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今天我讀完了朱天文女士的《最好的時光》,以下為心得記錄。
在寫下這行的此刻,我一時之間不知自己想說的是什麼,可心中卻湧現一份激昂且深感過癮。
那麼就娓娓道來吧。
接觸這本書的緣起是來自閱讀了侯孝賢導演的《侯孝賢談侯孝賢》,隨後閱讀了《悲情城市》的劇本書。在《悲情城市》的劇本書中,我初次接觸了朱天文女士的文字。見解犀利、颯爽,卻又含有一抹具有底蘊的風情。
過了幾星期,我造訪書店時便留意了這件事,接著於影像書區見到了這本《最好的時光》,來回快速翻閱了幾次後,我決定購買。而後,我前往另一家書店。
由於《最好的時光》書上標示其為朱天文作品集,代表這東西還有其他冊次是以別的內容為主題。我在另一家書店找到了短篇集和小說集。我拿著書又翻閱了幾次。
這麼說或許顯得過於誠實且不討喜,但朱女士的小說文字具有較快的律動、精闢的用字句法,讓我讀得很不習慣。一方面是藏有一定資訊、句法也精緻對應,卻又以豪邁的寫法向後湍流。我彷彿身處瀑布下方被高壓的水柱擊打,顯得有些動彈不得。
於是最終,我並沒有購入那幾本書,而是想專心閱讀《最好的時光》。
閱讀這本書的用意是,關於電影、影像,希望有個更全面的認識或解構。裡頭收錄若干分場,後半則是一篇篇的散文紀錄。
從《悲情城市》的劇本書,我便喜歡上朱女士的散文,而由於以電影工作者、文字與影像、創作者的各種紀錄與回憶等,都是我極力蒐集的內容,是故在閱讀的過程中,顯得難以自拔,這麼讀到結尾。
給未來電影愛好者的紀錄
本書在後半的文章中,有一篇提到此文章是作為電影愛好者與相關人員的紀錄,讓我不由得深感觸動。
即便我已閱讀不少書籍,但我自知自己的閱讀依然過於狹隘。小時候以金庸武俠、亞森羅蘋、福爾摩斯等偵探小說為食糧,到了高中後接觸所謂的輕文學、輕小說便栽了進去。
而研究到了這一年,稍微覺得自己在大眾小說的創作上掌握了一點技術,在透過這層眼光的觀察下,當今所謂的臺灣大眾娛樂小說愈來愈無法入我的法眼。
題旨不明確、毫無結構可言、表達不清、技術拙劣……老實說我是深感不屑的。我不屑的原因並非單純能力差勁,而是在差勁的前提下卻不自知,甚至顯得得意洋洋,還藉由社交媒體的訊息來過度渲染自身。
然而在另一方面我也安心下來,既然如此,我只要依照自己的步調走,那怎樣也能有所作為。正如才剛開始跟黑澤明導演合作的橋本忍先生一般,想著不出幾年就能超越眼前這個人,並成為日本第一那樣──我想著自己定能顛覆臺灣的大眾娛樂小說,朝著世界第一的創作者努力。
這是多麼驕傲啊!但確實是我心中的想法。
我輕視著臺灣的大眾娛樂作品,而在跟朋友討論此話題時,他提到,雖然臺灣確實大眾文學都沒出什麼值得一提的IP,但在純文學上也沒這麼差勁吧。
這番話其實讓我瞭解到,的確是這樣。在純文學方面,我並沒有涉獵,自然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人是值得一提的人物。當下的我,將純文學先膚淺定義,以張愛玲那個年代作為黃金年代,而後只要等閱讀完張愛玲的作品,我就能以這樣的眼光作為評斷依據。
而不光是純文學的領域,影像、戲劇也是我所陌生的部分。
儘管現今出現在電視上的臺灣電視劇都是膚淺到讓人頭痛作嘔的橋段,外加新上映的電影,光看其主要的宣傳台詞,就覺得是多麼可笑,將無聊當有趣那樣認為那是吸引觀看的賣點,可想而知作品的拙劣,讓我棄若敝屣。
但是啊,不提那些現代玩意兒,過去的臺灣卻有著侯孝賢導演那樣的人拍出的電影。我也都不甚瞭解。
