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花了好幾個月,到頭來還是在做一樣的事嗎。』
靛藍色光芒於復古濾鏡的早晨之下閃爍,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她,站在街區邊緣一處大樓樓頂,違逆著微風吹拂俯視下方。
如今,他們已經不再名為奧登斯的噩夢之中,但現實世界與噩夢已無差異。
希比莉絲的花海、茲貝魯的古代要塞遺址、諾特倫的朧月神殿、蓬萊幻島、虛擬都市...加入探索團的這段時光,他們去了許多地方,解決了許多問題,只是該爆發的依舊還是無法掩蓋。
伴隨古老傳說的三神器被歸還到不該歸還的對象,世界終究還是被拖入了惡夢,為了所謂的引渡眾生、所謂的理想樂土。
罪魁禍首的動機,或至少祂表面上想讓世人知道的部分沒什麼隱藏,但她還是覺得挺莫名其妙的。
祂們這些人的理念衝突自己關起門來解決沒人會說話,但非要拖全世界下水就是截然不同的情況了。
再者,誰替世人決定他們需要被引渡?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這種錯誤,竟連高高在上的神明都無法逃脫。
這種傲慢,簡直跟人類一樣,跟她一樣。
然後,因其而起的罪獸、比罪獸更糟糕的存在瞬間充斥世間。
此刻,在她面前是地獄般的景致,各種各樣的怪物...不對,應該說『怪人』更為合適,正宛如殭屍般遊蕩,見到任何會移動的事物,就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撲過去的時候,場景會遭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翻覆的汽車砸向天際,撞毀一旁商店剝落的招牌,大廈攔腰折斷,接著不知何處定期重置的路人會驚惶逃竄並遭到撕裂,她已經觀察過好幾輪了,包括接下來發生的事。
就在怪人的殺戮幾乎要將路面染成一片鮮紅之時,某個常人眼裡根本看不清的存在一躍而出,隻身衝入怪人群體之中,挑了一個怪人開始毆打。
那是一名壯碩挺拔的人形身影,不自然的肌肉被類似於緊身衣的復古服飾遮蓋,與雙肩等寬的披風猶如鮮明的旗幟,整張臉卻毫無五官僅剩渾圓的色慾罪印,沒有一點個人特徵,宛如一名從幾十年或幾百年前跑到現在的影子,英姿煥發卻虛假而空洞。
先是拳頭,接著是旋身的踢擊,然後把身體部位扯下,抑或是整隻扔到空中,彷彿在肆意虐殺般,將怪人一隻接著一隻清除。
隨著怪人數量減少,吵雜的哀號聲也逐漸由喝采所取代,當最後一隻怪人也被清除殆盡以後,那個身影於喝采聲中陶醉似地敞開雙臂,漫步片刻再度起飛消失。
而這還沒完,緊跟於那名身影的消失,周圍的一片狼藉、歡呼的人們、死去的人們唐突被只有在螢幕裡才會出現的雜訊包圍並瞬間定格,以極不自然的軌跡『倒帶』,重新自地上爬起,飛回他們本該在的地方。
當雜訊消失的那一刻,人們麻木的眼神中沒有一絲驚訝,猶如被設定好的程序繼續投身於日常。
上班族捧著咖啡往電車站的出入口走去,穿著學生制服的人群從書店有聲有笑地走出,騎著單車的人急煞不成往前面低頭划手機的人撞個正著,憤而當街開始了爭執。
一切看似毫無異狀發生,直到怪人再次湧現,再次將平凡的景致化為地獄。
很惡趣味的領域呢,她暗自想著。
對於踏進這片領域、或者本來就身在這片領域中的對象,無戰鬥力者會被強制轉變為待拯救的平民,反之則會被強制轉變為面目可憎的怪人。
無論何者,被轉變之後就只能按照設定好的『劇本』行動,上演著單元劇一般,一次次被殺戮然後又被『拯救』的循環。
身披角色的他們究竟還有沒有自我認知呢?這一點也不重要。平民是除了被拯救以外毫無價值的擺設,怪人是除了被殺死以外毫無作用的工具,除此之外都無關緊要,煞有其事的舞台圍繞此搭起,藉以滿足領域主人的慾望。
而作為被簇擁的『英雄』者,自然就是獸膏者本尊了。
根據她的調查,這位獸膏者似乎曾是某著地區的守護者般存在,至少從那些早已泛黃的報導中約可瞥見其備受推崇的事蹟。
然而,自從冒險者興起之後,他就漸漸不被需要了。
不再有人期待他的活躍,鎂光燈與頭條從他的身上移開。
為了延緩自己日益黯淡的榮光,他竟開始主動創造出需要自己的場合,最終淪為了需要討伐的對象,直到在監牢中成為獸膏者。
將色慾權能的認知改寫延伸成這種程度,如今應該改叫虛榮嗎。
她不是不能理解對方的心態,自己曾經也有可能變成那樣。
與年齡或經歷無關,所有投身於此行為的人,扣掉那些精神本就異常到無可救藥者,其他本質上都有著很強的虛榮心,畢竟這終究是一種不愛慕虛榮就進行不下去的行為。
被拯救者的目光、被打敗者的恐懼與憎恨、名聲、鏡頭、正義感、道德上的自我滿足、抑或是單純的勝利都值得沉醉,但引領至墮落的正是這種心態。
如果沒有契機領悟更高層次的滿足,進而擺脫掉這些相形之下顯得膚淺的事物,有一天就會因為一些事件對它們失望透頂,或是開始把自己的力量用於自己想做的事而非自己認為對的事,輕易跨過失格的界線。
但就像體內聖三一保護了她不被轉變,她沒有打算跟對方共情,也沒有打算踏入對方的敘事框架。
公事公辦,她要做的僅有打對方一頓,將獸膏者從虛假且有害的夢裡打醒而已。
於是,第一隻怪人終於在街區刷新,自街角某輛公車門口衝出,一走出來就順手將整輛公車沿著門撕扯而開,任憑公車裏頭的所有其他乘客在衝擊力、結構擠壓之下淪為血泊中的破布,順帶將曾經是公車車體的鋼鐵殘骸往公車亭及更遠的其他建築甩出,多出幾攤無意義的屍體及血跡。
人群開始騷動,恐懼心乘著尖叫的漣漪蔓延之時,接下來就是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很巧妙地刷新於民眾們的逃跑路徑,從便利店門口、辦公大樓的玻璃帷幕、路旁人孔蓋等地方現身,並於無形中形成一個包圍網。
虛假的絕望增生到極致,接著就是英雄的登場。
伴隨妖狐的面具遮蓋住面龐,幽藍色的火焰與閃電一同纏繞上自己的身軀。
眼神變得凌厲的她一躍而下,準備衝向那名即將出現的英雄。
『扮家家酒的時間到此為止,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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