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號臨時審訊官登入,十秒後可發言。」
再度聽到系統提示音,看著手機畫面上的倒數計時,徐夜柏竟已習以為常,大概是一週來他在腦內模擬第二次審問太多次了。
他是五十七號,現在臨時審訊官編號數字到底累積多少了?
按照瑞梅克提示,共和國並未打算將海因里希藏著掖著,反而希望趕在開放外國調查官審問前讓選定的國內各領域人才盡量嘗試攻破海因里希心防,並讓他們親眼見證大寄生蟲存在。
「你這次審問完,國安會議應該就會開放外國人觀察審問海因里希,說實話他們快頂不住全世界呼籲共同調查寄生蟲活體的壓力了。」瑞梅克趁倒數計時結束前說。
「可是今天審問時間是我主動要求的……又是你?」
「說過了我是Ash的監護人,當然要為你把關。」瑞梅克得意地說。
讀秒終結,兩人沒再對話,徐夜柏專心辦正事。
「海因里希。」徐夜柏照例呼喚大寄生蟲的人類名字。
「午安,Ash。希望上次對話沒讓你感到不愉快。」大寄生蟲果然掛念著徐夜柏上次單方面中斷審問的舉動。
「那麼你該爭取說些讓我愉快的答案。」徐夜柏這麼回就是承認他不愉快了。
Beta很清楚他的真實反應會讓海因里希喜悅,比虛情假意的同情示好更讓大寄生蟲欲罷不能。
只是些許內心暴露,既不用花錢也不會掉塊肉,徐夜柏依然感到反胃,只好安慰自己如果損失這些就能收獲珍貴情報,他還能給出更多。
「你知道我不能一次用光籌碼,否則你再也不出現,我會少掉許多樂趣。」海因里希望著監視器方向,表情一如既往溫柔,眼神中帶著些許祈求,彷彿徐夜柏的離去比人類可能加諸他身上的酷刑更難忍受,事實的確如此。
「被情報局抓住,不,應該說被明白大寄生蟲價值的『專家』囚禁訊問,原本就是你的備用計劃之一,僅次於逃跑成功。我願意稱之為,我們起碼把你從『陰影』手中救出來,沒讓其他魯莽單位直接銷毀你,你知道大寄生蟲也可以被燒死或分割至死對吧?」徐夜柏重申他對海音里希落網過程的看法。
捕獲大寄生蟲的抑制劑契機雖是偶然,海因里希主動配合才是關鍵,確定無法強行帶走徐夜柏後,為了避免完全變形的惡鬥波及懷孕Beta,海因里希放棄第一時間撕破臉,退而求其次打算在押送過程突破舊式移動監牢逃跑。
正如情報局長推論,若能被保送出天琴社區,哪怕還是要變形戰鬥依然有賺,無論怎麼選都對海因里希有利。只是大寄生蟲沒料到瑞梅克偏偏在移動監牢上動手腳,移花接木改成能封住大寄生蟲有限變形的新式監牢。
「既然問的人是Ash,我只好承認了,沒錯,某種程度上我與你們算得上合作愉快,儘管我更想在外面生活,最好是和你一起。」海因里希歎息。「我不否認帶你走很可能對你的健康造成嚴重傷害,Ash現在還能在溫暖屋子裡審問我,沒出什麼大事,我為此感到慶幸,即便代價是逃跑失敗。」
徐夜柏毫不意外大寄生蟲能從他的聲音聽出大致生理情況。
「仔細思考後,你的首要目的應該是逼共和國政府拉響寄生蟲警報,想鬧大事情最佳做法是綁一個夠分量的肉票,要是沒有我這個人,你還是會從社區裡挑個倒楣鬼,路上還能當成糧食,死了就再抓新的,這樣才能製造更多恐慌。你不在乎被捕,『陰影』可不是這樣。」
「『陰影』?這是你對寄生蟲組織的稱呼?」海因里希饒有興味問。
「姑且就這樣叫了,還是你們內部有專門組織代號?」徐夜柏沒說這是沿襲佩兒女士的稱呼方式,以免節外生枝。
