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師說據其他同行醫師轉述,何証銘曾經在國外參加會議的期間,在路上碰到有人突然休克倒地,沒有多想就進行急救。後來病人有順利被救活,不過何証銘也回國了,所以病人是靠著會議主辦方的資訊連絡上何証銘,寫了封感謝信。
「以現在的醫療環境來說,幫病人做緊急處置有可能還會被反告,所以有些人乾脆不承認自己身分,免得惹禍上身。何主任在國外還這樣出手,實在是不容易。」
「其實何主任滿低調,所以沒跟你說也是正常的。我們也是聽其他醫生說才知道。」小蘋說。「他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酷酷的,但私下很暖心也很熱血。」
何穆穎不知道怎麼回應。即使他們對父親的評價不錯,也無法改變他在家裡一直擺著冷漠強硬的面貌。好在他們已經抵達辦公室門前,免除可能發生的尷尬。
「我要先回去護理站了,你就在這邊等主任回來吧!」小蘋向他揮手。「啊!剛才的事不要跟他說喔!雖然主任人不錯,但還是不怎麼喜歡被講八卦。」
「嗯。謝謝你那麼忙還帶我過來。」何穆穎點頭道謝。
「不會、不會。難得看到年輕版的主任也夠本了啦!再見囉!」
何穆穎進入辦公室,裡面的擺設其實跟父親在家裡的房間差不多,沒有過多的裝飾。一些畫跟書籍,還有辦公桌上疊滿的文件。角落處擺了一張小桌子跟兩張椅子,桌上只有一只空的素色馬克杯。
何穆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下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父親在訊息中說餐廳是訂七點,但他已經開始有點餓了。比起家庭日這件事,他對食物的興趣還比較大。
「你父親看起來和大家處得不錯啊!」星野沙耶子望著牆上一幅照片說道。「剛聽那個護士講的,還有他辦公桌上那張大生日卡,感覺不只是剛剛那個護士在耍花癡。」
「那怎麼就跟自己的小孩處不好?」何穆穎煩躁回應。一般都是保護及在意自己家人多一些,怎麼父親偏偏是相反。
「我在想,他應該就是太忙,然後又怕你走偏,所以才選擇用比較有效率的方式對你。」星野沙耶子哀傷地撇下嘴角。「雖然我也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互動。」
「如果他能把對工作上的人那些好感,分給我一點就好了。」
「你難道沒有任何一個關於他好的記憶嗎?」
何穆穎轉了轉腦袋,斜眼望著天花板:「還真的想不到。」
星野沙耶子長嘆一口氣,開始在辦公室內到處晃。原本何穆穎想或許可以在這裡找找有沒有母親相關的物品,對任務也許也會有幫助。不過如果被父親發現,那今晚協商破裂的機會又更大。
還好他在猶豫期間,何証銘就披著白長袍走進辦公室,看起來有些疲憊,看見何穆穎後也沒說什麼,最後也只在整理好東西後說了句「走吧」,兩人就一路沉默到自助餐廳。
通常家庭日吃的都不會太差,就好像是父親想補償給平常疏於照顧的孩子似,不是吃到飽的高級餐廳,就是單價不便宜的外國料理。何穆穎有意識到這或許是父親想表現出自己的關心的方法,但這種只有形式上的互動,並無助於更了解自身想法。
他現在只希望對方能真正關心他,然後在今天把關於母親的所有事說出來,讓他了解母親的另一面,也有助於任務進行。
父親那樣愛著母親,以父親的個性,應該不會把母親的事加工,可以把母親最原始的想法呈現。
何穆穎已經想好對策,左手緊緊貼在制服褲口袋突起的地方,尋找適當時機。
「這間餐廳怎麼樣?」何証銘在何穆穎快吃完第一盤食物時問。
「還不錯,飲料樣式比較少。」何穆穎心不在焉地回應。他知道這是父親想找話聊的起始句。
「那就好。是住在附近的同事跟我推薦的。我覺得這邊的牛肉還不錯。」
「嗯。」
「學校最近還好嗎?」
「還好,就那樣。」
「是嗎?換新班級了吧?有認識的同班嗎?」
「有一個。」
「哦那至少有個可以講話的人。」
「嗯。」
「課程進度跟得上嗎?」
「還可以。」
「那就好。」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兩人間只剩下刀叉聲。過往大概會這樣持續到用餐時間結束,不過何穆穎決定要豁出去了。
「爸。」何穆穎深吸一口氣道。「你記得這個嗎?」
何穆穎攤開左手,把一大一小的紫色手鍊亮在何証銘面前。
何証銘頓了一陣,口中咀嚼了一些無聲的話,才道:「你怎麼會有?」
「我周末去外公家,他給我的。」何穆穎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瞬驚愕。
「是嗎……原來他們沒處理掉。」
「其他的在那裡?」
何穆穎直愣愣地對上了何証銘的眼。
「你好好留著吧,那是屬於你們之間的東西。」
「那,其他的東西在哪裡?」何穆穎看見對方盯了他一眼後又別開視線,加重語氣。
「媽媽的影片,還有其他東西,到底在哪裡?」
「跟你說過不准這樣說話。」何証銘眼中閃著火光,但穆穎這次忍著快哭的衝動正面迎上,對方突然再度避開。
「我說過,沒有了。」
「『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把那些都處理掉了?」
「沒有。」何証銘說完,沉默了數秒,才說道:「嗯,就算是我處理的吧。」
「什麼意思?」何穆穎對於一直閃爍說詞的父親感到厭煩了。他一直忍住要爆發的衝動,盡可能穩住口氣。「爸,我很想知道媽媽的事,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你真的連一點點都沒有辦法跟我說、給我看嗎?」
「就這個部分,我沒有要騙你。」
「那麼,為什麼你總是不看著我說話?」
何穆穎提高聲量,注意到旁邊的視線似乎開始聚集在他們這裡,連星野沙耶子也在背後戳他想提醒,但他看到父親這樣的態度,真的無法再忍受下去。
父親一直在逃避。從他決定給這個家一個取代的母親後,就一直逃避告訴自己的孩子事實。現在事情被揭發,他也還是什麼都不肯說。難道那些秘密,真的比自己兒子的心情還重要嗎?
那麼,「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只是為了他所謂「完整的家」,那個有父母跟小孩這樣結構上的關係?
「因為。」何証銘視線向上,眨了幾次眼,像是想把什麼情緒從中排除。
「你的眼睛,跟令綺很像。」
何穆穎沉默。那句話說得很輕,卻是難得可以被相信的重量。
「如果我看著你,就會不自覺想起她,我沒有把握能好好平靜地和你說話。」
「所以,就這點部分,希望你能諒解……」
何穆穎第一次看見,那樣嚴峻的父親,做出了像是道歉式的宣言。但他仍然忍不住激動的情緒,豁出去般哭喊:「不能平靜也沒有關係啊!我寧願你對我大小聲,寧願你表現多一點的情緒給我看,也不要像這十幾年來,用這種假藉關心名義去維持表面的家庭關係。」
「你不想理解我,那就算了。但我還是有權利知道關於媽媽的一切吧?如果你有媽媽不讓我了解的證據,那就直接攤出來,讓我死心啊!」
「你都能在半夜看照片哭,為什麼就不能再對我坦然一點?」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