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秦沐從昏迷中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明亮的世界再次踏入黑暗之中。
世界依舊寂靜。
與白天燦爛耀眼又炙熱的陽光不同,銀白的月光帶來一絲孤寂與冰冷。
那位惡魔——或者猶如惡魔的上帝?此時此刻正交疊著雙腳,坐在已經拆掉防塵罩的沙發上,左手拄頰,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就像在計數似的……
——!
她昏過去多久了?!
死亡的恐懼仍猶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這讓秦沐幾乎是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就立刻站起身。
——甚至連全身上下的痛都渾然不覺。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起床動作原來能快到這種程度。
……人的極限果然都是被逼出來的。
「睡美人,終於醒啦?」女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露出親切的微笑,溫和道:「睡得還好嗎?」
「……」她該說什麼?還好?不好?
不對,不能這樣回答!
壓下心底蔓延的恐懼,秦沐輕聲問道:「……妳之前說要做事,要做什麼?」
「很好,看來妳還沒睡到腦子退化。」女孩笑得依舊溫暖柔和,「把所有家具的防塵套全拆掉,不准留下多餘痕跡。拆完以後,開始清二樓主臥除了窗框和鎖扣之外的灰塵;次臥清理書桌;廚房清理櫥櫃、餐桌、餐具,椅子清理最靠近櫥櫃和門簾的。」
「咦?」
沒想到陳嵐歆要做的事情居然是……呃、末世版的大掃除,秦沐愣了下,她下意識想詢問,但在看見嘴上的笑意完全沒抵達那雙墨色的眼眸深處後,她硬生生將自己的疑問吞回去。
不管女孩為什麼要這麼做,還給這麼特殊的指示,現在的她最好都別多問,乖乖做事就對了!
但……
秦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嵐歆的表情,「不准留下多餘的痕跡是指……?」
「誰知道。」陳嵐歆笑了笑,「妳只有一個小時,沒在時限內讓我滿意,妳的晚餐只會有一條能量棒和300ml的水量——請放心,這幾天我們都不會出門,妳不會死。」
「……」
但不代表妳可以活得輕鬆。
深吸一口氣,秦沐不敢再繼續開口多問,火速衝向廚房。
陳嵐歆瞥了眼地上的腳印,溫潤的笑意轉為冷冽——看來睡美人的晚餐已經注定好了。
打掃需要什麼?
水和抹布。
她現在有抹布,但沒有水,她不可能拿飲用水來清,如果不沾水又擦不乾淨……還是拿濕紙巾或衛生紙?可是絕對這樣會製造大量垃圾……她總覺得如果她製造一大袋垃圾出來肯定會被殺掉。
但如果不這麼做,又要怎麼打掃?
還是應該這麼問?
陳嵐歆那種顯然不在乎住處衛生的惡魔為什麼會突然想要打掃?如果她真的在意衛生,那應該是整棟房子都該清潔才對,可是為什麼沒有?她甚至嚴格限制她要打掃的範圍。
廚房清理櫥櫃、餐桌、餐具和最靠近櫥櫃與門簾的椅子。
月光從瓦斯爐旁邊關緊的小窗微微透入,漂浮的灰塵就像這寂靜世界的星芒般,美麗卻冷寂。
廚房並不大,兩口瓦斯爐旁邊就是水槽,水槽旁邊則是偏小的檯面,再過去就是雙門冰箱,而瓦斯爐的對面是三層架,有電鍋、烤箱、電子鍋、微波爐等小家電,旁邊與水槽正對的是比她還高一些的櫥櫃,上下都有櫃門,中間則是可以用來置物的開放空間……
餐桌就擺在門簾正前方,一掀開就能見到。
櫥櫃上的調味料大部分都因為地震而傾倒,但上面都有一層灰,顯示已經有段時間沒被使用。
可是……
看了看流理台下方的廚具與餐具,秦沐頓時有點納悶,很齊全,平底鍋、炒鍋、湯鍋、鍋鏟、菜刀、主廚刀……砧板甚至還有兩個,明顯是分為處理生食和處理熟食。
加上特地存在的餐桌……屋主是會開伙的。
這麼多灰塵,不像末世後才逃離,更像末世前屋主就已經不在家……
那麼,陳嵐歆到底為什麼要打掃?
如果是要營造屋主在家的假象,難道不應該是所有地方都清理嗎?
如果只是要讓人覺得有人在家,只清理這些地方有用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秦沐卻愈發冷靜下來。
櫥櫃、餐桌、餐具、椅子。
沒有瓦斯爐、水槽、廚具、檯面、冰箱——
伸手打開櫥櫃的上層,是一些調味品的補充包和明顯比較少用到的特殊鍋具,下層則是諸如泡麵、罐頭、麵體、米箱之類的食物,還有極少數的零食、飲料……
不需要清理的地方都需要末世前的水電,要清理的地方則完全不用水電。
陳嵐歆打算偽裝的第一假象是屋主在家。
不管屋主是不是善於開伙的人,在水電都斷絕後,他不會再去碰那些已經沒用的地方,所以留下灰塵是很合理的。
可是——
末世僅僅降臨三天而已,就算屋主在家,後又離家或被困,這麼多的灰塵也不合理吧?
