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屋敷宅邸的庭院中,有一郎難得出現在此處,他聽著鹿威敲擊石頭的聲響,理應要為此情景感受祥和,但此刻他的心卻很難定下來。
耀哉端坐在廊上,微笑看著霞柱——時透有一郎摘下他的半鬼面,單膝跪下,天音隨侍在耀哉身旁。
「有一郎,我看過你的信了。」耀哉輕柔地說著,讓他又想起最近使他煩心的狀況。
無一郎自從上次任務回來後就有點不太對勁,不管是吃飯、訓練、還是去忍那裡做檢查,自己去哪裡都有機會遇見他,搞得他現在每經過一個轉角腦海就會自動出現無一郎的笑容搭配「霞柱大人!」的呼聲,當無一郎用著新領悟出來的霞呼步伐出現在自己身後他感覺魂都要飛了,應該要儘量迴避的人現在天天黏著哪受得了?
蝶屋人員看著他們這樣你追我跑的戲碼,有人開始喃喃地說出「不覺得霞柱大人其實很可愛嗎?」的暴言,他不禁感到自己建立起的霞柱威嚴正在逐步剝落,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雖然覺得不妥,但他還是讓鎹鴉將這個狀況交代給了主公,所以此時收到召見指令的他才會在這裡。
「實在非常抱歉……用一些無聊的事來耽誤主公大人的工作時間。」知道自己身份的人有限,忍的話……他當然知道忍是個好人,之前那種無關緊要的小玩笑也是出於好意,但他現在需要的可能是類似監護人那樣的存在給出的建議。
「不會,關於無一郎的事我也是十分關注的,他展現出來的天賦不下於你,是個特殊的孩子。」耀哉在閱讀關於無一郎的報告也很訝異他的成長,從一開始普通的鬼對他就造成不了威脅,現在就算是個會使用血鬼術的鬼他也只靠自己就斬殺了,「信中你提到的,無一郎可能已經恢復記憶了……是真的嗎?」
「……我猜想的。」這樣才能解釋他態度的轉變,而且據他所稱那個鬼能讓人看到夢境,也許他的記憶已經藉由夢境回來一些也不一定,「但我不確定他想起了多少。」
耀哉聽出了有一郎話中的矛盾情緒,思考了一下問道:「你希望他恢復記憶嗎?」
「咦……?」有一郎不清楚為什麼要問他這個問題,作為哥哥的他當然是希望……希望嗎……?
——如果他恢復記憶,這點小偽裝是不可能瞞得住他的吧。
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此刻他感到……噁心?對誰呢?對自己嗎?
「我……」他不應該這樣想的!那是他的弟弟,失去記憶是自己造成的,身為他的哥哥應該要馬上說出「當時是想起來比較好!」才對。
他沒盡到兄長的責任,明明應該要代替父母好好照顧無一郎,但他卻失敗了,沒能給他健康的食物,只幫忙過準備食材的他就算努力回想母親怎麼做菜也沒辦法複製,他們的伙食很糟以外他也不像媽媽一樣擅長縫補衣物、不像爸爸一樣會修理漏水的屋頂,每個夜晚他都崩潰到想哭,還是孩子的他懂的太少,但他不能示弱,無一郎剩下自己了,如果連他都倒下了無一郎該怎麼辦?他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在此之上,他又曾對無一郎惡言相向,這樣的他怎麼可以隨便就跟無一郎相認?同時又因為這種私心發現自己有不希望無一郎恢復記憶的念頭,他不禁為自己的冷血打了一絲寒顫。
耀哉側耳聽天音說了些什麼,便柔和地道:「有件事希望先告知你,確定無一郎恢復記憶的話,接下來無一郎成功斬殺『十二鬼月』或是另一隻能使用血鬼術的鬼,我打算破例讓他升為柱,和你共用霞柱的稱號。」
「咦……?」有一郎抬起頭,神態恍惚。
「當然,他也得和你相認,希望你們作為霞柱的同時能互相照應彼此,如果他還是隊士的身份恐怕我很難做到偏心讓他一直在你身邊,是同稱號的柱就不一樣了,其他人想必也能理解吧。」停頓一下,耀哉又補述了一句,「而且無一郎也已經有相應的實力了。」
這點有一郎自然也不會否定,成為柱的條件之一便是要擊殺十二鬼月,現在的無一郎遇到下弦都不一定會輸,只是……
「要我們相認……是嗎?」
耀哉輕輕點了一下頭,「自然,這是為了讓『你們』之間沒有芥蒂,你能用哥哥的身份去面對無一郎,無一郎也能在有依靠的情況下發揮的更好,這對你們應該是沒有害處才是。」
那個「你們」雖然是雙向的,但有一郎知道目前最大的問題出在自己身上,無一郎現在說不定已經認出自己是誰了,看他的態度無論什麼時候他都願意接受「哥哥」回來,問題在自己……他該拿什麼去面對辜負過的弟弟?
