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墜入圈套?
「維、爾、特……你到底在幹嘛啊啊啊——!!」
尖銳的怒吼在狹窄、封閉的空間裡瞬間炸開,聲音撞擊在潮濕的岩壁上,又被無情地反彈回來,震得我耳膜一陣發麻。
我咳了幾聲,吐掉嘴裡的灰塵,視線才勉強從混亂的重影中重疊。
海莉就站在我不遠處,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現在糊滿了灰土與青苔的殘渣,橘紅色的長髮亂七八糟地黏在臉側。她正死死地瞪著我,裡頭混雜著驚嚇,還有剛從死神邊緣回來的餘悸,以及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怒火。
「等、等等,不是那樣的!」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雙手,想解釋,但話一出口卻被冷空氣嗆得連連咳嗽。
「海莉,妳先……妳先聽我說……!」
我試著撐起身子,可剛一動彈,背部和側腹就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剛才那段不知道多長的滑坡摔得我骨頭幾乎快要散架,肋骨好像有哪裡在隱隱作痛,但我現在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稍微閉上眼,那一瞬間的畫面就清晰得讓我反胃——
沒錯,我絕對沒看錯。就在我準備踏出那一步時,那雙十分昂貴的黑色長靴極其精準且極其自然地橫在了我受力的支點上。
「是奧瑟……是奧瑟那傢伙突然伸腳絆我,我才會失去重心按到那塊石磚!這根本是個圈套!」
我幾乎是一口氣把話全倒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通道裡顯得特別刺耳。我急於洗清嫌疑,深怕慢個半拍,這筆爛帳就會死死扣在我頭上。
然而,海莉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鬆動,反而變得更加冰冷。
下一秒,她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亞麻布料被扯得緊繃,我的脖子被勒得一痛,整個人被迫往前一撞,視線直接撞進她那對顫抖的瞳孔裡。
那不是單純的靠近,而是一種帶著絕望的壓迫感。
「事到如今你還想推卸責任?!」
她咬著牙,每一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
「奧瑟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救了我們幾次?要不是他,我們早在森林裡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我說的是真的!海莉,妳冷靜點動腦子想想——」
「你叫我怎麼冷靜?!」
她扯著我的手又收緊了幾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現在好了!奧瑟先生在上面,我們掉在下面!這裡黑得連鬼都看不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萬一……萬一這裡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你倒是說說看,我們要怎麼辦?!」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如同被棉花塞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這根本不在我的計畫裡,我連遺跡裡真正的模樣長什麼樣都不太清楚,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摔進了地底。在海莉眼裡,我現在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累贅,而我……確實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那隻神不知鬼不覺的腳。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之際——
從極高、極遠的上方,傳來一道被狹長通道拉扯得有些變形、幾乎快要散掉的聲音——
「——維爾特先生?海莉小姐?你們還好嗎————?」
那種不急不徐又帶著一絲禮貌性關心的熟悉語氣,在傳進我耳裡之後,簡直比磨牙聲還刺耳。
是奧瑟。
海莉的身體猛地一震,那股揪著我衣領的力量瞬間消失。
她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轉過身,仰起頭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上方拼命喊道:
「奧瑟先生!我們在下面!我們掉下來了——!!」
她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帶著明顯的哭腔與依賴。
短暫的死寂過後,上方的回應再次傳來——
「——我看到了,那是個隱藏的感應陷阱,看來啟動方式比我想像中更隱蔽。別亂動!我會試著從周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連動機關,想辦法下去找你們————!」
「知道了!請務必小心,奧瑟先生!」
海莉大聲回應著,她語氣裡那股如獲大赦的安定感,聽得我心裡一陣陣發酸。
我站在一旁,但胸口那股悶氣,可是壓得我呼吸困難呢。
「奧瑟——!」我抬起頭,對著那片虛偽的黑暗放聲大吼,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變調,「你這混帳!你心裡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這筆帳,老子遲早會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然而,回應我的只有冰冷的回音。
奧瑟沒有再出聲。
他就好像在那高高在上的出口旁,露出那種一貫優雅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冷眼旁觀我們在泥淖裡掙扎。這感覺糟透了,正當我準備再多問候他幾句祖宗十八代時——
『咚!』
後腦勺隨即傳來的一陣重擊,讓我痛得抱頭蹲了下去,「好痛……!」
海莉收回拳頭,臉上的怒火並沒有消退,反而變得更加旺盛。
「你還有臉在那裡亂吼亂叫!奧瑟先生都在想辦法救我們了,你居然還在懷疑救命恩人?維爾特,你心腸怎麼可以這麼狹隘?!」
我揉著後腦,看著海莉那副「你不可理喻」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梁小丑一樣。
