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幕:很久、很久
好消息是,建箴的決意沒有遭到全體否決,而壞消息大概就是,也不是全部的人都贊同關於公會合併的決定。而且唯一一個有所疑慮的人,也是和自己剛結為伴侶的冷雨冰。
呃……其他人與其說沒有否決,不如說更像是不表示任何意見,尊重自己身為公會長的決策。
這種情況,建箴其實並不陌生,畢竟平常宗豪不想思考,試圖放空腦袋的時候,就會把決定權交給自己,交由去煩惱與困擾關於公會和團體的問題。
事實上多數建箴所經歷的「群體表決」都沒有過多意見的碰撞,差不多在講述當前的情況和需要表決的內容後,大家心中就已經大致下了決定。且多數人也都並不會積極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更接近無論如何都好,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不表示意見的情況。
正因如此,所以絕大部分都會從最初的多數決變成由少數人的意見為主,其他人則是不置可否,不表示意見的廢票。
建箴倒是不至於為此感到失望,真要說的話,這本來也在他的預想範圍內,畢竟他們公會實際的人數兩隻手就能夠算完,而且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比較隨興些,會變成這樣的發展倒也合情合理。
「真的要合併嗎?」
冷雨冰的詢問,讓建箴沉默了幾秒。雖說冷雨冰原先說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果真要合併也沒什麼意見,但畢竟是關乎公會未來的大事,懷有疑慮也很正常,而怪怪呢……可能是打算附議冷雨冰的想法,所以才沒有像先前那樣吵吵嚷嚷地提出意見吧。
讓建箴有些困擾的是,要是冷雨冰突然改變心意,對於這事表示反對的話,自己又會怎麼決定?如果自己的想法和冷雨冰產生巨大分歧的話,那麼自己到底應該堅持自己原本的想法,還是要退一步去成全她的意見?
「……我是不是有點管太多了?」
身為群體裡唯一表示質疑立場的人,冷雨冰顯得有些不安。
建箴不由得思考起來。
情況肯定不只是會在這次公會合併的問題上發生,當他們未來對彼此越來越熟悉,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之間肯定還會再次遇到相似的情況。
那麼或許,這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對於未來的假想。如果因為冷雨冰反對,而怪怪也跟著反對合併的計劃,眼下的情況便會變得極為尷尬。如果在大家都不贊同的情況強硬地選擇和眾神合併,很難說到時不會出於這樣的原因發生爭執,給對方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還好,就算冷雨冰對於合併的事情不太樂意,但她也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對意見。只是建箴覺得,比起融入新公會的不安,冷雨冰真正感到憂心的或許是Evidence將會因為合併而解散消失的事情。
雖然公會名稱說到底只是一種象徵,但對於歷經過公會的各種變遷和重組的老成員而言,那或許不單只是純粹的象徵,還包含著某些更複雜的情感。
不過,建箴同樣也會給自己留下必要的後路。
「我沒打算解散Evidence。」他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不是要合併嗎?」
「只有人過去而已,公會的話我會保留現狀,不會解散掉。」
建箴並沒有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並沒有想把一切全部重置的想法,這是自己和艾薩斯抉擇不同的地方。對他而言,過去的事情和未來的事情同樣重要……不,或許在他自己的私心裡,其實把曾經走過的足跡和回憶看得要比尚且不明的未來還更重要許多。
「如果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那個『新家』要是不符合預期的話,我們到時候就全部再搬回來。」
建箴可不敢保證他們肯定都能夠接受眾神內部的公會生態,也不敢保證眾神都能接納他們這些外來的成員。若是情況真的不理想,自己也依舊得為後續可能發生的情況先做好準備。
儘管多少有些悲觀,但也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當然可以的話,建箴也並不想做傷時費力的事情,只是作為一種最糟糕情況預想的準備而已。
「那麼……就按照阿風的想法做吧。」
聽到這個前提後,冷雨冰最終才妥協似地同意了合併的事情。
她所擔心的事情、考慮的思路,多少還是和自己比較相似的,建箴也能夠多少體會到她對於合併的不安究竟是什麼。所以建箴並沒有對冷雨冰的遲疑感到不耐煩,因為他知道,如果今天站在不同的立場上,自己肯定會有同樣的疑問。
真的有必要合併嗎?是不是就算不合併,照這樣繼續下去也沒有關係?
或者應該說,以前的建箴也同樣會這麼想。
既然一切看來照常也沒有關係,既然沒有遇到什麼非得改變不可的理由或危機,那麼為何不乾脆就這樣繼續下去呢?
建箴是個不願輕易改變的人,面對那些影響原本熟悉生活日常的變化,只會讓自己感到緊張和不知所措,他必須花許多時間,做足更多心理準備,才能夠面對接踵而至的改變。
不過,這個決定絕對談不上「輕易」兩字。
建箴也確實為這件事情,考慮了比預想中還要更為長久的時間。
不合併,當然可以。但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不把合併的這件事情看作是面臨困境一種迫不得已的解決方案,而看作是一種增加可能性的機會,是不是自己也能夠試著去抓住那得來不易的改變,試著去走出原本所沒有預想到的道路?
冷雨冰的告白,紅沐的離去,都帶給了自己一些不同的想法。
自己是走投無路所以才決定接受幻銀的邀請,打算進入眾神公會嗎?
