第十七章：舊時代的幽靈
那是 120 BPM 的慢板，也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旋律。
我背著夏薇，在狹窄且充滿刺鼻鐵鏽味的通風管內緩慢爬行。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大腦深處那種像是被電鑽強行開孔的刺痛感，提醒著我剛才強行重構數據的代價。
「喂，測試版，有人來了。」A-01 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冷不防地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節奏很亂，不像剛才那些穿罐頭裝甲的雜魚，這傢伙……很有趣。」
我心頭一緊，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台已經徹底沈默的 AED。雖然沒電了，但它現在是我唯一的心理慰藉。
「誰？」我壓低聲音問道。
「一個老古董。」
通風管的盡頭，原本緊閉的百葉窗被一隻戴著露指戰術手套的手輕輕撥開。微弱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對方的臉。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的中年男子，滿臉鬍渣，左眼戴著一個老舊的單片式戰術目鏡，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劣質捲菸。
「少年仔，這條路是死巷，除非你想被後面的追兵堵在裡面做成罐頭。」男子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了一把砂紙，「想活命的話，往這邊跳。」
「你是誰？」我警惕地看著他，身體緊繃。
「一個路過的幽靈。」他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或者是……一個看不慣『送葬者』那群小鬼亂搞的前輩。你可以叫我老K。」
我感知了一下對方的節奏。很穩，穩定得不像是一個人類，反而像是一台精密運作的古董鐘錶。在這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
我背著夏薇，從通風口一躍而下。老K的身手意外地矯健，他單手接住了差點摔倒的我，另一隻手迅速將通風口重新封死，動作乾淨俐落得讓人心驚。
「走吧，這附近都是監控眼，林北可不想陪你們一起被抓。」
老K帶著我們在廢墟都市的陰影中穿梭。他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像是自家後花園，避開了所有軍方的巡邏路線。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們進入了一座廢棄地鐵站的深處，推開一扇隱蔽的液壓門，裡面是一個充滿了舊時代氣息的地下據點。
據點內堆滿了各種老舊的電子零件、槍械殘骸，以及數十台閃爍著綠色螢光的螢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機油味與陳年菸草味，這讓習慣了軍方設施那種無菌室氣味的我覺得有些不適，卻又莫名地感到一種真實感。
老K示意我將夏薇放在一張鋪著軍用毛毯的舊沙發上。
「她沒事，只是數據衝擊後的短暫休克，加上失血過多。」老K一邊說著，一邊從桌上拿起一瓶透明的液體，直接灌進了自己的喉嚨。
「那是藥？」我問。
「不，這是冷卻液。」老K放下瓶子，隨手拉開了他左臂的衣袖。
我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人類的手臂。從肩膀以下，他的整條左臂竟然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藍色光澤，無數細小的代碼像是螢火蟲一樣在皮膚下流動。那不是義肢，而是他的肉體正在被數據化。
「驚訝嗎？」老K注意到我的目光，眼神中透出一抹滄桑，「這就是過度使用『能力』的下場。少年仔，你剛剛用的那一招『零幀感知』，是邁向非人化的第一步。當你覺得世界變得太慢、當你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頻率的時候，其實你正在被這個世界『格式化』。」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零幀感知』？」
「我說過，我是個幽靈。」老K靠在桌邊，點燃了那根捲菸，辛辣的煙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擴散開來，「當年『神之手』計畫的第一批實驗體，編號 K-01。跟你這種 NO.073 不同，我們那時候的技術很粗糙，副作用大得驚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能活到現在，是因為我學會了怎麼『躲』。躲開系統的掃描，躲開那些人的追捕。」
「那些人？你是說葉卡捷琳娜？」
「她？」老K嗤笑一聲，「她不過是個被推到前線的棋子。她確實是在『保護』你，雖然手段粗暴了點。她把你關在特種作戰部的基地裡，利用那裡的軍方屏蔽儀遮蓋你的異常信號。因為一旦你離開那個『沙盒』，那群傢伙就會盯上你。」
「誰？」
「系統清理者。」老K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那是這個世界的底層AI，專門用來抹除Bug的自動化程序。在它們眼裡，你不是英雄，也不是死靈法師，你只是一段必須被Delete掉的錯誤代碼。」
我正想追問，沙發上的夏薇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唔……林默……」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茫。當她看到老K那條半數據化的手臂時，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間的配槍，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別亂動，S級的新人王。」我趕緊按住她的肩膀，輕聲說道，「他是救命恩人。」
夏薇看著我，又看了看老K，最後目光落在我眼角尚未乾涸的黑色痕跡上。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柔軟，甚至帶著一絲愧疚。
