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英雄傳說:希瓦星域的變數】
時間點:宇宙曆801年 / 新帝國曆3年,希瓦星域會戰起始階段
尤里安坐在伊謝爾倫共和政府軍旗艦「尤里西斯」的指揮席上,掌心滲出了微微的冷汗。眼前的戰術螢幕上,代表帝國軍的光點如同紅色的海洋,幾乎要淹沒了代表己方的稀疏藍點。
這是一場絕望的賭博。他們唯一的勝算,就是像楊威利提督過去常做的那樣——直取敵方主帥。目標:萊因哈特皇帝所在的白色戰艦,「伯倫希爾」。
「距離帝國軍米達麥亞元帥的前衛艦隊,還有四百光秒。」通訊官的聲音緊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弦。
「維持航向,全艦隊準備突擊。」尤里安下達命令,聲音比他自己想像得還要冷靜。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亞典波羅提督,那位身經百戰的學長只是聳了聳肩,嘴角掛著一絲視死如歸的苦笑。
然而,就在雙方即將進入主砲射程的剎那,異變發生了。
原本排列得整整齊齊、如同鐵壁般的帝國軍陣列,突然出現了詭異的騷動。
「偵測到帝國軍前衛艦隊出現異常能量反應!不,那是……友軍誤擊?」雷達管制官驚呼起來。
螢幕上上演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數艘帝國巡洋艦突然失控般地轉向,撞向了身旁的僚艦。更後方的一支驅逐艦分隊,竟然調轉砲口,對準了自己的母艦開火。通訊頻道裡傳來了截獲的帝國軍通訊,充滿了恐慌和怒吼。
「導航系統失靈!火控系統被鎖定了!」「為什麼無法切換手動模式?該死,是病毒!」
尤里安腦中靈光一閃,一股寒意竄上脊梁。這不是楊提督的魔術,也不是帝國軍的無能。這種大規模、底層系統級別的癱瘓……
「是費沙……不,是地球教。」尤里安咬著牙說出了那個名字。
那些藏在歷史陰影中的狂信徒,他們並沒有蠢到拿著匕首去衝擊皇宮。他們利用了帝國在接收費沙龐大的資訊網絡時留下的後門,潛伏了數年,就在這皇帝最虛弱、帝國軍最集中的一刻,引爆了埋藏已久的數位炸彈。
德維利大主教不需要打贏戰爭,他只需要製造足夠讓宇宙毀滅的混亂。
「提督!帝國軍中央陣列出現了巨大的缺口!他們的指揮系統癱瘓了!」
這是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一個由惡魔創造出來的機會。他沒有選擇。
「全艦隊,最大戰速突入缺口!」尤里安大吼,將對地球教的厭惡暫時壓下,「目標,伯倫希爾!」
重力加速度將卡琳緊緊壓在「斯巴達尼恩」戰鬥艇的駕駛座上。座艙外,宇宙空間不再是寧靜的黑色,目前正被無數光束砲交織成的死亡之網所填滿。
「薔薇騎士分隊,跟緊我!別讓任何一架帝國軍戰機靠近旗艦!」卡琳在通訊頻道裡喊道,她的聲音繼承了父親先寇布的豪邁,卻又帶著師父波布蘭那種玩世不恭的銳利。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海尼森等著別人回來的女孩了。她選擇了戰場,選擇了用自己的雙手守護她重視的事物。
前方的帝國軍陣腳大亂,巨大的戰艦像是喝醉了酒的巨獸互相衝撞。卡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敏銳的戰鬥直覺告訴她:這是唯一的機會。
「尤里安那傢伙,要是敢慢吞吞的一定要他好看……」她咬著嘴唇,操縱桿猛地一拉,戰機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能的弧線,避開了一發流彈。
這時,一艘看起來通訊系統尚未完全癱瘓的帝國軍戰鬥巡洋艦,正試圖調整姿態,它那巨大的主砲口正緩緩轉向正在衝鋒的「尤里西斯」號。
那是尤里安所在的旗艦。
「休想!」
卡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沒有絲毫猶豫,將推進器推到極限。她的斯巴達尼恩像一枚銀色的飛鏢,直直衝向那艘龐大的巡洋艦。