百口莫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嘖。」
我悶哼一聲,轉過頭不再看她。再吵下去也沒意義,在這種密閉的地底下,憤怒只會讓呼吸變得更難受而已。
這時,後方忽然傳來一聲低沉且顫抖的抽氣聲——
「不妙……」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信仰崩塌後的呻吟。
我下意識回過頭,只見海莉僵在原處,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動作僵硬地扯過背上的包包。
那個原本塞得鼓鼓囊囊、被她視如性命的背包,在剛才那段粗暴的滑行中早已變了形。外層的帆布被磨得破爛不堪,顏色深得極不自然,甚至還在往外滲著某種色彩詭異的液體。緊接著,一股刺鼻且複雜的異味在空氣中散開——那是混合了甜膩、辛辣與某種腐蝕性的酸味,薰得我眉頭差點打了死結。
「喂,妳還好吧?」
我試探性地靠近。
海莉沒有理會我,而是顫抖著手拉開翻蓋。
「完、完全壞掉了……天啊,藥水全完了……」
她滿臉絕望地說著。
我湊過去一瞧,胃部不由得一陣翻攪。背包裡簡直成了個慘不忍睹的小型煉金沼澤。幾瓶藥劑在撞擊中碎成了細密的玻璃渣,殘餘的液體混合在一起,反應出淡紫色與土黃色的泡沫,黏糊糊地浸透了所有的補給品。那些原本用來保命的藥,此刻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味,甚至還在布料間緩緩流動。
海莉發瘋似地在那堆爛泥裡翻找,絲毫不在意破碎的玻璃可能會割傷手指。
終於,她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喘息,從那堆五顏六色的殘骸中,顫著手捧出兩瓶還算完整的試劑。
「只剩這兩瓶治療藥水了……其他的全沒了……嗚嗚……我的藥水……我的背包……」
她低頭啜泣著。
遇到緊急狀況就是這種下場。但看著她那雙隨時會掉下眼淚的眼睛,這種時候還是別講些風涼話比較好呢……不然她鐵定會直接把那兩瓶僅存的藥水砸在我臉上。
海莉吸了吸鼻子,抬頭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滿著無聲的指控。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假裝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石頭。
她默不作聲地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乾最後那兩瓶藥水,視線在那個被藥液泡得糊爛,已經徹底報廢的背包上停留了許久。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做最後的告別。
最終,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個如今散發著惡臭的半爛背包放在了陰暗的角落。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觀察起四周。
這裡的光線幾乎不存在,只有從上方極細的縫隙透進一絲慘白的光,勉強照亮腳下這塊堆滿積灰的青磚平台。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濕滑冰冷。而遠處的黑暗深不見底,偶爾傳來極輕的水滴聲。
我們落下的地方是一處由青磚砌成的緩衝平台,雖然說是平台,其實也就是個堆滿了陳年積灰的死角。後方是我們滑下來的陡峭通道,坡度斜得連猴子都爬不上去,更別提那岩壁滑得像抹了油。
這路顯然是單向的,專門為了讓人有進無出而設計的。
而前方,是一條延伸向未知深處的迴廊,兩旁的石柱已經崩塌了大半,斷裂處露出銹蝕的金屬骨架。空氣中還飄散著一股混合了某種……金屬鏽蝕的味道。
簡單來說,我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待在原地,把命運交給那個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找過來的奧瑟。
第二,硬著頭皮走下去,看看這洞穴到底是通往藏寶庫,還是通往地獄。
如果是我一個人,我絕對選二。與其像個待宰的羔羊等著一個陰險的魔法師來救援,我寧可主動去撞個頭破血流。
但海莉……以她的性格,還有她對奧瑟那近乎盲目的信任……她大概寧可在這裡坐到天荒地老,也不想再多冒一點風險。
「喂……」海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警惕,「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往裡面走吧?」
我沒回頭,只是冷冷地應了一聲,「不然呢?在這裡坐到屁股長青苔?」
「奧瑟先生剛才明明說了,叫我們不要亂動!萬一你又誤觸到什麼機關怎麼辦?萬一……」
她越說越急,語氣又變回了那種批判的語調。
「——要是再遇到像食人蜓那樣的魔物,我們兩個根本應付不來啊!你難道忘了之前的戰鬥有多危險了嗎?!」
「好了啦——夠了,煩死了!」
我猛地轉過身,粗魯地掏了掏耳朵,「我有耳朵,聽得見。但妳能不能動動妳那顆被崇拜感填滿的腦袋?如果這個機關的設計就是讓人直接掉下來,那奧瑟就算找到開關,他也只會跟我們一樣摔得像豬頭。妳覺得那種看起來愛乾淨的傢伙,會讓自己落到這種下場嗎?」
海莉被我頂得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卻反駁不出半句話。
「……也許,他會找到別的入口,比如有樓梯的那種?」
她聲音小了很多,顯然底氣開始不足了。
我聳了聳肩,「既然妳這麼信他,那我們不如先往裡面走。這遺跡要是真有別的入口,最後肯定會匯合在一起。早點動身,說不定還能在那位『偉大的奧瑟先生』面前展現一下妳的勇氣。」
說完,我不給她猶豫的機會,大步流星地朝著那片深邃的黑暗走去。
「總之,老子不想在這等死。」」
雖然我這樣的態度很差勁,但我的心裡比誰都清楚——
『吧嗒……』
『吧嗒吧嗒……』
才沒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了那種急促又滿腹牢騷的腳步聲。
「等、等一下啦!你這個自私自利、愛找麻煩的笨蛋……!」
海莉雖然還在小聲嘀咕,但她已經快步跟了上來,甚至還下意識地拉住了我的衣角,生怕在這黑暗中被丟下。
她手指微微發顫,拉得十分緊。但當我側過頭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視線撇開,嘴裡還在碎碎念著:
「……我才不想獨自被丟在這種鬼地方。」
感受到衣角傳來的微弱拉力,心中那股悶氣稍微消散了一點。
——看吧,我就知道這丫頭沒那個膽子一個人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