「你又……為了我……」
「少臭美了，我只是想測試一下我的新皮膚好不好看。」我故意裝出一副臭屁的樣子，試圖緩解氣氛，「對了，你身上那股『冷森林』的味道快沒了，回頭記得去補個貨，不然我下次過載可能就真的爆機了。」
夏薇白了我一眼，臉頰卻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種冷笑話……」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據點內的螢幕突然全部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警告：偵測到非法數據溢出。清除程序啟動。」
老K臉色大變，猛地摔掉手中的菸頭：「靠北！這群清理者來得比我想像中還快！少年仔，你剛才在抽水站鬧得太大動靜了，我這裡的屏蔽儀撐不住了！」
「嗡——！！」
一聲刺耳的高頻音波瞬間席捲了整個據點，我感覺大腦像是被重鎚狠狠敲了一下，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林默！」夏薇驚呼一聲，她強撐著坐起來，卻被老K一把按住。
「聽著，清理者的無人機已經封鎖了出口。」老K飛快地從牆上取下兩把老舊的戰術折疊弩，丟給了我一把，「它們是專門針對數據異常設計的，如果你現在再用『零幀感知』或『數據重構』，你的座標會像黑夜裡的信號彈一樣明顯，到時候連我也救不了你！」
我接過十字弩，手感沉重且冰冷。
「不用能力？那我跟廢物有什麼兩樣？」我苦笑。
「你有腦袋！」老K大吼道，「你不是能看見節奏嗎？不用能力去強行干涉世界，而是去『順應』它！用你的直覺去預判那些機器的邏輯！」
轟隆！
據點的天花板被一道高熱射線貫穿，三架造型詭異、閃爍著紅色複眼的無人機穿過煙塵降落。它們沒有螺旋槳，而是靠著某種反重力裝置懸浮，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夏薇，靠你了。」我深吸一口氣，將夏薇扶起來，讓她靠在我的背後，「我來當你的眼，你來當我的手。」
「林默，你的槍法……」夏薇雖然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
「所以我才用十字弩啊！這玩意兒不用扣扳機的節奏感，只要對準譜面就行了！」我大聲喊道，雖然心裡虛得要命，但嘴上絕對不能輸，「老K，指路！」
「往左邊的維修通道跑！那裡有舊時代的鉛封層，可以暫時隔斷掃描！」老K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條藍色的手臂猛地砸向地面，激起一陣數據干擾煙霧。
我背起夏薇，大腦飛速運轉。
雖然我現在不能開啟『零幀感知』進入那種時間靜止的狀態，但我對節奏的本能還在。
那三架無人機的移動是有規律的。
左側無人機，掃描頻率 2.5秒一次。
中間無人機，充能間隔 1.8秒。
右側無人機，移動軌跡是 4/4 拍的方型迴圈。
「夏薇，聽我口令。」我壓低聲音，腳步開始在廢墟間快速移動，「三、二、一……左轉！」
我猛地向左側撲倒，一道紅色的熱射線擦著我的頭皮飛過，擊中了後方的發電機，引發了劇烈的爆炸。
「現在！十點鐘方向，中間那架的感應器！」
夏薇沒有絲毫遲疑，她雖然手臂在顫抖，但作為S級狙擊手的本能讓她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精準度。她手中的戰術手槍（剛才老K塞給她的）發出一聲清脆的槍響。
砰！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無人機的複眼，爆出一團藍色的火花。
「漂亮！下一個，右邊，它要進行圓周掃描了，趴下！」
我帶著夏薇在地上一個翻滾，狼狽地躲進了一堆廢棄零件後方。
「靠北，這比玩音遊難多了！」我喘著粗氣，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這可是實機演示，沒有 Retry 的機會啊！」
「少廢話，快帶路！」夏薇在我耳邊喊道，她的呼吸噴在我的頸間，帶著那股淡淡的香氣，讓我混亂的大腦保持了最後一絲清明。
老K在前方開路，他那條半數據化的手臂不斷釋放出干擾脈衝，雖然無法擊毀無人機，卻能讓它們的鎖定出現短暫的延遲。
「快！通道就在前面！」
我們衝進了一條漆黑的維修隧道，身後傳來無人機瘋狂的掃描聲和射線切割金屬的刺耳摩擦聲。
隧道內一片死寂，只有我們急促的腳步聲在迴盪。
跑了不知多久，老K終於停了下來，他用力拉下一道沉重的鉛封門。
哐當！
隨著大門關閉，外界的干擾信號瞬間消失。我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且帶著霉味的空氣。
「暫時安全了。」老K靠在門上，臉色蒼白得嚇人，他那條藍色的手臂光芒暗淡了許多，「但這只是開始。清理者一旦標記了你，它們就不會停止。少年仔，你現在只有兩條路。」
我抬起頭看著他。
「第一，回去找葉卡捷琳娜，乖乖當她的實驗品，躲在軍方的保護傘下。」老K豎起一根手指，「第二，跟我去『遺落之城』的最底層，那裡有當年計畫留下的原始代碼，或許能讓你徹底掌控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我轉頭看向夏薇。她正靠在牆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輕聲說道，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
我握緊了手中的十字弩，又看了看腰間那台雖然沒電、卻依然與我心跳共振的 AED。
「老K，我這人槍法雖然爛，但運氣一向不錯。」我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既然都是要玩命，那林北當然要選那個能把系統掀翻的劇本！」
老K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一絲解脫。
「好！有種！不愧是 NO.073。」
他走到隧道盡頭的一台終端機前，飛快地輸入了一串代碼。地板緩緩裂開，露出了一架老舊的地下軌道車。
「上車吧，目標——遺落之城，深淵區。」
我扶著夏薇坐上車。隨著軌道車發動的轟鳴聲，我回頭望向那道鉛封門。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那個在訓練場上被嘲笑的新兵，也不再只是葉卡捷琳娜手中的棋子。
我是林默。
也是這個混亂世界裡，唯一的死靈法師。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