「隊長!太危險了!妳那樣會進入防空火網的!」僚機驚恐地喊道。
「閉嘴!掩護我!」
卡琳無視警報器的尖叫。她腦中閃過父親戰死時的背影,閃過楊提督溫和的笑容,最後定格在尤里安那總是帶著一點憂鬱、卻又無比堅定的臉龐上。
我才不要再當那個只能祈禱的女人。
她靈巧地在密集的近迫防禦砲火中穿梭,彷彿在死神的指尖跳舞。近了,更近了。她鎖定了巡洋艦艦橋上方那脆弱的感測器陣列。
「給我……讓路!」
她狠狠扣下扳機。四門中子光束砲同時咆哮,精準地轟爛了那艘巡洋艦的「眼睛」。失去火控引導的巡洋艦主砲盲目地射出一發光束,擦過「尤里西斯」的側舷飛向遠方。
劇烈的爆炸氣流衝擊著卡琳的小小戰機,她勉力穩住機身,大口喘著氣,汗水浸濕了飛行服。
透過充滿雜訊的座艙罩,她看到「尤里西斯」號帶著伊謝爾倫殘存的艦隊,像一把尖刀,終於刺穿了混亂不堪的帝國軍防線。
在硝煙與殘骸的盡頭,那艘純白色的、象徵著銀河頂點的戰艦——「伯倫希爾」,已然在望。
「前方十二點鐘方向,帝國軍重新構築了防線!」通訊官近乎絕望的吼聲撕裂了艦橋的空氣。
儘管地球教的電子干擾讓帝國軍陷入了短暫的癱瘓,但那些身經百戰的御前護衛艦隊展現了驚人的韌性。在最初的混亂過後,他們切斷了被感染的火控系統,改用光學瞄準,硬是用數千艘戰艦的船體,在「伯倫希爾」前方築起了一道鋼鐵長城。
尤里西斯號劇烈震動,護盾能量指數直線下降。
「不行!火力太密集了,無法突破!」亞典波羅狠狠地搥了一下扶手,「缺口正在閉合,尤里安,我們可能會被夾死在這裡!」
尤里安死死盯著螢幕。那道通往萊因哈特皇帝的「走廊」正在快速縮小。那是結束這場戰爭的唯一路徑,一旦閉合,伊謝爾倫共和政府最後的希望也就破滅了。
「把所有能源轉移到前主砲......」尤里安正要下達這形同自殺的突擊命令。
忽然,一道灰色的艦影掠過了尤里西斯號的上方。
是一艘舊式的、甚至有些斑駁的帝國軍流亡戰艦——獨立旗艦「希瓦」。那是梅爾卡茲提督的座艦。
「梅爾卡茲提督?您要做什麼!」尤里安對著通訊器大喊。
通訊視窗彈開,威爾‧梅爾卡茲那張滿布風霜卻依然剛毅的臉龐出現在螢幕上。他的背景是火花四濺的艦橋,顯然「希瓦」已經遭受了重創。
「敏茲總司令,」老提督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年輕人要有未來,但老人只需要一個歸宿。」
「提督!快退回來!我們會掩護你!」
「不需要了。我的這副老骨頭,還有這艘舊時代的船,本就不該存留於新時代的銀河。」梅爾卡茲的眼神變得銳利,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客將,重回了昔日黃金樹王朝的一級上將,「這條路,就由老夫來為你打開。代我向舒奈德道別。」
「提督——!!」
透過斯巴達尼恩的座艙罩,卡琳驚駭地看著那艘巨大的灰色戰艦開始加速。
它沒有開火,因為它的砲塔大半都已損毀。它全身噴射著過載的推進火焰,像是一頭燃燒的灰狼,義無反顧地衝向了帝國軍防線最厚實、也是正準備合圍的節點——那一群試圖封鎖航道的帝國驅逐艦隊。
「瘋了嗎……那老頭子瘋了嗎!」卡琳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她握著操縱桿的手指卻因用力而發白,「所有人散開!別擋了提督的路!」
在無聲的宇宙中,畫面卻顯得震耳欲聾。
梅爾卡茲的旗艦「希瓦」,在敵方驚恐的砲火洗禮下,艦首已經融化變形,但速度絲毫不減。它如同一枚巨大的攻城錘,狠狠地撞進了帝國軍的陣列中心。
撞擊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緊接著,是一團比恆星還要耀眼的光芒。
核融合引擎的誘爆引發了連鎖反應,將周圍四、五艘帝國戰艦一同捲入了毀滅的漩渦。那道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被這決死的一擊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爆炸的餘波橫掃四方,將無數殘骸推向宇宙深處。
