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裡的夜晚只比白天稍微降了一點溫度,仍舊悶熱而潮濕。
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的寂寥感,卻也同時為這個夜晚帶來莫名的冰冷。
陳嵐歆靠坐在沙發上,目光凝視著廚房方向,微微落到地上。
灰塵仍靜靜躺在地面,彷彿歲月初步遺留的小小痕跡。蓋在上頭的腳印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從沙發延伸過去的腳步蜿蜒得就像一條蛇,看得出來腳印的主人急切慌亂,或許是因為疲憊過度,又或許是因為心急難耐,連步伐都無法保持最基本的平衡。
——她完全不意外。
這種愚蠢、無能又毫無價值的足跡。
倒不如說,那隻終於稍微有點自知之明的小白兔要是能意識到這些腳印代表什麼,也就不會直到被她用槍指著腦袋,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踩到她多大的地雷。
她沒立刻崩了她的腦袋只是捨不得。
捨不得這三天飆高的血壓、捨不得浪費的資源——包含她的時間、心力——以及最重要的……
她確實需要一個行李員來扛那些物資。
不得不說,暫且不提煩人的理想主義,小白兔的確是個挺不錯的潛力股,看來開局校園加特警鎮壓的雙重針對的確讓考驗規則認為世界意識做得太過火,否則這麼不會送這種人給她。
只可惜,她不吃理想主義那一套,也不玩信任和情感,小白兔到她手上注定得經過高壓調教。
瞥了眼磨砂窗戶外的變異黃金葛,雖然依舊翠綠、生機盎然,但在這種極致的高溫下,它們大概已經很久沒被澆水,撐到現在也是極限了……雖然蘊含的能量不會多,可在前期畢竟也是資源,離開這裡的時候再順手拿走好了。
這種不會跑的植物,可比那些噁心又難切的喪屍好多了。
陳嵐歆微微閉著眼,指腹繼續輕輕敲打著膝蓋,一小時已經快到了,小白兔卻還沒離開廚房。
如果小白兔只是像往常一樣聽令,不會到現在還沒離開,畢竟她的要求很明確,範圍也不大,即使沒有水能協助,也不至於會待在廚房這麼久。
這說明小白兔的確開始學會「思考」這件事,而且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被恐懼淹沒自信。
這是個不錯的轉變,值得鼓勵。
——要是秦沐只是機械化地執行清潔行為,她會徹底讓她餓上三天,只給最基本的水量,讓她深刻明白服從的代價是什麼。
她可不是軍隊,不需要不會思考、只會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狗。
再者,哪怕是軍隊的狗,到了真正的戰場,不會思考、沒有思考的傢伙,最終也是難逃一死。
在思考中成長、在犯錯中學習——
她要的是既能在關鍵時刻服從,也能獨立思考判斷局勢的部下。
這才是有價值的棋子、能上戰場的士兵。
不過……
小白兔的效率還是太糟糕了些。
雖然她本就沒指望秦沐能一次就做到完美無瑕,畢竟她過去的生活太穩定、太安逸,思維模式和效率都還停留在和平時代,只知道遵循社會規則、尋求安穩的人生,但是——
一個廚房也要處理將近一個小時?!
算了,效率低下總比不思考來得好,前者她還有方式教育,後者……恐怕就只能遺憾道別了。
希望這一小時的成果別讓她太失望,而是真的透過觀察、推敲、試圖模仿她的思維邏輯所得出的答案,否則她實在很擔心狀態不佳的自己會「不小心」就讓「槍枝走火」。
投資有賺有賠,也是時候該設置停損點了。
當秦沐終於整理好廚房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九點四十七——
喔幹!她完了!