「那就叫『陰影』吧!」大寄生蟲定調了日後響徹世界的人類噩夢之名。
徐夜柏又停了停,不願顯得急切。
和海因里希對話彷彿站在被潮水淹沒的沙岸中,不遠處礁石附近卻有著若隱若現的漩渦,即便在他熟悉的老家海濱,致命陷阱依然無處不在,對於那潛伏於平靜下的殺機,徐夜柏不曾因司空見慣減少戰慄。
「Ash,我看不見你,別一直不說話,你不是我的審訊官嗎?」海因里希溫言軟語請求。
「說說你的伴侶吧,被瑞梅克殺掉的那個。」
「輝鵲告訴你是誰了嗎?」
「恕難奉告。」
海因里希發出一陣輕笑。「可否請教,你基於何種原因想知道?獵奇還是國家命令?」
「我好奇你喜歡《Alpha夢遊仙境》的原因,精確地說,是喜歡人類和寄生蟲之間的愛情,試讀這個故事時你還裝成人類,至少是用人類角度發表感想,為何覺得寄生蟲可以作為伴侶?你心裡明白自己是寄生蟲,又為何接受寄生蟲能愛上人類?」徐夜柏問。
「唔,沒想到你想知道的是這個。」海因里希又恢復過往那個Omega記者細膩謹慎的語調。「回答這個問題勢必談及個人隱私,Ash想知道我的過去?」
海因里希的反問也帶著鉤子,誰不想知道大寄生蟲的過去,好從中取得更多重要情報?許許多多審訊官鎩羽而歸,因為答案只能出現在「徐夜柏與海因里希的對話」裡。
「一直都想,前提是你願意說。」
「現在也是?我拒絕回答你難道不會生氣?」
「生氣有意義嗎?」徐夜柏回道。「我沒義務逼你吐實,但也不想聽你說謊,你至少該清楚我不喜歡被耍著玩。」
「我願意告訴你,我希望『被你記住真實的我』。」海因里希引用了《濃霧過後》裡的台詞,只是稍微改變了說法。
徐夜柏不由得看向瑞梅克,不久前他也曾引用過相同對白。這兩個傢伙是有啥心電感應不成?
情報局長朝徐夜柏吐了下舌頭,搖頭表示不敢苟同。
「等你的言語行為被證實可信,我就同意那是你的真實表現。說吧!」徐夜柏垂眸凝視海因里希的表情。
依然沒有變化。
「我對這個世界最早的回憶,就是躺在伴侶的手裡,正是『他』扶養我長大。」海因里希說。
「你的意思是原本是養父,後來成了你的伴侶?」徐夜柏皺眉。
「不,他一開始就表示,我是『陰影』分配給他的伴侶,只是他得自己養大我,這是找到同類伴侶最有效率的方式。」海因里希說。
謎底揭曉,海因里希的伴侶果然是寄生蟲。
耳畔傳來雨聲,徐夜柏愣住,抬頭望向窗外,發現只是幻覺。
他不尋常的停頓引起海因里希注意:「怎麼了,Ash。」
「沒事,聽錯了,以為下雨。」情報局長的手按在Beta膝蓋上表示擔憂,徐夜柏朝他搖搖頭,打算繼續審問。
「你還好嗎?」海因里希眼神更加專注,彷彿害怕錯失任何一絲徐夜柏聲音裡的不尋常,又或是可供解析的任何細微訊息。
「取決於你。」徐夜柏這話倒也沒作假。
「我是否該慶幸,在這場災難中你我都變得加坦誠了?」海因里希輕笑。
「我盡可能避免說謊,無論對你或其他人,純粹因為不喜歡這麼做。」徐夜柏說。
「看得出來,這也是我喜歡Ash的理由之一。但你不想說謊也不想對我揭露自己,你的決定就是離開我。」
「海因里希,人與人之間的禮貌交往就是這樣,也有許多人因更重要的考量離開我。」
「假設我不是寄生蟲,我要如何留住你?或者讓我聽聽你會如何留住想挽留的人?」
「通常是給予對方喜歡或亟需的東西,有形無形皆可,吸引目標留下。」