其實,若是沒有修過戲劇方面的課程,一般人對於那種學科的人大都是自娛自樂,充滿各式偏見。況且產業不怎麼完善,這種事打從過去便持續到現今,就算沒有好作品也屬合情合理。
不過,《最好的時光》這本書卻紀錄了那個時代的電影,我看到的是人們的奮鬥,身為導演對於作品的要求、身為編劇,只要花個三五天,就能梳理、撰寫出六七十個分場大綱。
劇本中的三五萬字可都是濃縮的概念,寫起來可一點也不輕鬆。
儘管朱天文女士直指,劇本這東西,跟最後的影像呈現終究是不同的東西。可劇本紀錄、文章解析,這種在過去被認為只配分配一個小篇幅放在電影相關評論的旁邊,對於後人的研究與學習卻有莫大的助益。
那種半成品,一個個都是培養出更高眼界、創作出更好作品的絕佳資料與培養人才的基石。
在《悲情城市》的劇本書,我看到了分場與劇本的寫法差異,並能作為參考,在這本《最好的時光》,我見到了那個時代、導演的想法、影像的拍法剪接意圖、小說與電影載體的評判。
如同該篇文章所說,這是留給後人的紀錄,而且,我相信也能如同他的目標一般,即便電影到後來的幾十年乏人問津,卻依然能從此書中得到相應提示。
因為我,就是被此書澆灌的種子之一,正要冒出芽。
對我而言,這本書也彷彿是在對我,以及這個時代的創作者下戰帖,像在說著:
怎麼樣,這就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學識、眼界、毅力,你們能跟得上嗎?能繼承嗎?能超越嗎?
現在的我還差得遠。差得很遠。
只要知道這件事,我就能繼續前行。
小說、劇本、電影
在《複眼的映像》,身為劇作家的橋本忍先生認為劇本比小說難寫。小說只要一直寫下去,終究能完成,屬於娛樂程度的東西,相反的,劇本格外需要重視前後的結構關係,又必須以最明確到位的文字來書寫,才能幫助一部影像作品的產生,我覺得這多少有些偏見。
倘若是追求具有嚴密的結構的劇本,的確需要比小說那般能隨意用各種方式帶過部分橋段來創作,顯得容易許多。可反過來說,在小說上,也有許多可操作的空間。
另一方面,橋本忍先生所參與的日本電影,絕大多數都是以重視結構為核心的作品。可實際上,電影並不是只有那一種拍法,而劇作家跟導演所著眼的點也有很大不同。
黑澤明也會寫劇本、會畫圖,但他也是一名導演。作為編劇撰寫劇本時,會有劇作家的角度,而在拍攝上,其身為導演有不同角度,導致作品發生變化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好的時光》中收錄的一篇文章說的很明白,分場、劇本、跟最終的成本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小說跟劇本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除了層層堆疊的劇情以外,卻沒有其他東西的話,這樣的電影對於導演來說是無趣的。但反過來說,只要「有些什麼」的話,就算不是堆疊結構,也能拍出讓他們感到過癮的電影作品。
一般所指的緊密結構,是大主題下有小主題,小主題下有小分支,以此圍繞在大主題下作為闡釋。至於另一條路線則屬於輻射發散式,將某種有意思的東西,相互串連,表達出時代氛圍、人情,傳達出某種想法與感受,甚至在劇情高潮橋段化為留白,任人想像填補,那才是影像作品可以玩味之處。
朱天文女士說,電影是屬於導演的,這件事並沒有錯。根據《小津安二郎的軌跡》一書,可以知道發展電影初期,引入時可選擇以製片主導、導演主導、演員主導等不同做法與體制,日本最後是選擇且定型成以導演作主導,臺灣也屬於這種形式。
或許可以說,唯有劇本才是作為編劇(劇作家)有參與空間的地方,實際的影像呈現,那都是導演一個人要背負的了。說是背負,但同時也是專屬於他權利。