那是舊時代最後一位名將,用生命燃放的禮砲。
尤里西斯號的艦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看著那團正在擴散的火球,那是梅爾卡茲提督最後的身影。
尤里安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捏住,痛得無法呼吸。這不是悲傷的時候。那是梅爾卡茲用生命換來的幾秒鐘,是通往未來的幾秒鐘。
如果停在這裡,老提督的死就毫無意義。
尤里安猛地站起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他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那是混合了悲憤與決絕的咆哮,響徹了整個艦橋:
「全艦隊——突擊!!踩著缺口衝過去!不要回頭!!」
尤里西斯號噴射出藍白色的尾焰,像是一把復仇的利劍,穿過了梅爾卡茲用鮮血染紅的通道,直指那艘純白的伯倫希爾。
「我看見了……」尤里安咬著牙,盯著視網膜上映出的白色巨艦,「萊因哈特皇帝,我來了。」
「強襲揚陸艇,發射程序啟動!」
隨著一陣猛烈的金屬摩擦聲與慣性衝擊,尤里安所在的登陸艇被彈射出了「尤里西斯」的母艦艙。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萊因哈特皇帝的旗艦「伯倫希爾」就在眼前,巨大的白色艦體佔據了所有的視野,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別怕!只要貼上去,他們的主砲就無法射擊!」波布蘭的聲音在通訊迴路中大吼,「薔薇騎士們,跟著敏茲司令官衝進去!」
然而,就在登陸艇即將接觸伯倫希爾外殼的關鍵三秒鐘,變故陡生。
伯倫希爾的側面裝甲突然滑開,一座隱藏的近迫防禦砲台露出了猙獰的砲口。它並未受到電子干擾的影響,砲口迅速旋轉,鎖定了尤里安那艘毫無閃避能力的登陸艇。
「糟糕——被鎖定了!」駕駛員驚恐地大喊。
這個距離,根本來不及閃避。尤里安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黑洞洞的砲口凝聚起致命的光芒。那是死亡的預兆。
就在光束即將噴吐的瞬間,一道銀色的流星橫插了進來。
「休想得逞!」
卡琳沒有絲毫猶豫。她的斯巴達尼恩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發飛彈,光束砲也在冷卻中。她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這架戰機本身。
她猛推操縱桿,將節流閥踩進紅區。斯巴達尼恩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卻精準地滑入了登陸艇與砲台之間的射擊軸線上。
「護盾全開!給我擋住啊啊啊啊!」
轟隆——!!
高能粒子束狠狠地轟在斯巴達尼恩的左翼與機腹上。駕駛艙內爆出一陣耀眼的火花,警報聲瘋狂尖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卡琳全身骨頭彷彿都要散架,鮮血從她的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但她成功了。那致命的一擊被偏折,炸碎了斯巴達尼恩的半個機身,卻保住了後方的登陸艇。
失去平衡的戰機像斷線的風箏,帶著滾滾濃煙,向著伯倫希爾的艦體墜落。
「卡琳!!」通訊器裡傳來尤里安撕心裂肺的喊聲,「我現在就去救妳——」
「閉嘴!你這笨蛋!」
卡琳忍著劇痛,一拳砸在通訊面板上,強行切入全頻廣播。她大口喘著氣,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悍:
「別回頭!快去!你的目標是皇帝吧!別浪費我這條命!」
「可是——」
「我是先寇布的女兒!這種程度摔不死我!你要是敢現在回頭,我就一輩子看不起你!快去啊!!」
匡——!!