臨走前,耀哉又輕輕補了一句:「有一郎,親人還存活在世上是件難能可貴的事,不要把自己逼太緊了。」
「……謝謝主公大人。」
離開宅邸後,腳下的碎石路發出規律的摩擦聲,卻掩蓋不了有一郎心中紛亂的思緒。
『互相照應彼此』……主公大人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我真的能做到嗎?
他下意識地撫摸戴在面上的半鬼面,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現在的身份。
這張面具不僅遮住了他的臉,似乎遮住了他身為「時透有一郎」的勇氣,但也擋住了他所有的軟弱,面具的存在時時提醒自己是為了誰才成為「霞柱」。
風勢漸強,周遭樹林的葉片被吹得沙沙作響,一股充滿侵略性的氣息伴隨著粗魯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喂,小鬼。」
有一郎停下腳步,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會用這種口氣叫他的,全鬼殺隊也就只有一個人。
「不死川先生。」有一郎抬起頭,語氣淡漠,盡量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情緒,「如果沒什麼事,請容我先告退。」
眼前那個滿身傷疤、眼神兇惡的男人——風柱不死川實彌,此時停下腳步雙手抱胸倚靠在樹幹上,那副模樣與其說是柱,更像是哪裡來的流氓。
「哼,聽說你剛才被主公召見了?」實彌沒有理會他的冷淡,銳利的雙眼盯著有一郎,「看你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是被罵了嗎?」
——真敏銳,明明我已經戴上鬼面了。
「主公大人並未責備我。」有一郎不想多做解釋,想經過他的身前繼續向前走。
「慢著。」
實彌的身型擋在了他的面前,有一郎稍稍抬頭和他對視,雖然已經長高了一些,但在成年男性的體格面前,他依然顯得單薄瘦小,空蕩蕩的右袖飄盪在風中此時更是顯得無比淒涼。
「幹什麼?」有一郎的手搭上了刀柄,語氣更冷了一吋。
實彌低頭看著這個明明年紀尚小、卻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渾身長滿刺的少年。
他看過有一郎戰鬥的樣子,那種不要命的打法、還有那種彷彿在懲罰自己般的修練強度,總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以及一種極其討厭的熟悉感。
「你也太瘦了。」實彌粗聲粗氣地說道,隨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朝有一郎扔了過去,「拿去。」
有一郎下意識地用左手接住,紙包還帶著微溫,散發著淡淡的甜味,有一郎稍稍打開後發現是萩餅。
「……我不吃甜食。」
「少廢話,吃下去。」實彌嘖了一聲,視線卻沒有看向有一郎,而是望向遠方被風吹動的雲層,「一臉快死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火大,身為柱,別在隊士面前表現那種情緒。」
有一郎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中的萩餅。這個男人雖然平時暴躁易怒,但此刻,那種笨拙的關心總覺得似曾相識。
父親也是這樣的嗎?不,父親更溫柔些。這種強硬又彆扭的感覺,反倒更……如果能順利長大,也許自己就像這樣,不過此時有一郎在他面前更像是弟弟。
「不死川先生……」有一郎猶豫了片刻,還沒意識到就已然開口,「你覺得……兄弟是什麼?」
實彌明顯抖了一下,他緩緩瞇起眼,眼神變得更加兇狠,像是在戒備有一郎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問這幹嘛?」
「沒什麼,只是……最近有些困惑。」忍好像提過實彌也有個弟弟,但詳情沒多少人知道。
實彌沉默了許久,久到有一郎以為他會暴怒後轉身離開。
風吹動實彌的白髮,他臉上的傷疤在樹影下顯得更加猙獰,但那雙眼一瞬間卻閃過一絲苦楚。
「兄弟啊……」實彌嗤笑了一聲,語氣卻不像平常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絲自嘲,「我也不知道,但我願意為了他的安全付出一切。」
有一郎的心猛地一跳。
這雖然極端,卻精準地戳中了他的想法。那個夏天的蟬鳴聲中,他曾無數次用惡毒的語言想要趕走無一郎心中想成為劍士的念頭,只希望他能平凡地活下去。
「雖然麻煩但是……」實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有一郎那隻斷臂上,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身影,「如果做哥哥的連這點程度的麻煩都扛不住,那還算什麼兄長。」
他伸出滿是繭的粗糙大手,毫不客氣地壓在有一郎的頭頂,用力揉了揉,那力道大的讓有一郎脖子一縮,差點站不穩。
「好痛!你做什麼!」有一郎惱怒地拍開他的手,重新整理被弄亂的頭髮。
「你這小鬼,想太多容易長不高。」實彌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了平日的戾氣,反而透著一股屬於年長者的包容,「既然活下來了就挺起胸膛,老子才不管什麼煩惱,只要你還站在柱的位置上,就給我像樣點。」
「裝模作樣戴什麼面具又一副要把所有事情都吞進肚子裡的死人臉。偶爾……依賴一下大人、吐吐苦水也不會死。」
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實彌便轉身大步離去,白色外套在風中啪啪作響。
有一郎站在原地,將萩餅收好,頭頂似乎還殘留著那隻大手的重量和溫度。
——依賴一下大人嗎……
他看著實彌遠去的背影,心中某個緊繃的地方,似乎稍微鬆動了一些,這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的男人,或許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護著什麼吧。
「……謝謝。」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小徑低聲說道。
回到蝶屋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庭院染成一片橘紅,空氣中飄散著藥草的香氣。
