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四十五幕：於是，她也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對於建箴而言，那是種過於不精確的含糊說法。
在建箴的心裡，「很久」所代表的意義就和「快了」同樣，屬於一種不準確的表達方式，因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所需要多少時間，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將這樣的答案脫口而出。
經常沉浸於網路世界的人，則有另一種不同的時間錯亂感。
在網路遊戲的世界裡，可能幾個小時的時間也會覺得漫長；也有可能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卻覺得像是上個禮拜才發生的事情似的，有些事物的變遷，甚至可以用「年」為單位去檢視。
只不過，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卻無法經受得起那麼漫長的時間。幾個月，甚至是幾周的時間就足以改變現有的人際圈，更遑論冷雨冰口中所說的「很久、很久」。然而建箴覺得比起時間的不確定性，更讓自己感到不安及焦慮的其實是冷雨冰確定了自己要離家出走的事情。
「沒問題……嗎？」
……怎麼可能會沒問題呢？
明明自己很清楚，如果真的沒有問題的話，冷雨冰就不會表現出那副為難的模樣，也不會猶豫著是否該開口告訴自己關於她現實的情況了吧。
「家裡已經快決裂了，我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希望阿風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未來……我也不確定能不能還能聯絡得上。」從她口中所說出的話，比起遊戲的虛擬世界還要更加沒有實感。
「如果之後阿風有遇到其他喜歡的女生的話，就好好把握，不要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讓其他人帶給你應有的快樂就好。」
冷雨冰表現的極度理性，但那份理性卻也讓建箴感到難受。
就算相較於過於情緒化歇斯底里的表現，自己肯定要更喜歡理性的對話方式，但此時冷雨冰表現出的與其說是理性，不如說是在泯滅掉自己內心所有情緒後，最終決定拋下一切情緒的放棄。
「……妳認真這麼想？」
敲打鍵盤的字句中挾帶著些慍怒的情緒。
是的，自己的確可以冷靜地看待這一切，最終得出和冷雨冰完全一模一樣的結論。那本就是自己過去早已經習慣的思維。並沒有什麼絕對重要的事情，也不需要為了那些未知的可能性去冒險，沒有超出預想的期待，也幾乎沒有真正重視的事物。
自己在生氣嗎？……可能還有一些沮喪。
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知道，自己對於這件事情無能為力，而且他們之間確實並不會希望麻煩或者耽誤到對方。
他當然不希望失去與冷雨冰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感關係，但就捫心自問一件事，如果今天即將遠行的人是自己，假設對於未來的事情沒有保證，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取得聯繫，那自己會不會和冷雨冰做出相同的選擇？
答案是，會的，他也會希望冷雨冰去好好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不要對自己有過多不必要的執念。
在這方面，他們確實很像，也正因為如此，建箴也能覺得冷雨冰的內心其實並沒有那麼豁然，她只是因為能夠理解分清楚現實的情況究竟為何，所以才做出了「相對合理」的選擇。
她選擇以理性去掩蓋自己內心的另外一面。
「其實，我已經很滿足了。以前也沒有人會聽我說這麼多，也沒有人會特別關心我的想法和情緒，在我有限的記憶裡，阿風應該是第一個吧。」
也許她過去從來不曾奢求情感相關的事，當她在面對原生家庭的不睦和爭執，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至今，便已經將所有的期望給消耗殆盡。
而現在，就連好不容易得到的短暫精神寄託也將不復以往。
要說建箴沒有任何遲疑，那當然不可能。自己毫無疑問存在著私心，至少在這個當下，冷雨冰的確是自己想要珍惜並投入情感的伴侶。然而建箴卻必須承認，自己能夠為冰所做的事情非常有限，而且絕大多數都只能勉強維持她精神面那部分的穩定。