戰機殘骸重重地砸在伯倫希爾潔白如玉的裝甲板上,滑行了數百公尺,拉出一道醜陋焦黑的傷痕,最後卡在了一座散熱塔旁。
劇烈的撞擊讓卡琳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但戰場的本能強迫她清醒。
「咳咳……痛死了……」
她一把扯掉冒著火花的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座艙蓋已經卡死,她咬著牙,拔出腰間的爆能手槍,對著玻璃罩的緊急脫離點連開三槍。
嘩啦! 強化玻璃碎裂。卡琳掙扎著爬出駕駛艙。
這裡是大氣層外的真空環境嗎?不,伯倫希爾表面似乎有著為了維修作業而存在的微弱重力與護盾力場,雖然空氣稀薄,但勉強能支撐短時間的生存。
她剛爬上艦殼,就看見遠處的氣密門打開了。一隊穿著黑銀色動力裝甲的帝國軍裝甲擲彈兵正舉著槍向這裡衝來。
「這下可好了,真是熱烈的歡迎儀式。」
卡琳沒有恐懼,反倒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野性,像極了她的父親。
她從戰機殘骸的儲物箱裡硬生生地拽出了一把長管雷射卡賓槍,單膝跪在焦黑的機翼上,將槍托死死抵住肩膀。
「尤里安那傢伙負責裡面,那我就負責外面。」
她透過準星鎖定了跑在最前面的帝國士兵。
「這裡是通往未來的收費站。」卡琳低聲說道,眼神變得冷冽無比,「想去干擾他的話,先把命留下來!」
光束閃過,第一名帝國士兵應聲倒地。
在這浩瀚銀河的頂點,在這艘純白的戰艦之上,卡琳‧馮‧克羅采一人一槍,如同一尊染血的女武神,死死守住了尤里安身後的退路。
伯倫希爾內部的通道彌漫著燒焦的氣味和血腥味。尤里安跨過一具身穿地球教長袍的屍體,他的呼吸粗重,手中的爆能槍槍管滾燙。
波布蘭和林茲在他身後掩護,他們剛剛突破了最後一道封鎖線。前方就是通往皇帝寢室的中央迴廊——也是通往和平談判桌的最後一哩路。
「等等,有情況。」尤里安突然舉手示意停止。
前方的氣密門緩緩滑開,但走出來的不是帝國軍的禁衛隊,卻是一個身穿深紅鑲金長袍的男人。他臉色蒼白,眼神中卻燃燒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與狂熱。
是地球教大主教,德維利。
尤里安立刻舉槍瞄準,但德維利沒有像一般的狂信徒那樣大喊口號衝過來。相反,他站在控制台旁,左手甚至優雅地背在身後,右手則高高舉起一個類似引爆器的裝置,拇指虛按在按鈕上。
「別動,伊謝爾倫的年輕司令官,」德維利的聲音沙啞卻清晰,「還有那邊的帝國軍衛兵們,都別動。」
趕來的幾名帝國憲兵正要舉槍,德維利冷笑了一聲:「你們的皇帝就在我身後的房間裡病危,而我手中的這個發訊器,連結著伯倫希爾動力爐上的超載程式。只要我的心跳停止,或者手指鬆開,這裡瞬間就會變成一顆小型超新星。」
尤里安咬緊了牙關,冷汗順著臉頰滑落。這傢伙……他在拿整艘伯倫希爾,包括萊因哈特皇帝和他自己的命做人質。
「你到底想要什麼?」尤里安厲聲問道,「地球教已經完了!費沙的據點被毀,地球的總部也沒了,你這樣做毫無意義!」
「意義?」德維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愚蠢的小鬼。你以為我們只是為了佔領土地嗎?不……如果地球不能成為宇宙的中心,那麼這個宇宙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德維利向前邁了一步,眼神中透出瘋狂的虛無主義。
「看看吧,帝國的黃金獅子,民主共和的年輕希望,全都在這艘船上。只要按下這個,歷史就會在這裡『歸零』。沒有英雄,沒有皇帝,只有塵埃。這才是對背棄地球的人類,最完美的懲罰。」
尤里安的心臟狂跳。這傢伙是認真的。他不想談判,他只想拉著整個時代陪葬。這才是真正的邪惡,沒有政治目的,只有純粹的毀滅慾。
「怎麼了?不開槍嗎?」德維利嘲弄地看著尤里安,「你的槍法不是很準嗎?楊威利的繼承人?」
時間彷彿凝固。尤里安看著德維利那顫抖著即將按下的拇指。
距離約十五公尺。目標是引爆器?不,那樣太慢了,萬一掉落時觸發怎麼辦?目標是眉心?如果神經反射讓他按下去怎麼辦?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剎那,尤里安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楊提督微笑著喝紅茶的樣子、卡琳在戰機裡大吼著叫他快走的聲音、還有梅爾卡茲提督撞向敵陣的火光。
大家都在推著我向前走。我不能在這裡停下。
尤里安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冰一樣寒冷。他沒有瞄準德維利的頭,也沒有瞄準心臟。
「去死吧,亡靈。」
砰!