「得不到回應還是傻傻付出有何意義?」
「證明你值得被愛。」
「愛是如此功利的事嗎?」大寄生蟲語帶諷刺。
「因為騙人感情的混蛋到處都是,被騙的人也值得被更好的人所愛,我認為衡量利弊是必須的,給出去就要有討不回來的心理準備,我不相信愛可以靠交換條件得到或維持。如果你想和寄生蟲崇拜者相愛,那我沒意見,什麼鍋配什麼蓋。」徐夜柏冷笑。
「呵,那種噁心的東西。」
「為什麼覺得噁心?對你來說不都是肉嗎?還是很方便的肉。」Beta淡淡反問。
「別假裝你不明白,Ash,你也討厭崇拜者,你說過他們的自戀自憐和偏執猶如腐臭餿水,我能感應人類的感情回憶,等於我就在吃發餿的肉,瘋狂有萬千種味道,崇拜者是其中相對更噁心的特產。」
「繼續說呀!這部分你有實務經驗,至少比假裝Omega退休記者時的你聊起寄生蟲還得躲躲閃閃更有意思!」
「小時候新鮮食物來源不足時,我經常得靠發餿的肉過活,連想捱餓都不行,因為伴侶管理我的一切,他常說我是殘次品,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就要拋棄我。寄生蟲沒什麼養育天分,我們將想要留下的記憶傳承給幼蟲,是否幫忙覓食看心情。」
「為何用殘次品形容你?」徐夜柏沒停留在海因里希企圖博取同情的暗示中。
「孵化時傳承不夠,我是一窩蟲卵還活著的個體中最柔弱的那個,幼年期我常被觸手插進腦裡灌注我不想要的知識,每當我資訊崩潰不成人形時,就得去吃一個新的孩子來取代,那些原本跟我玩得很好的人類小孩,他們把我當成朋友,我也想將他們當成朋友。」海因里希罕見地吐露駭人又詭異的自白。
「『傳承』在孵化後不就結束了嗎?」親蟲將記憶知識與一部分力量混合成孵化蟲卵的必需養分,在貴族寄生蟲專家的圈子中有個術語稱為「傳承」,這部分是直接繼承地外純種的研究資料,新人類迄今不曾直接觀察過寄生蟲繁殖過程。
「只要成年寄生蟲願意犧牲自己的力量,承受一部分記憶損失,就能繼續將資訊寫進幼蟲腦海,主動傳承方除了讓自己變得衰弱外沒有好處。親蟲對幼蟲的傳承是繁殖期本能,能得到的傳承自然是精華,我的伴侶待我不是這樣,他因為組織命令不得不配合,乾脆將體內殘留人格碎片和用不著的知識全塞給我。」
「真是不負責任。」徐夜柏對海因里希的伴侶是什麼德性大致有底。
「我在取代能力上頗有天分,『陰影』希望我盡可能拉高取代次數,縮短完整取代過程必須耗費的時間,好在必要時接受特定身分滲透到特殊位置。訓練方式之一就是不斷破壞我培養完成的人格,然後對我強制傳承。」海因里希道。
即便海因里希是寄生蟲,他輕描淡寫的童年肯定也宛若煉獄。
「你第一次取代人類是在幾歲時,花了多久?」
「十五歲,一年。」
「應該沒比你吃掉的幼蟲大多少吧?寄生蟲一般要五十歲才能達到能取代目標的成熟度。」海因里希堪稱恐怖的新紀錄,刷新徐夜柏與所有寄生蟲專家對取代能力認知,Beta沒表現出來,維持普通語氣繼續追問。
「只差了四歲。」
「我是指尺寸,小小一條還算可愛。」
海因里希愣了下,順口回了句:「男人不喜歡被說又小又可愛。」
「女人也是。」徐夜柏應道,一股微妙輕鬆浮現在囚室中。
淡棕長髮的人形踟躕後問:「Ash,我有點失言,但你跟著開玩笑是?」
「只是覺得氣氛太嚴肅了,再者,你不是說過我總能接住你的話嗎?」
