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你軍權,你打算怎麼做?」老皇帝試探著,想從他口中聽到一些更可靠的策略。
「全艦裝載燒夷彈,」達米西安眼中的恨意與兇光,已無力藏起。
「我要把那些猴子,連同他們的樹海一起燒光!」
「喔……」對於焚毀一個世界的宣言,皇帝此時倒像個老父親。
對於繼承人,那是他表現失望的方式。
床褟上的尼露二世眼神微動,看著達米西安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立威,也是必要手段。但前提是,決策者的理智仍能壓制私情。
「把牽制傭兵王的軍隊全部駛離灣區,對朕有什麼好處嗎?」
他仍抱著最後一絲期許,試圖將心性大亂的皇太子喚回。
「不能讓您的威信掃地!刺殺了帝國太子妃,要用他們的性命作為代價!」
合情、合理,但執迷不悟。作為一個龐大帝國的領導者,更是顯得膚淺幼稚。
「用他們全境的性命?」
「遠遠不夠。」達米西安咬牙。
「就為了一個女子?」老皇帝似乎有意挑起他的情緒。
達米西安雖不是一時之選,但他不記得這個繼承人有這麼愚蠢:
「你別忘了,殖民地也是帝國的領地。」
「父親!」達米西安憤怒得提高了嗓音,一瞬間忘了,眼前的男人是什麼人。
那是薩梅爾帝國最惡名昭著的「暴君」。
「這是第四次了!瓦雷索恩公爵。」皇帝厲聲斥責,提醒著已經六神無主的達米西安。
「你既要談軍國大事,就應該稱朕為『陛下』!」
「陛下……我……!」
「你是來要兵權的,怎麼會像個孩子一樣撒潑?」隱忍後的震怒,使老態的他一陣暈眩。
恍惚中,達米西安的身影,竟與幼時那個喪母哭啼的幼子重疊了。
「夠了,你退下吧。」
「陛下!」達米西安絕望了,像得不到玩具的孩子。他單膝墜地,跪倒在了皇帝榻前。
「請將西南戰線的軍權交給我!」
「你……!」皇帝還想再訓斥些什麼,最後卻沒能說出口。
這個人,真的是那個優雅從容,身段柔軟,他所欽定的繼承人嗎?
他對眼前的兒子感到陌生。
終究是因為自己施以的帝王教育,未曾以愛澆溉?
如此脆弱、渴望、求而不得。那些精心隱藏十數年的弱點,竟因一個女人爆發出來?
皇帝想起了薇拉馮德家的女兒,不禁背脊一陣惡寒。
「……你不是人王之器。」
一瞬間,達米西安愣住了。
「竟被一介庶女玩弄於股掌之間……」
眼前那蒼老而銳利的面孔,如今卻是滿溢的失望。對他而言,那不是來自父親的否定,而是——
一整座帝國,都在譴責:他不配。
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唯有皇帝最後的那句批言——
「或許,選擇你就是一個錯誤。」
他聽見了。
那聲「錯誤」,落在心底,粉碎了他的帝王大夢。
錯誤?
是我嗎?
「父親——!」
他暴起,雙手扣上皇帝的頸項。那雙仍戴著白手套的手,不知是恨,還是恐懼,在顫抖中緊縮。
「她……沒有玩弄我。」
他牙關緊咬,像是連自己也不敢相信那句話的真實。
「我不是錯誤……」
「我是王!我就是……你期望的王!」
皇帝掙扎地伸手,拍落床邊水瓶,玻璃落地清響,碎片散裂,像王座的破裂聲。
遠處,禁衛隊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而達米西安卻更加按緊了他的喉結。
他聽見門被推開,看見熟悉的披風一閃而過,卻沒有任何人靠近。
皇帝瞳孔驟縮,望向門邊。他看見了。
是那個老衛士,那個曾在暗殺中為他擋下一劍的忠僕,此刻只是舉臂橫擋,將隊士留在門外。
在那瞬間,他明白,一切都太遲了。
皇權的秤砣已經移動。
達米西安沒有那樣的膽量,有辦法收攏那忠心衛士的人——
腦海中,閃過的是那雙巧笑倩兮的灰色眼瞳。
薩梅爾的暴君,終究沒有錯看薇拉馮德家的庶女。
也終究,錯付了一個人。
「父親……」達米西安喃喃低語,那聲音似低泣,卻沒有悔意。
「我……只是想遵守約定。」
——為了她,就算要把全世界化為灰燼,我也不會眨一下眼——
皇帝嘴唇微張,像是接受了自己的結局,閉上了眼。
最後的視線,是兒子的臉。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早已不再是在母親靈前啼哭的孩子。
是王。
不是繼承者,而是掠奪者。
薩梅爾的,新生暴君。
老皇帝頭頸一歪,滑落如傀儡。
禁衛隊長隻身上前,用披風替他擋住了那不堪的終幕。那是對舊王的敬意,也是對新王的效忠。
「殿下。」
他輕輕地拉開了,達米西安仍緊扣在父親屍身上的手。
他卻像是不願放手般,拉扯了幾回,才終於鬆開。
那是他與父親最初,也是最後的擁抱。
怔怔望著他的屍體,達米西安的喘息,隨著手裡的餘溫,漸漸散去。
「殿下,請節哀。」
那是一句輕聲的提醒。提醒著他,前幕已落下,而下一幕的主角——
撥開父親凌亂的白髮,在那皺紋交錯的額上,他留下了輕輕一吻。
「父親,薨逝了。」
他沒回頭。聲音哀傷卻鎮定。
「由我,皇太子攝政王,暫理一切。」
隊長單膝跪地,在正午冬陽的禮贊下,向新王效忠。
那是一場意外。但一切,卻又像是場精心鋪排好的歌劇。
達米西安緩緩站起,宛如身披征袍的主角,望向窗外西南的方向,眼底映出銀月的天光。
「傳令——西南戰線,全軍整備。」
他仍流著淚,但那背影看上去竟像是個終於握住玩具的孩童。
「將綠月,焚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