爆能槍響了。
這一槍精準得令人髮指——光束沒有擊中德維利的要害,而是直接切斷了他右手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
德維利發出淒厲的慘叫,斷手連同引爆器一起飛在半空中。
「林茲!」尤里安大吼。
不需要更多的指令,早已蓄勢待發的華爾特‧馮‧先寇布的戰友、最頂尖的格鬥家林茲,如獵豹般衝出。他在引爆器落地之前,一個滑鏟將其穩穩接在手中,同時另一隻手重重一拳轟在德維利的腹部,將這位大主教打得整個人弓成了蝦米。
尤里安沒有停下。他大步跨上前,將槍口抵在倒地抽搐的德維利的額頭上。
「你說得對,歷史會繼續前進。」尤里安俯視著這個企圖毀滅未來的男人,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屬於戰士的覺悟,「但這段歷史裡,不需要你們這種只會詛咒未來的幽靈。」
砰!
第二聲槍響。德維利的頭顱向後仰去,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終於失去了光彩。
尤里西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腿有些發軟。波布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吹了聲口哨:「好槍法,司令官。比你那乾爹狠多了,不過……這一點我喜歡。」
尤里安看著前方那扇緊閉的大門。門後就是那個支配了全宇宙的男人。
「走吧。」尤里安跨過德維利的屍體,「去見萊因哈特皇帝。去結束這場漫長的戰爭。」
尤里安推開那扇沉重的雙扇門時,伯倫希爾艦橋外的喧囂彷彿被另一個世界隔絕了。
這是一個純白的房間,只有醫療儀器發出規律而微弱的運作聲。在那張素淨的病榻上,躺著銀河帝國的皇帝,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
他比尤里安在影像中見過的還要蒼白,那頭曾如黃金獅鬃般耀眼的頭髮,此刻失去了光澤,散落在枕頭上。但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依然睜著,雖然黯淡,卻仍舊燃燒著最後一點意志的火光。
皇后希爾德格一臉哀戚地守在床邊,懷裡抱著尚在襁褓中的皇子。看到尤里安進來,她沒有驚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一切早已註定。
「是你啊……伊謝爾倫的尤里安‧敏茲。」萊因哈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殘燭,但依然清晰,「外面的吵鬧聲停止了……看來,朕的軍隊沒有攔住你。」
「陛下,」尤里安垂下槍口,深深行了一個軍禮,這是對一位偉大敵手的敬意,「戰爭結束了。德維利已死,地球教的陰謀終結了。」
萊因哈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其虛弱的冷笑:「是嗎……那些在陰溝裡的老鼠,終於清理乾淨了嗎……你做得很好。」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病房的寧靜。那是帝國軍中以速度著稱的「疾風之狼」,沃爾夫‧米達麥亞元帥。這位身經百戰、從未在戰場上露怯的男子漢,此刻卻滿頭大汗,臉上的表情驚惶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陛下!陛下!」
米達麥亞衝到床前,單膝跪下,聲音哽咽。他看著虛弱的萊因哈特,雙手顫抖著想要握住皇帝的手,卻又不敢觸碰。
「米達麥亞……你來得太慢了……」萊因哈特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調侃,「這可不像疾風之狼的作風。」
「臣……臣來遲了……」米達麥亞低下頭,淚水滴落在潔白的地板上,「羅嚴塔爾走了……現在連您也要……陛下,請不要丟下臣一個人……」
尤里安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知道米達麥亞的恐懼。曾經的「雙璧」,曾經立誓效忠的元帥群,如今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他在害怕面對沒有萊因哈特的未來。
按照傳聞,萊因哈特在這種時候,通常會呼喚那個名字——齊格飛‧吉爾艾斯。那個死去的摯友,那個永遠完美的半身。
萊因哈特的目光確實有些迷離,他微微轉頭,似乎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尤里安屏住了呼吸。
「朕……做了一個夢。」萊因哈特輕聲說道,「夢到了紅頭髮的朋友……他在那邊等著朕。」
米達麥亞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悲傷幾乎要將他壓垮。