晚餐沒了。
悲痛欲絕地看了眼櫥櫃下層,秦沐握著滿是灰塵的抹布,正要轉身回去客廳,就見某位惡魔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她……或者說,看著每一處痕跡。
「……」
女孩的目光分明是落在她身上,但她卻覺得她的目光早已穿透她、看著她身後的廚房。
秦沐緊張地嚥下唾液,攥緊手中的抹布,幾乎要將脆弱的織線給扯斷——
「小白兔,」陳嵐歆揚起微笑,語氣異常的溫和,「妳知道門僮除了基本禮賓知識與社交技巧、靈活又機智的腦子之外,還需要哪些特質嗎?」
「……細心?」
「還有呢?」
「……效率。」
「看來妳對自己的工作內容也挺了解的。」她看向時鐘,語調漫不經心,「細心有了,但妳這個效率可是會被開除的喔——妳打算用整個晚上來處理這棟房?」
好消息:她相信自己,選對了。
壞消息:她嚴重超時,完蛋了。
「但妳畢竟不是真正的門僮——僅僅只是個行李員——所以不用擔心,不會有客人投訴妳,讓妳被老闆開除。」上帝收回放在時鐘上的目光,笑得既優雅又溫柔,「非常顯然,妳還沒適應這個新的身分,所以效率才會這麼低落,但沒關係……來,我現在給妳一個選擇,自由的選擇。」
「妳還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掃完這棟房子?」
「……」說實話,她現在開始想念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地對她冷嘲熱諷或嘴賤羞辱她的惡魔了。
現在這種笑瞇瞇的無害模樣……
她突然能理解昨天被女孩用槍威脅不准開口的那個入侵者是什麼感受了。
就一句話——超他媽恐怖!
秦沐深深吸了口氣,她不確定樓上多大,但從外觀和一樓來看,五小時應該能完成……不、等等,五小時這個時間有點太長了,她一開始只給一小時,說明她認為這種程度的偽裝必須要在一小時內就完成……她相信這惡魔是真的做得到,所以就算給了選擇權,也不能真的當作無上限。
她要是真提出五小時這麼保守的數字……嗯,上帝不會開除她、不會送她下地獄,但絕對——
會讓她比死還難過。
「十二點前。」秦沐深吸一口氣,「十二點前……我會掃完!」
不到兩小時半,這是個非常緊繃的數字,畢竟她還得思考和推理陳嵐歆想要的偽裝是怎麼樣,再動手將屋子佈置成她要的樣子,要是這樣都不被允許……她覺得她可以開始考慮挑戰殺喪屍了。
說完,秦沐下意識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眼前帶著微笑的女孩,手心不自主地冒汗。
她從未想過取得許可會是一件這麼煎熬的事。
「是嗎?」
值得慶幸的是,上帝點頭了。
「那,就請開始打掃吧,行李員。」
秦沐鬆了口氣,心跳卻又轉眼彷彿跳到嗓間,她現在根本沒有那個餘裕和時間能放鬆啊啊啊!
就像生命邁入倒數計時,秦沐飛快地從女孩身旁竄過,三步併兩步地衝上二樓。
那急切的模樣與百貨公司週年慶搶特價商品的人相比,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依然掛著微笑,陳嵐歆看著地上又更凌亂、暴露更多資訊的腳印,慢條斯理地環顧廚房一圈,靠近門簾的腳印是最深的,不難想像小白兔在這站了多久。
流理台前的腳印有很明顯的來回痕跡,瓦斯爐和對面卻大多都是朝外或朝前的單向……看樣子是在透過廚具確認屋主有沒有開伙的習慣。
從確認屋主會開伙,結合她提出的打掃地點都沒有水電,進一步推理出她的目的是要偽裝……
不錯,小白兔總算展現身為醫生該有的邏輯推理能力了。
陳嵐歆腳步輕盈地走回沙發落座——甚至沒在地上留下多少痕跡。
十二點前啊……
看來小白兔完全沒有發現她最大的敵人。
不過,算了,如果真能在十二點前把二三樓都處理好,也算是挺不錯的進步了。
她原本還以為小白兔會提三小時,看來這次的她是真的有下定決心。
