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12月23日，我向公司請了一天的假。
隔天早上，鬧鐘理所當然地沒有響。
但不只是鬧鐘，訊息的提示聲也沒有。前一晚我就已經把所有聲音關掉了。提示音、來電、震動，全都被我一個一個封死。這裡本來就是一間單人套房，因此理所當然地只被允許出現我一個人的聲音。
我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味道一如既往地不值得細品。杯子上印著聖誕樹和禮物盒，卻沒有留出任何地方給我的手指。它們只能抓著邊緣，避開那些過度快樂的圖案。
手機亮了一下。
鎖屏畫面上堆滿了通知，但全都沒有聲音。那畫面像是一場被玻璃隔開的派對，我站在外面，看得到動作，卻聽不見內容。
公司群組在傳貼圖。
朋友在問晚上要不要出來。
一個我不太熟的人傳來「聖誕快樂」，配上一個我不太熟的表情符號。
我抬起手指猶豫了一下，最後把手機面朝下蓋在桌上，一則都沒有回。
也不是因為討厭，只是因為回覆在今天顯得太正式。不管回覆什麼都像是被迫選邊站，要嘛顯得熱絡，要嘛顯得冷淡，而我暫時不想扮演任何角色。
中午我就這麼把手機放著出門買東西。商場裡的音樂大到像是在遮掩什麼，聖誕老人被安排在入口拍照，小孩排隊，大人蹲在一旁滑手機，臉上笑容的源頭不是來自身旁的孩子，而是來自手裡的抖音。
我想拿出手機拍下這一幕，這才想起今天根本沒帶。我笑了笑，深吸一口氣，這下我終於可以用眼睛好好觀賞這幅景色了。
我繞過所有節慶專區，只買了需要的東西，沒有多拿任何一樣。收銀員祝我聖誕快樂的時候，我試著用最輕的動作點了點頭，卻發現那就是一如往常的我會做的反應。
傍晚的時候，天暗得很快。
我坐在房間裡，燈沒開，窗外對面的住戶卻很熱鬧。有人在佈置燈飾，有人來回端盤子，有人把窗簾拉到一半，又拉回去，也許在猶豫要不要被看見。
平時的我這個時候，大概正滑著手機傻笑著吧。現在的我卻清楚地看著窗外世界的樣子。我忽然意識到，靜音鍵並沒有讓我逃避了世界。我是為了逃離世界才按下靜音鍵的，但這反而讓我以更近的距離擁抱了世界。
我甚至不用即時回應，不用馬上快樂、不用立刻感動。不用在聖誕節這樣一個被標記好的日子，交出合格的反應。
只要看，看就行了。
晚上九點，我終於打開手機。
訊息還是一樣多到炸開，但現在看來總覺得有些根本不用回覆。
我跳過所有的未讀訊息直接點開備忘錄，打下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次：
「今年的聖誕節，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這句話看起來有點可憐，但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卻覺得異常平穩。像是終於把外套口袋裡的某個東西放回它在書架上的位置。
睡前，我把手機調回有聲。
提示音響了一下，清脆得不合時宜。我笑了笑，沒有後悔，應該說我沒辦法後悔。明天開始終究得要回去工作，有些聲音只是暫時不聽，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生活就是如此。
不過當然，聖誕節也是。
它不需要被慶祝得多盛大，只要被允許安靜地過去，就已經完成任務了。
訊息，就等到明天再整理吧。
我關燈，上床，比平時更安穩地入睡，讓那個不吵不鬧的節日，順利離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