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便利商店的燈光底下,意識到今天是聖誕節的。
自動門開開關關,把寒氣一片一片地切進來,又被暖光迅速融化。玻璃門上貼著聖誕老人,笑得過於用力,像是在提醒每一個走進來的人:你們現在應該要快樂。
店員戴著紅色麋鹿髮箍,動作很熟練,完全不看我,像是已經替無數個孤單的人結帳過。我們之間沒有對話,他對我消費的單人份餐點沒有任何過多的反應。我似乎該感到鬆一口氣,但那口氣卻在唇邊變成了嘆息。
我站到自助微波爐前,看轉盤慢慢旋轉。那杯咖啡明明是我親手放進去的,卻在玻璃後面顯得很陌生,好像只要我一個不注意,它就會變成別人的所有物。
叮的一聲。
我伸手去拿,燙了一下,又假裝若無其事。
玻璃門外街上的人們不斷喧鬧嬉笑著,口裡吐出的白煙彷彿能把寒意燙熟。而當我毫無防備地走出便利商店時,卻還是完整地碰觸到了原汁原味的寒冷,我感覺自己被那份寒冷又燙了一下。
街上的燈全亮了。燈泡被一串一串地纏在路樹上,樹卻沒有長葉子,只剩下被迫參與氣氛的骨架。我一邊走一邊想,這些樹如果有意識,應該會覺得很煩;說不定它們也像我一樣,不怎麼喜歡聖誕老人的笑容。
手機震了震。
家庭群組跳出訊息,是母親傳來的照片。餐桌、火鍋、笑得很自然的臉。她沒有問我在哪裡,只附了一句:「記得吃點熱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最後一次好好回覆母親的訊息是什麼時候呢?
手指在暖洋洋的燈光下選擇被凍結在半空中,掙扎著怎麼回覆親人的問候。最後我只回了一個貼圖,一個抱著杯子的角色,看起來很溫暖。
我搭上公車,車廂裡播放著聖誕歌,音量不大,像是在背景裡試探。有人戴著耳機,有人看窗外,沒有人真的在聽。那首歌講的是奇蹟、禮物、回家,我卻只記得副歌的節奏,很適合用來計算時間。
一站、兩站、三站。
我突然想起前些年的每一個聖誕節,那時候我總相信節日就像另一顆太陽,能照進每個人的心。讓亮的人更亮、而暗的人也能多少沾點光。
後來才知道,節日只是照進空屋的手電筒。它讓亮者恆亮,而暗處只會更暗。
公車停下時,我沒有下車。
想待在亮處。
不想走進那個安靜得會回音的房間,不想在桌子前坐下來,對自己交代今天的成果。我讓公車載著我多繞了幾站,像是在作弊,偷一點不屬於任何人的時間。
最後我在河邊下車。
這裡總是聚集著許多情侶,偶爾也有三五成群的大學生,似乎每個人都把這裡當成「只有自己知道」的幽會聖地。我站在欄杆旁喝咖啡,假裝自己在等人。風很冷,簡直能讓人清醒。有人在遠處放煙火,顏色炸開,又很快消失,像是剛剛的閃爍根本不存在。
一陣風吹過腦門,我才驚覺自己也根本不存在。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是在聚光燈的正中央,暗處也依然是暗處。
甚至在聚光燈下,來自觀眾席的指責反而銳利得多。
我伸手在頭頂揮了揮,想揮去過於沉重的燈光,再把空杯丟進垃圾桶,發出很輕的一聲。
那聲音小得不像一個結尾,卻很像今天該有的位置。
回家的路上,我終於回了我媽一句話。
「我有好好吃熱的。」
沒有多說一句。
但那已經是我當天能給出的,最完整的答覆了。
我蜷縮進棉被裡,最後把燈關上。卻關不上對街聖誕老人的笑容,也關不上城市裡那些能徹夜穿透玻璃的喧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