徐夜柏答得理所當然,海因里希無異議接受,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我一直以為寄生蟲要等肉體發育到一定程度才能取代人類,為了邁入該成長階段,甚至必須攝取關鍵營養比如人類資訊素。聽你的說法。反倒更接近知識厚度和思考能力達標即可,或者擁有特定天分,就像人類中的音樂神童。」
「幼蟲缺乏經驗和想像力,最基本的,某個你想取代的人吃了哪些食物、見了什麼人會有的反應,毫無興趣鑽研理解。不是寄生蟲到五十歲才能取代人類,而是那些到五十歲還無法取代人類的寄生蟲都被淘汰了。」海因里希歪著頭想了想補充:「人類資訊素對那些想像力不足的寄生蟲很有幫助,直接複製資訊素裡的指令運用進仿製人體,可以減少模仿時耗費的精神力。」
徐夜柏每個字都能聽懂,還是無法理解寄生蟲為何能做到這些。
「縱使有天分,想像力需要參考來源,你哪來的對象?」
「我身邊的一切,被迫接受的所有,另外,小時候我身邊還是有些人類朋友,感情不深,但我還是很喜歡他們。」海因里希回答。「我想證明,那個人說,寄生蟲天生就要吃人類朋友是錯的。」
「顯然你還未成功。」徐夜柏說。「貌似寄生蟲的取代與繁殖功能習習相關。你被人為強化取代能力,也意味著你的繁殖能力獲得提升,特別是『孵化』這一項。」
徐夜柏這句話乍看有些突兀,卻是重中之重,新人類既然被迫重新面對寄生蟲肆虐危機,除了辨識哪些人類由蟲偽裝或背地裡為蟲服務,緊接著就是釜底抽薪阻止寄生蟲愈生愈多了。
「孵化能力高低是由這裡決定。」海因里希點點腦門。「在外頭野大的寄生蟲很難有系統地保留龐大資訊並快速調動運用,孵出來的幼蟲一代不如一代,『陰影』發現我還能接受更多傳承,於是要求我清除垃圾資訊,好儲放他們需要的珍貴資訊。比如當寄生蟲需要取代新目標改變身分,卻捨不得放棄原本這個身分的人生,不能說全部,我能留下特定部分精華,裡面有些祕密足以顛覆人類國家。」
「你不是圖書管理員,你就是圖書館本身。」Beta總算明白為何海因里希被捕依然有恃無恐的理由。
大寄生蟲選在第二次訊問公開自身經歷,則是進一步提高喊價空間,他當然清楚自己是實驗對象,海因里希不在乎被研究,然而他必須降低如先前那種胡亂增加抑制劑刺激甚至以殺死他為前提的各種酷刑實驗發生可能。
白話地說,降低人為失誤導致的意外風險,甚至是「陰影」內應藉逼供之名對他滅口。
瑞梅克不得不保護海因里希,恐怕換了其他監禁機關,海因里希逃跑或遭暗殺的可能性大幅上升。
不需要酷刑就能交易情報,此外酷刑不具實質效果,要讓人類方理解並接受這一點,必須透過足夠說服力的情境,比如,情報局長擔保的臨時審訊官,親自發現並使計讓大寄生蟲上套的英雄--願意採信海因里希的口供。
黑褐髮青年福至心靈明白海因里希的打算,對徐夜柏道歉示好讓步是真,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自身關鍵利益。
短期之內,海因里希會帶給希瓦共和國在打擊寄生蟲工作上巨大優勢,因為他更希望「陰影」左支右絀;天下大亂,形勢大好,海因里希的組織方有機會發展茁壯,甚至接收從「陰影」中叛逃的零碎勢力。
沒有契機,海因里希就親自創造一個。徐夜柏如此猜想:若海因里希成功逃跑,同樣會不斷操作曝光寄生蟲的恐怖事件並洩露情報,逼政府承認寄生蟲的存在,現在只是親力親為效果更好。