那麼,我們勢必能得到一個暫時的解答:
小說是屬於小說家一個人的作品;劇本是以劇作家為主導,融合導演與各方意見、商業考量所誕生的產物;電影則為導演半是參照,半是不參照劇本,依照現實場景布置、感覺與眼光、演員狀態而創造出的作品。
如同文字是依據歷史與文化而拓展,未來的小說、劇本、電影,我想勢必也會出現某種變化吧。
導演這種生物的觀察者、分析者
書中曾提到,某次外國評論者提到臺灣電影,會說竟然能用三流的環境,拍出一流的電影。
由於臺灣的產業條件匱乏,也相應帶來了莫大的限制。要是依照美國那般電影產業的拍法,那根本無以為繼。此時便興起如侯孝賢導演這般,能依照環境調整、依照演員調整,並用自身感性拍出一流作品的導演。
然而,跟著這種類型的導演,以普通創作者而言,是很難學到東西的。
拿書中有一段作例子。創作者有分成兩種,一種是直覺型作者,另一種則為自覺型作者。
直覺型作者的意思大概是指,依照自身的感官評斷,由自身的想法貫徹而成的人來進行創作的作者。
自覺型作者則是能依照某種管道的學習,意識與分析,來創造出可以傳遞經驗的作者。
其實兩者分別接近於我以前所提過的感覺派與理論派作者。
在書中也提到,提出直覺與自覺這個話題的人,也笑說我寧可希望自覺型作者多一點,這樣就能將創作技法傳遞下去。
雖然我不是按照原文一個字原封不動,但大致是這樣的意思。
自覺型作者即便遇到某種挑戰與質疑,依然能透過自身累積的實力而不為所動,並且這樣的能力是能被傳遞下去的。
反過來說,直覺型作者每個都是獨一無二的,正如朱天文女士評論侯孝賢導演,稱他絕對是僅此一家。
那麼,要怎麼從這樣獨特的人身上,試著學到一些什麼?
儘管可能不是那麼全面,但透過朱女士的文字,我覺得他確實是辦到了。在最近的地方跟這些導演進行討論,稍微理解他們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並且轉化成一般我們能理解的語言,我認為這便是難能可貴的地方。
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位也是類似侯孝賢導演那般的人。
他並非靠著理論,而是為自己不斷設定限制,並且思考解決與表現的辦法。在過程中,若理論派需要經過各種彎路,才能抵達的解答,那位朋友卻如同侯導演那般,僅是忽然想通了,就能直接跳躍到那個一般人經過重重考驗才能得到的解答。
我說:我是造橋而行,但你根本是用任意門。
我或許稍微能明白朱女士說編劇工作很有趣的原因,因為在撰寫劇本時,能透過跟導演的討論,得知他們的想法。我在跟那位朋友相處討論時,也總恨不得把他的頭腦切開,看看裡面究竟都裝了些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能面對面地接觸最感性、最跟自己想法有所差異、也同樣任性的創作者,這是一件很過癮的事。而能記錄下這些東西,對後人而言,我覺得是幸運且幸福的。
這本書所寫的內容為創作技法之上的東西,戲劇性、結構、這些在創作中,是基礎功力和重要標竿,卻也是在未來,能依照自身表達,將其任意玩弄,或者乾脆棄之不用的東西。
如今看來,基礎技法、各種媒材創作物之閱覽,以及自身的理解和思考,要逐步獲得和累積這些經要素,才能到達三四十年前,那個更高的殿堂。
自己所得到的反省,這也是一種經驗。能察覺到自己的不足之處,並向那個地方走去,對於創作者而言無非是痛苦的,但我想這也是一條美好的必經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