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楊瑞霖和陳祐銓抵達咖啡廳的露天區時,在檯燈的幫助下,遠遠看到了讓他們震驚的一幕,陳祐銓甚至吹起口哨。
李靜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能把林家倫一拳揍倒在地。
林家倫過了好幾秒才將自己從地板撐起,鼻子濕潤一片,又驚又慌地用衣服摀住鼻孔,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什麼事,一抬頭就看到陳楊兩人出現在桌椅之中的縫隙。
原本楊瑞霖還以為是情侶吵架,走過去才看到李靜皺褶的制服和隱約鬆開的胸罩,立刻理解剛才發生什麼事,空氣中的緊繃氛圍頓時有了解答。
「呃……」林家倫顧不得鼻血直流,趕緊鑽出桌子,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完全不敢看向李靜,「你們什麼時候……」
不等他把話說完,陳祐銓又是一拳朝他揮去。林家倫摔倒在長椅上,剛才來不及感受疼痛的臉頰突然有了雙重的強烈痛覺。
「真他媽垃圾!」陳祐銓還想補上一腳,但僅存的理智將這股衝動壓了回去。
楊瑞霖發現李靜的表情反而比他們還冷靜,剛才那拳彷彿只是每天必做的例行公事,沒有任何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空氣再次凝結,直到一股漸漸增強的低鳴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一台飛機在黑夜中現身,平穩地飛行在城市上頭,從他們的距離可以清楚看到機翼和引擎,不知用途的紅白色小燈以固定的頻率在機身周遭閃爍著。
楊瑞霖被飛機的身影和氣勢深深吸引,不自覺地走到欄杆旁,踮起腳尖希望能看到更多飛機的細節。
「徐志偉再見!」他雖然不曉得哪班飛機才是他們家搭的,但還是揮手道別。
「飛機應該要往上飛……嗎?」李靜也站到欄杆旁遠望,心想這地方應該離機場有段距離了,理論上要繼續升空才對,「而且夏威夷不是在東邊嗎?」
楊瑞霖這才發現飛機似乎是筆直朝西邊前行,維持在一定的高度。
「或許要先轉機吧。」他說話的同時視線仍捨不得從飛機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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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竹圍漁港不如白天熱鬧,但仍有攤販和商家持續做生意,點亮屬於夜晚的霓虹光暈。
一名戴帽子的信徒混在遊客中,趁路段昏暗時翻過欄杆,踩著斜坡來到碼頭,朝其中一個埠頭狂奔,轉眼間便抵達聖師一行人躲藏的漁船,她將繫住船身的粗繩卸下後轉身跑開。漁船發動引擎,以緩慢的速度離開岸邊。
埋伏在建築和車內的警察紛紛注意到異狀,立刻快步衝出,十多名員警頓時從四面八方湧現,將那名信徒團團包圍,車上待命的員警也立刻聯絡海警準備攔截船隻。
「等下,這個味道……」為首的幾名警察都聞到了一股汽油味,這才發現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灑好了汽油,半邊埠頭在月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斕。
信徒脫下帽子,直視眼前的警察,腦袋裡的記憶飛快運轉。
這個世界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巨大?當年還在實驗室工作的水涵,經常思考這個問題。
是第一次打開地圖,看見地球的全貌?還是第一次搭飛機,體驗世界的遼闊?或是投入科學研究,將世界轉譯為一篇又一篇的論文?
大約六七歲的時候,她就看懂日曆上的格子所代表的意義。
時間不只是一天天的往前,也是結束前一天天的倒數,水涵發現每個人一出生就在倒數,何時步入終點,沒人知道。
這是萬千世界中,我們唯一一次,無法回頭的單向旅途。
但這僅是邏輯上的理解,水涵從未因此感到困擾,在步入成年的這段時間,她也參加了幾場喪禮,面臨過幾次親戚的離別,心情卻鮮少有特別的波動。
有次難得的四天連假,水涵與高中同學出遊,在墾丁的海邊戲水時,後腳意外踩空,正好一陣較大的浪襲來,她突然失去重心,整個人被浪潮拖進海洋深處。
海水湧進鼻腔跟肺部,腦中一片空白,她什麼都看不見,浪與浮沫的躁響淹沒整個空間,改變了世界的樣貌。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涵才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住她,慢慢游回岸邊,雖然嗆了好幾口,也吐出不少海水,但意識並未消散。
整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只是一行人旅途中的意外插曲,有驚無險地成為眾人的閒聊話題。
直到晚上爬上床,水涵在緩緩失去意識的過程中,突然感受到一股來自世界的強烈威脅。今天的世界有那麼幾秒鐘,只剩下混沌,而自己也差點與這個混沌的世界告別。
水涵不禁想著遙遠的未來,那個沒有自己的世界到底會是怎樣的光景?那些習以為常的制度、人際關係、物質和重力,甚至陽光、空氣、水,全都隨著我的離開而變成混沌,還有虛無。
如果我離開了,這個世界還存在嗎?
水涵被臉上的淚水嚇到,整個人縮進被窩,想要擺脫那股深層的恐懼,但心底越是掙扎,時間盡頭的樣貌就越清晰。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反覆思考這件事情,即使理性上知道這個世界不論有沒有我,仍會正常運轉,但眼睛看出去的畫面、腳下踩的空間、未來剩餘的時間,都是如此有限。
我來了,世界也來了;我走了,世界也跟著消失了。
水涵毫無畏懼地看著這些人,點亮一根火柴,閃耀的橘光在黑夜中特別明亮顯眼。
「退後!退後!」警察們立刻察覺她的意圖,如驚弓之鳥般轉身跑開。
火柴墜落,燃點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怒焰擴張,整條埠頭化作熊熊烈火。
水涵感受到強烈的高溫,身上的衣服開始起火,連帶皮膚也灼熱刺痛,但她卻沒有任何的掙扎,而是緩緩坐下,看著自己的視線漸漸模糊,意識因為太過強大的痛覺而斷開。
最後一秒,她知道自己將與這個世界永遠相伴,在浩瀚的哀淨土永世長存。
警察只能遠遠看著火海中的女子也被熱焰爬滿全身,卻看不出任何痛苦,只是靜靜坐在原地,任由火焰在身上飛舞,幾秒後失去支撐,倒在地上,陣陣濃煙和惡臭飄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