海因里希道:「我只是記憶宮殿和孵化器。」
「我想確認,你是為伴侶復仇才想透過我接近瑞梅克?感覺不出你很愛那個伴侶,基於義務和使命感?」徐夜柏順著海因里希對伴侶的描述問下去。
「『愛』是人類的語言,我被命令要為我族的繁衍做出貢獻。我不想和他交配,結果兩敗俱傷,他逃跑了,我被處罰代孵其他蟲卵,直到天琴社區落成,陰影認為我夠資格得到海因里希‧特梅爾的身分,有能力潛伏人類堡壘不被發現,算是某種晉升吧?畢竟我和比我年長不少的寄生蟲打成平手。」
海因里希沒隱瞞組織對他的定位和工作內容,徐夜柏猜測他大概也想搞垮「陰影」。
「算起來你在瑞梅克出生前就和同族伴侶分開了,為何上次對話像是想報復一樣。」險些踩坑的徐夜柏有些不快。
「這樣有勾起Ash的興趣嗎?我只是好奇有個人類居然能殺了『他』,覺得用輝鵲來對付『陰影』應該不錯,礙於特梅爾這個身分不足以碰觸輝鵲,退而求其次,我想了解他當前最親近的對象,也就是你,戲劇化地與瑞梅克‧輝鵲同居的代孕者。」海因里希直言不諱,略帶輕蔑的語氣有如在說人類尤其瑞梅克還沒有讓他認真報復的價值。
「雖然不算良配,伴侶真的被殺了你不生氣嗎?以人類標準來說不是好人,寄生蟲應該是實力為尊,擁有取代與繁殖能力表示他至少年長你七十歲,你指控瑞梅克殺掉他,將輝鵲局長戰力顛峰估在從軍時期,表示你的伴侶應該破兩百歲了,作為大寄生蟲更加稀有。」徐夜柏好奇問。
照理說伴侶問題應該很敏感,海因里希的無趣反應卻明顯到連瑞梅克都打起呵欠。
「精確地說是『前伴侶』。如果不交配還同處一地,我自己就有可能殺了他,重點不在那裡。Ash,你問我為何喜歡你的故事,我當然明白滿足繁衍資格的同族多麼稀有,還是比我年長的,以後代品質來說意味著我不用向下擇偶--」海因里希停下來望著鏡頭。
「但是?」
「那只是以寄生蟲標準而言,認識你之前,我一直相信寄生蟲只能跟寄生蟲結合,前提是我想製造孩子,但我不想。人類會幻想和異類戀愛,只是對強者的移情,不自覺將生存衝動浪漫化,寄生蟲怎可能選擇弱小人類?所以,自己注定要單身了。」
「知道嗎?海因里希,你這段話裡有個嚴重的邏輯問題。」
「什麼?」
「目前全人類都是地外純種愛上古地球人的後果,你硬要說寄生蟲比地外純種強也不太客觀。」徐夜柏說。
淡棕髮Omega睜大眼睛的模樣有些逗趣。
「你說自己對人類有充分的想像力,寄生蟲基本上也在模仿人類,如果你們不模仿時什麼也不做的話,你能幻想的對象和題材就只有人類了,非要意淫同族也會是『人類風味的大寄生蟲強者』。」徐夜柏試著代入自己是寄生蟲時如何打發時間,生理衝動降臨時該去哪尋找配菜,赫然發現,根本是致命的題材荒漠。
「唉,好像真的是這樣,總之,我第一次看到那樣認真描繪想像我的種族的小說,合理地和人類建立關係走到結局。」海因里希撫著手開心地說。「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啊……我如此驚喜地想,知道你特意為我撰寫這個故事後,我更加心潮澎湃。」
「你說要為我建立世外桃源,在你的想像中,我在裡面如何生活,又得為你做什麼事?事關你的評價,請誠實作答。」徐夜柏又拋出一個問題。
「我會盡力滿足你的一切要求,除了危及健康安全的事以外我不會干涉勉強Ash,你感到無聊或痛苦時就會繼續寫故事,我沒自大到妄想你很快就會認命。」