這裡的灰塵堆積量看上去就像屋主已經離開至少一週以上。
三天?
在沒有空氣流通的情況下,最多只會有一層很薄的灰而已。
……她該打掃的地方絕對不是只有櫥櫃、餐桌、餐具和靠近門簾與櫥櫃的椅子。
秦沐輕輕吐了口氣、伸手按了按脹痛的額穴,她突然還滿慶幸自己那時候有昏過去……雖然算不上充分休息,可至少已經讓她恢復少許思考能力和體力。
……不只得讓所有地方的灰塵量看上去只有三天或不到三天,還要在那些「屋主」可能觸碰的地方幾乎沒有灰塵。
乾不乾淨從來就不是打掃重點,自不自然才是。
但陳嵐歆完全沒講明,還只給了拆掉防塵罩、不要留下多餘痕跡、該清掃的範圍這三個指示!
她如果真的傻傻照著指示去執行,她今晚可能連唯一一根能量棒都會被沒收。
……
如果她錯了呢?
秦沐下意識看了眼廚房牆上的鐘,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分,在她猶豫、思考、躊躇的期間,時間已經殘忍走過將近十分鐘,她再不做出選擇、盡快動作,根本不可能在一小時內完成。
但是,就算只是像以往那樣聽話、乖乖執行指示就好,一小時又有可能完成這些清掃工作嗎?
……不可能。
答案很顯然不可能。
但陳嵐歆不會是那種沒事就想整別人的類型,比起搞這種花招,她會選擇更殘暴無情的方式。
故意餓她?這對惡魔來說大概連懲罰都不算。
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題目來整她,不是她會幹的。
……相信自己吧。
她必須證明自己有用處,雖然如果猜錯題目可能就會萬劫不復,但陳嵐歆的每句話、每個行動都有意義,只是她……只是過去的她從未細究,一味選擇聽命行事。
不用思考、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聽從別人的指示就好,這是多簡單的事?
可這麼做就會讓自己下意識去依賴、服從。
至於這麼做的後果嘛……
秦沐面無表情地拿起抹布,指尖微微顫抖,她用力按住顫抖的手,輕輕吐了口氣。
會死。
她必須自己思考,服從不是不行,可在服從的前提,她必須去思考陳嵐歆所說的每一句話!
所以,相信自己。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陳嵐歆的確是想要營造有人在家的假象,必須讓一切都看起來很自然。
但是,一個小時的時限很不合理,要做到讓所有地方都這麼自然的程度……
她估計得掃到十二點。
她是故意的。
小心翼翼地捏著抹布輕輕揮掉瓦斯爐上多餘的灰塵,秦沐又回頭看了眼時鐘,八點四十七。
就算是故意的,她也不可能對那個惡魔抗議,她的指示看起來清楚具體,實際全是心機陷阱!
為什麼?讓她學習。
就像她在藥局、運動服飾店、超商幹過的事情一樣,全都是要她自己思考再行動。
她唯一沒讓她思考的就只有戶外用品店,可她把她關進倉庫裡,強迫她習慣黑暗、習慣屍體。
——雖然她不排除陳嵐歆有一部分是想懲罰她在店內踩到東西發出聲音。
陳嵐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不說明原因,而是讓她自己去思考之後,再羞辱她、指正她,用最嚴厲苛刻的方式讓她學會。
她要的從不是無條件服從,而是能自己觀察、思考、決定的……嗯、同伴?
……不、不對,那個沒血沒淚的惡魔才不需要同伴這種充滿情緒價值和情感連結的存在。
算了,不管陳嵐歆到底想要什麼人,至少她確實是個強大的人。
這點毫無疑問。
就像當年外科那群老是把她電到大氣層的老師們。
他們嘴巴同樣惡毒,也會羞辱、人身攻擊,脾氣差到爆,開刀不順心、助手在恍神、護理師給錯器械就會瞬間從人類變成進化方向徹底錯誤的暴龍,但他們也確實是真的厲害,彷彿無論多困難的疑難雜症,只要開刀可以解決,那就都算不上問題。
為了不想面對外科的高壓與生離死別、因而選擇逃到小科的她,最終還是走回相似的路上。
根本殊途同歸。
命運真是有夠愛開他媽的超級爛玩笑!
……不知道今晚有沒有機會從櫥櫃偷拿一點食物?她可能連能量棒都吃不到,絕對會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