等看完打掃工作的完成度有多高再來決定懲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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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敲打膝蓋的指腹就像感覺到什麼,突兀地凝滯在半空——
陳嵐歆緩緩睜開眼,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閉目養神,脹痛暈眩的大腦總算稍微安分了點。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手揹在身後,就像出巡般,陳嵐歆慢慢繞過茶几,一樓的地板不用說,糟得不可思議,連讓她仔細檢查的必要都沒有。
樓梯……嗯,除了中間那條她踏出來的痕跡之外,都沒動過。
但這也是屬於意料之內,如果小白兔能意識到樓梯需要處理,那地板也不會放過。
扶手倒是讓她有些意外——她記得處理扶手的灰塵,卻忘記處理階梯。
這奇葩邏輯的確是小白兔會有的沒錯。
牆上的相片少了灰塵,也少了全家福,主臥的防塵罩已經全拆掉,床上的薄被一團凌亂,床單也沒那麼平整,就像有誰曾躺在上面、不得安眠。
窗框和鎖扣沒有動過,僅僅只是把上頭累積的灰塵掃得更加自然,但窗簾卻明顯被拉開些許,彷彿房中的人曾試圖透過這一絲縫隙窺探外界。
本來掛在走廊牆上的全家福,則像是被隨手擱在枕頭上——不是逃跑,更像是下定決心。
門把上沒有灰,說明這個人很頻繁開關門。
不錯,主臥弄得還可以。
走入次臥,防塵罩同樣拿掉,玩偶的灰塵明顯弄掉些許,書桌和椅子的灰塵也僅僅只是掃得更自然而並未完全抹除,但就像被誰整理過般,曾被地震弄倒的那些玩具教材,如今都擺得很整齊。
窗簾仍拉得緊實、窗框、鎖扣同樣未動。
門把上有少許灰塵,說明這扇門並不常被打開。
——屋主因思念孩子而來到這間房,他整理了凌亂的桌面,彷彿在藉由這個動作回憶過往,但也因為這間房會刺痛他,所以他其實並不常來這裡。
浴室……就只有灰塵同樣被掃開。
哦,沒有,原先在地上的刮鬍刀現在被放到鏡子前的平台。
——頹廢的屋主下定決心後來到浴室,想透過打理外表來讓決心更加堅定,刮鬍刀卻摔壞了。
真是令人遺憾的消息。
陳嵐歆很輕地笑,往三樓走去。
儲藏室的灰塵沒被動過,這是個不讓人意外的選擇,畢竟儲藏室本就不是會經常進出的地方,屋主提前離家所造成的灰塵成了最佳掩飾。
在打掃時間不足的情況下,小白兔會決定跳過儲藏室還挺正常的。
露台的喇叭鎖已經剩沒多少灰塵,除了她先前曾碰過兩次,小白兔又碰了一次,有灰塵才該懷疑她是不是幹了什麼。
小白兔站在露台,旁邊倒地的曬衣區沒被動過,洗衣機的灰塵倒是有稍稍被清理過一點。
比屋內的灰塵多,卻又比原先的少——很符合戶外家電。
秦沐所偽裝的「故事」就是無聊又平凡的悲劇。
卻也是這個末世下卻常見的悲歌。
露台的門並不是完全無聲,老舊的門軸會隨時提醒這個寂靜的世界,然而,秦沐依舊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站著、仰頭看著無垠的夜。
「原來在沒有電之後的晚上,連在城市裡面都可以這麼清楚地看見星星嗎?」她輕聲問。
陳嵐歆抬頭看了眼,跟著無聲地微笑。
「小白兔,想成為月兔可以直白地跟我說就好,不用這麼拐彎抹角。」
「……」
秦沐有些氣不過來,末世歸末世,就不能讓她浪漫或傷懷個幾秒嗎?
這才第三天耶!第三天!
「怎麼?」見到秦沐有些哀怨氣憤的表情,上帝笑得更燦爛了,「才第三天就想傷春悲秋了嗎?還是這麼急著想躲去月球避難?要不要考慮現在去機場?也許趕得上當最後一批太空垃圾。」
「……」
她的錯,她就不該跟陳嵐歆談這種感性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