徐夜柏無聲罵了句髒話。
「我猜那一切要求不包括自由。」
「是的,我做不到放你走,你沒被我抓住是幸運的。」
「而你被關起來也是活該。」
海因里希像個孩子一樣笑了,有如只是輸了一場遊戲,只要玩伴還願意和他說話,問題不大,日後有得是機會開啟下一場遊戲,或者說,新的遊戲已經開始了。
徐夜柏靜靜看著海因里希,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共和國恐怕必須盡快調整對敵策略,海因里希無法代表寄生蟲,任何建立在觀察這頭大寄生蟲的理論想法應用到其他寄生蟲時都會出現嚴重誤差。
海因里希不介意殺人,但他同樣不介意殺死寄生蟲,甚至吞食同類。
隱約明白「陰影」為何要不合理地禁錮約束海因里希,他身上具備其他寄生蟲沒有的「異常」,隱患後來果然爆炸了。
只要海因里希願意,他確實可以向徐夜柏與任何人精準投放情緒與想法,大寄生蟲的知性與智力甚至自制力不亞於這個世界最頂尖的一群菁英,甚至已經超越。所謂的異類,在於人類之上或之下的界定答案,在海因里希身上已一目瞭然。
一旦眼前這個奇異生物不是困在牢籠中,他將輕而易舉成為被人類仰望的存在。
「關於我的前伴侶,Ash還有疑問嗎?」
「暫時沒有,日後再說。我猜測過你很可能是因為瑞梅克才接近我,卻不知你為何想接近他,你利用他的目的也達到了,共和國最銳利的刺刀用來捅『陰影』恰如其分。」
徐夜柏又瞅了眼情報局長,金髮Alpha理理衣襟做了個上電視訪問專用的正經表情。
「後來我寧可沒有輝鵲的因素,單純與你交朋友,可惜缺乏這個前提我們根本不會相遇。」海因里希說。
「你所謂的交朋友,只是繼續受困組織又對我演戲罷了。」
「還在天琴社區時是那樣沒錯,目前我已身陷囹圄,難道不能證明我的誠意?」
「證明需要時間和成果,你是寄生蟲,我是人類,我的規矩你不見得明白或同理。」
「我是歐普賽斯,是陰影邊緣的罔兩,還要遵守人類倫理道德豈不可笑?」海因里希流露大寄生蟲的狂氣,顯示他無意一直在人類面前伏低做小。
「倫理道德的相反是混亂墮落,什麼都不確定也不可信,你喜歡那樣的關係?你生來是這種情況了難道不嫌膩?你從混亂墮落的關係裡又能期待什麼?」徐夜柏飛快反擊。
大寄生蟲一時未回答。
「沒關係,你慢慢想,下次告訴我答案。不過,如果是弄壞一個人更方便獨佔的陳腔濫調就不必了,一起墮落至少可以假裝自己沒輸之類,坦白說很無趣也不特別。」
「你提到輸贏,若我輸了,誰是贏家?」
「命運。」
「啊……」海因里希喟歎。「這確實是我無法拒絕的賽局,我一直不相信命運,直到遇見你。」
「海因里希,人類的倫理道德有很多種,其中有些在我看來極其惡劣。不過,也有些是我樂於遵守並享受的價值規範,因為我也期待別人那樣對我。你已經是第一個向我道歉的寄生蟲了,若你願意交付誠實,我會記住你的良好表現。」徐夜柏說。
「我再考慮看看,出自你口中的道德倫理比我預期得要更有魅力。」大寄生蟲又回到面無表情的姿態。
這次對話過程足足有一個小時,最後反而是海因里希擔心徐夜柏健康狀態,暗示審訊可以適當結束,連線審問才在Beta的長長沉默中就此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