而對於精神面以外的部分，自己卻是連半點保證都沒辦法給冷雨冰。他希望冷雨冰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然而幸福這種東西也絕不是自己說得算。
自己唯一能夠給予他的，僅僅只有一個承諾。
「我等妳。」
「那個啊……所以我不是就說了。」
「妳要怎麼說，那是你的事情，我要怎麼想，那是我的事情。」建箴不得不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如果讓冷雨冰就這麼乾脆放棄的話，她可能真的會從此完全消失在自己面前，
就算公會因此消失，可能在冷雨冰口中所說的很久、很久的時間之後，幻境樂章這款遊戲也未必還存在，但既然他們已經交換了線下的聯絡方式。那麼只要有一天，只要冷雨冰還保有和自己聯絡的想法，她還願意選擇連接起這段緣分，所有的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總覺得……阿風好像變得比以前更頑固了一些。」
「如果真的這樣的話，那也是拜某個麻煩的女孩所賜。」
「……為什麼你把自己的死腦筋說得好像是我的問題一樣啊？」
「總之我不管，我就等著。」
「……唉。」冷雨冰嘆了口氣。
如果是從前，建箴可能會讓步、會詢問她的意願和期望，但至少這一次，自己也有必須執著的理由。他們這類人總是會把別人的事情放到更優先的位置去思考，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也會不自覺地把自己逼到思考的死胡同裡。
正因為他們之間有了更深一層的關係，也正因為意識到自己和冷雨冰有著相似的想法和思考方式，所以建箴才更不願意輕易捨棄那段情感。
經過許久的沉澱以後，冷雨冰看來總算又整理好了心情。
但似乎已經成了一種定律，每次她的沉默就像在為招式蓄積能量似的，當她再次開口時的每句話，也都能讓自己陷入新的一輪沉沒循環。
「……其實……我曾經自殺過，曾經想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
她的自白，過於突然。
有沒有比離家出走還要更震撼的內容？事實證明，有的。
建箴一直以來都覺得「震耳欲聾的沉默」只是一種文字上的修辭，但現在他知道，那些自己所無法瞭解的意象，有時只是單純因為還未親身經歷過。
「但是，就當我那麼想著的時候，那樣的想法就被一個人打亂了。」
他很希望冷雨冰所說的「自殺」，僅僅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說法，比如高中生偶爾也會因為成長中的種種壓力產生許多的負面想法，會脫口而出類似「不想活了」、「活著好累」之類的負面言論。
然而，通常能透過這種單純方式表述的，或許都只是一種淺層的情緒抒發釋放，並非心中真的有那麼強烈的想法和執著。建箴心中認為真正會產生輕生念頭的絕望從來都不是吵鬧，而是完全相反，安靜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真正的絕望人並不會任意散佈負面的情緒，而是無聲的死寂，真正放棄對這個世界的依戀的人，其實很安靜、很安靜。
建箴心中是不願意相信的。
當自己重視的伴侶向自己傾訴這樣話語，說出那樣令人沮喪的話語，僅僅只是兩個字，卻包含了太多自己無法承受情緒的詞彙。
「討厭了？還是害怕了？」
「那倒是沒有。」
要說完全沒有任何一點被震撼的感覺，那肯定是在說謊，但如果僅僅出於這樣的理由就厭惡或者害怕冷雨冰，對建箴而言也同樣不可能。自己可不是出於心血來潮同意了冷雨冰的告白，一個星期的考慮時間，也絕對不僅僅會為這一句話就放棄的膚淺情感。
「但還是希望，妳以後別做那種事了。」
建箴的心情其實很簡單，他希望冷雨冰能過得好，希望自己能夠給她的生命中帶來一些別樣的心情，一些開心的事情，一個能夠傾訴內心情緒的管道。建箴從來都沒有追求那些熱烈情感的想法，他只是覺得自己可以試著去接受那一份專注於自己，認真回應向自己傳達喜歡的那份心意。
他當然不願意看到自己的伴侶有輕生的想法，但如果那的確是屬於冷雨冰生命中的一部分的真實，那麼完全去抗拒或者畏懼那樣的想法，那都是不合適的。
「嗯……現在不會了。」
她所講述的是發生於過去的事，而並非是目前當下的心情。
依她的講法，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她並沒有預期的轉變。至於那個預期之外的轉變究竟是什麼，就算冷雨冰沒有多講，或者應該說不好意思開口，建箴大概也能夠猜得到原因究竟是什麼。