然而,萊因哈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沉溺於幻影。他的視線慢慢收回,重新聚焦,定格在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矮小男子身上。
皇帝伸出了那隻蒼白消瘦的手,輕輕放在了米達麥亞那寬厚的肩膀上。
「但是,沃爾夫。」
萊因哈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職稱,是名字。
「那個夢已經結束了。吉爾艾斯屬於過去,而你……」萊因哈特的手指微微用力,彷彿要將最後的力量傳遞過去,「你屬於現在,也屬於未來。」
米達麥亞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與淚水。
「不要總是看著死者的背影哭泣。你做得很好,甚至比任何人都好。」萊因哈特看著這位最後的名將,眼神中不再是依賴亡靈的軟弱,取而代之的是君主對臣子最高的肯定,「羅嚴塔爾太過剛烈,吉爾艾斯太過溫柔……唯有你,兼具了正直與理性。」
萊因哈特轉過頭,看了一眼抱著皇子的希爾德,最後目光溫柔地回到了米達麥亞身上。
「朕要去見老朋友了,那裡不需要元帥。但這裡……這個新帝國,還有亞歷山大,都需要一位強大的守護者。」
萊因哈特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絕美的微笑。
「我的元帥,後事就交給你了。」
米達麥亞呆住了。這句話的份量比整個銀河系還要沉重,卻也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迷惘與孤獨。他不再是被留下的孤兒,他是被託付了未來的守護神。
他用力擦去眼淚,挺直了脊樑,握住皇帝的手,像宣誓般莊嚴地低吼:
「是!臣,沃爾夫‧米達麥亞,謹遵陛下御令!只要臣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帝國的旗幟蒙塵!」
萊因哈特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好……這樣朕就……放心了……」
公元801年7月26日,新帝國曆003年。銀河帝國皇帝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崩逝。享年二十五歲。
但他最後看見的不是過去的幽靈,現在成了未來的希望。
伯倫希爾外殼的風暴平息了。
卡琳坐在殘破的斯巴達尼恩機翼上,手裡那把雷射卡賓槍已經冷卻。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帝國兵的屍體,遠處更多的帝國軍卻停止了進攻。
因為所有戰艦的燈光,都在同一時間黯淡了下來,然後轉為了代表哀悼的低亮度藍光。
通訊迴路裡一片死寂,隨後傳來了全頻段的通告。那是一個沉痛卻堅定的男聲——是沃爾夫‧米達麥亞元帥的聲音。他宣布了皇帝的死訊,同時宣布了全軍停止戰鬥,與伊謝爾倫共和政府進行停戰談判。
「結束了啊……」
卡琳仰起頭,看著浩瀚的星海。她全身都在痛,傷口還在流血,但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氣密門再次打開,這次走出來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個熟悉的黑髮身影。
尤里安看起來狼狽不堪,軍服被煙燻得漆黑,但他走得很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殘骸上的卡琳,那張總是寫著沈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張與狂喜交織的表情。
「卡琳!」
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卡琳想要站起來帥氣地迎接他,結果腿一軟,差點從機翼上摔下去。尤里安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笨蛋,小心點!」尤里安罵道,聲音卻在發抖。
「你也活著啊,尤里安。」卡琳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嘴角勾起一抹傲氣的笑容,「看來我們都沒有讓那些老傢伙失望。」
「是啊。」尤里安抱緊了她,「我們活下來了。而且,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是明天的事了。」卡琳閉上眼睛,在伯倫希爾的星光下,輕輕說道,「現在,先帶我回家吧。」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