有一郎將半鬼面扶正,除了擋住面貌外他也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現在臉上可能殘留的軟弱。
剛踏入迴廊,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便傳入耳中。
「啊!霞柱大人!」
那個熟悉的、充滿活力的聲音,讓有一郎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與自己有著相同面孔的少年,少年穿著整齊的隊服,腰間的日輪刀隨著他的動作晃動,站在迴廊側上對著他燦爛地笑著。
無一郎那雙青色的眼眸裡倒映著自己的身影,清澈的沒有一絲雜質。
「你……在這裡做什麼?」有一郎感覺喉嚨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霞柱的高冷語調。
「我在等您啊!」無一郎步下迴廊,像隻小狗般湊了過來,完全無視了有一郎身上散發出的「生人勿近」氣場,「神崎小姐說您去見主公大人了,我想您應該快回來了,就在這裡等了一會兒。」
「我不是說過,不要總是跟著我嗎?」有一郎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稍稍轉過頭避開了無一郎熱切的視線。
「可是我接到任務了喔!想著必須在離開前跟霞柱大人說一聲或至少道別一下,」無一郎並沒有因為他的冷淡而退縮,反而興奮地指著自己的鎹鴉,「要去北邊的山區,聽說那裡有鬼出沒。雖然我很想邀請霞柱大人,但鎹鴉說這是單獨任務……」
說到這裡,無一郎的語氣變得有些失落,眼神也黯淡了下來,像是被拋棄的小動物。
有一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一陣刺痛。
這就是現在的無一郎。直率、坦誠,將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那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在父母未亡之前,無一郎就是個情緒多樣的小孩。
那個曾經總是躲在他身後,唯唯諾諾卻又無比溫柔的弟弟,如今已經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劍士了。
主公的話再次迴盪在耳邊。
『無一郎也已經有相應的實力了。』
『親人還存活在世上是件難能可貴的事……』
自己空蕩蕩的右袖,是過去失職的代價。
他害怕相認,害怕看到無一郎眼中的失望,害怕聽到那句「為什麼拋下我」,更害怕這份得來不易的安穩會因為真相而破碎。
『如果做哥哥的連這個麻煩都扛不住,那還算什麼兄長。』
是啊。
他一直在逃避。
用面具逃避身份,用冷漠逃避情感,用「為了你好」這種藉口來逃避自己的過錯。
如果無一郎真的恢復了記憶,真的在夢中看見了過去,那他現在站在這裡,用這種毫無芥蒂的笑容面對自己,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如果弟弟都在努力向他靠近,身為哥哥的自己,還要繼續後退嗎?
「霞柱大人?」無一郎見他久久不語,有些擔心地歪了歪頭,「您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找胡蝶大人……」
「無一郎。」
有一郎打斷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在無一郎耳中卻無比清晰。
「是!」聽見「霞柱大人」的呼喚,無一郎立刻站直了身體,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有一郎吐了一口氣,像是要將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壓出去,好騰出空間來裝下那一絲努力鼓起的勇氣。
他的左手藏到背後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這次任務……要小心。」
無一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耀眼的笑容:「是!我會很快解決回來的!」
「還有……」
有一郎停頓了一下,心跳快得彷彿要撞破胸膛。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隔著鬼面也怕被對方發現自己的臉紅。
他不想再逃了。哪怕結果是被怨恨,哪怕這份關係會改變,他也想……親口告訴這個笨蛋弟弟。
告訴他,總是惡言相向,他很抱歉。
告訴他,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
告訴他,那一晚沒能說出口的,「無一郎的無是……」
「等你回來,」有一郎的聲音微微顫抖,嘴唇不聽使喚,但他強迫自己直視著無一郎那雙清澈的眼睛,努力將每一個字都說清楚,「我、有話要對你說。」
風彷彿在此刻停了。
庭院裡的花瓣緩緩飄落。
無一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那雙眼睛裡湧現除了珍珠般的淚光外還有一種複雜且深刻的情感。
不僅僅是喜悅,更像是等待後的釋然、跨越了漫長時光終於得到回應的感動。
他沒有問是什麼話,也沒有追問為什麼要等任務之後。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頭,臉上的笑容十分柔和,彷彿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
「嗯!我知道了!」
無一郎向後退了一步,鄭重地朝有一郎行了一個禮。
「那我出發了……哥……霞柱大人!」
最後那個稱呼的轉換顯得有些生硬,帶著一絲調皮的試探。
有一郎的心猛地漏了一拍,但這次他選擇不再反駁。
無一郎轉身離去的背影已不再瘦弱,能扛起責任、揮舞利刃,去守護、幫助他人。
有一郎緩緩抬起手,摘下了臉上的半鬼面。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那雙與無一郎一模一樣的青色眼眸微微濕潤。
「路上小心……無一郎。」
他對著那個背影輕聲說道。
第一次,霞柱——時透有一郎以哥哥的身份,目送弟弟前往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