「在手腕上劃了一刀以後，有很多記憶突然湧了上來，突然回過神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哭了，而且淚水一直都停不下來，總之就是……哭得很慘，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那麼難過，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在哭些什麼，但只要想到關於最近發生的事情，情緒就像要失控暴走一樣。」
那是過去的她所無法理解的事物，正因為沒有經歷過，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那樣的情緒。
建箴沉默地看著那段話。
他們在無意間產生的緣分連結，或許也在無意間形成了阻止她衝動念頭的最後一道防線，使她在潛意識中停下了原本的動作，讓她終於在最後一刻抓住了少許對於這個世界的依戀。
而建箴也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假設，如果自己並沒有回應冷雨冰的情感，如果他們沒有變成伴侶，那麼事情會不會朝向自己所不願想像的那一面發展？會不會在冷雨冰面對生命最後的抉擇時，也會毫無留念的切斷與世界牽扯和關聯？
自己的確可以無視冷雨冰的情感，把她所說的話全都當成是一種過於濫情的說詞。如果她所說的這些全都是真的，這份感情未免過於沉重，早已超出了自己最初的預想，這並不是單憑「決心」兩字就能夠說得通的事情。
哪怕聽著再矯情，內心的觸動卻也依然真實。
就算這件事原本其實並沒有自己的責任、就算冷雨冰真的用那種極端的形式告別這個世界，那也依舊是她的選擇，自己沒有實質上干涉她選擇的權利。
網路上的伴侶，從來都沒有所謂硬性的要求與制約。
然而如果真的變成自己所想的這樣，建箴肯定會感到傷心和自責。
一直以來，建箴怕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因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並非自己死命堅持不願放棄就能逆轉結果，這個世界上不順心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無從一一細數。
建箴真正感到害怕的是，明明自己有能力改變，有能力讓情勢通往更好的結果，卻因為自己的疏忽或輕視，而讓那些自己本應該做到的事情最終走向失敗，讓所有先前的努力付諸東流，更別說是有可能關乎人生的重大抉擇。
冷雨冰並沒有透露太多，但建箴其實很難想像到底得是多糟糕的情況，才會令她這麼猶豫，甚至存在著之後不知能否還再取得聯繫的疑慮，只能講出可能必須要很久、很久之後才會再見到這樣毫無保證的含糊說詞。
理性來說，建箴當然可以用冷雨冰的選擇是她自己的事情，自己也同樣有選擇自己人生走向和追尋目標的權力。但是，建箴的內心卻沒辦法做出那麼冷澈的決斷，尤其是在他們之間已經有口頭伴侶的約定下，建箴就更不可能對於冷雨冰的心情無動於衷。
「所以，妳要好好的，然後回來。」
建箴其實有點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越是這種時刻，建箴就越不知道該講些什麼才好。當內心有越多複雜情緒和想法交織纏繞時，就越會覺得那些言詞顯得冗贅。她所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那些提問、安慰，或者是不捨依戀，而是一個約定；一個簡單的承諾。如果說自己與她之間的約定，最終也能夠成為她前進的某種目標，或者是能夠繼續堅持下去的勇氣的話……
「嗯……好，我答應你。」
冷雨冰最終沒有再將自己推開，沒有用搪塞的話語或者選擇以沉默代替回答，而是以極其簡短的承諾做為回應。就算別人未必能夠看得出來，但對於建箴來說，他能夠看出在冷雨冰身上所表現的出的決意，以及在她身上發生的變化。
她同樣不是一個會隨意信口開河的人，即使他們心中都明白有時候命運未必會將他們帶往自己原本所期望的方向，但當心中存在著約定和承諾的時候，或許他們就能夠朝那個方向嘗試著去再努力一點，再加油一些。
「……謝謝你。」那是冷雨冰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這也許是屬於他們彼此間另一種形式的表白吧。
真是戲劇化啊……
如果逐個看待這些事情，或許並不會有太多想法，但是當它們全都碰巧發生在鄰近的時間點時，就有種彷彿在被命運戲弄來回拉扯的錯覺。
這種事真要說出去的話，大概根本沒有人會相信。
建箴默默想著，想著公會將要合併的事，想起答應紅沐要好好照顧冷雨冰的事，想著如果未來若有一天他們再次重逢的事。
……感覺接下來，將會有一段難熬的日子等著自己。
繼紅姐的離去之後，冷雨冰不僅消失在了幻境樂章、消失在了Evidence的公會頻道，也驀然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