並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自己心中也覺得或許可以試著去把握這樣的機會,覺得能夠透過這樣的交流,為公會、也為自己帶來一些新的轉變,所以建箴最終才會決定。至少對於這個看似友善的邀約做出適當的回應。
帶來轉機的好運未必不會主動出現在面前,只是在那之前,還是由自己必須先打開那扇門,去抓住那送上門來的可能性。
即便大家內心裡可能仍然存有些許的疑慮,但在冷雨冰默許後,這拖延已久的答覆也總算有了確定的結果……嗎?
好像,似乎沒那麼簡單。
畢竟自己認識的冷雨冰從不是會在公眾場合有話直說的人,只不過從前她都會將那些話壓在心裡慢慢自行消化,而現在轉變為私下時和自己傾吐。
剛才冷雨冰表現出的態度,似乎還有些隱藏的話擱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某些在當下沒有辦法表達的思緒,她需要時間去思考、去整理自己的想法。而自己能夠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她把想法彙整成一個完整的語句。
至於到底需要等待多久呢?
當夜色越來越深,倦意越來越重,忍不住想開口打個呵欠,腦袋的意識開始進入短暫無序地遊走時,短訊的提醒鈴聲最終還是將自己喚回了現實。
「……阿風睡了嗎?」
雖然冷雨冰看起來因為介於有話想說和擔心打擾了自己的睡眠兩種不同的情緒中而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但因為心中早已經有了預想,所以建箴其實心裡完全沒有詫異的情緒。
「如果再晚一點的話,恐怕真的就睡著了。」
建箴伸了伸懶腰,試圖振作精神,即使知道實質上她可能並沒有那麼多話想說,但在冷雨冰表達她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時,建箴還是希望能盡量保有基本的思考和判斷能力。
「那……那明天再說好了。」
即使相較從前有了不小的變化,但冷雨冰的表達依然不是那麼直率,總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覺,而且情緒的起伏也說不上穩定。
建箴也明白,這種事情終究只能慢慢來,並不是和自己產生連結、成為伴侶,就會立即發生什麼本質上的改變。假設十幾年的生活與她所經歷的道路和歷程促成了現在的她,那麼自己與她或許尚不及一年的緣分和僅僅幾天的伴侶身份,肯定還不足以讓她發生決定性的改變。
但是……自己依然能夠成為她改變的開始。
「來都來了,就乾脆說完吧。」
等待是這樣的,無論前面耽擱的時間有多久,只要在最後能夠得到一個期望的結果。即使嘴上可能還是多少會象徵性地怨懟幾句,但心中終究還是會產生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等待的時間是一回事,有沒有等到又是另一回事。
「就是……有關公會合併的事情。」
「怎麼了?」
仔細想想,應該也只有這件事了吧。
「我可能,沒有辦法到新的公會去。」
「……這麼突然?」
說實話,建箴是有想過冷雨冰對於合併公會這件事有所牴觸的可能,卻沒想到冷雨冰卻是直接連去都沒打算去。
雖然自己會留下Evidence,所以如果她真不想和眾神合併的話,留下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如果可以的話,建箴還是希望全部的人都能轉移到新的公會,也更方便對後續的突發狀況進行臨時的調整。
「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如果不先瞭解這點的話,也就無從談起後續的事。建箴稍微斟酌了用詞,希望能在不被認為是責備的語氣下,鼓勵冷雨冰說出她自己的想法。
「……那個,不是指我反對和其他公會合併的事情,只是因為我可能接下來會有很久、很久的一段時間沒辦法上線,所以才說我沒有辦法到新的公會去。」
這個理由沒有任何問題,或者說如果對於這種事情過於苛求,那才是自己在強人所難。但聽到冷雨冰刻意在句中重複強調了「很久」這個字彙的時候,建箴的心中卻產生了一股怪異的不祥預感。
「很久是多久?」
「就是……久到連我都不知道下次上線會是什麼時候。」
繼紅沐之後,連冷雨冰都這樣?
要說建箴心中不存在失落的感受,自然是不可能的,甚至時機的巧合程度都能讓建箴覺得,搞不好她們是串通好的也說不定。但建箴也明白,冷雨冰再怎麼樣都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
「妳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講清楚?」
直覺,卻也不是直覺。如果自己對於冷雨冰完全沒有一點熟悉的話,這種假想的確可以算得上是一種直覺,但即便冷雨冰再怎麼沉默不語,她的言行舉止中也依然會存在著某種「提示」。
「阿風你真的不會讀心術嗎?」
「有時候妳的情緒表現可能比自己想得還要更好懂一些。」
雖然真正的心事究竟是什麼建箴沒辦法讀懂,但表現出來的態度和平時不太一樣這點小事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你是不是在用另一種說法暗示我有點呆頭呆腦的?」
「雖然本來沒有,但現在突然覺得這麼想好像也不錯。」
建箴盡量以打趣的說法緩和氣氛,他能夠感覺得出會讓冷雨冰感到猶豫的那種心事可能沒有那麼單純,確實存在著一些特殊的隱情。而且因為冷雨冰在某些地方和自己很像,所以建箴才能夠理解那種欲言又止態度的背後,肯定藏著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和負面情緒。
「那麼,原因是什麼?」
他多少能推斷得出冷雨冰的態度會突然變得奇怪的原因,從他們過往對話中也能夠找到相應的線索,只是自己心中隱約在迴避那個正確的答案,會希望那只是自己過度延伸的猜想。
那麼,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隨著已經熟悉到不願意去習慣的漫長沉默之後,冷雨冰總算開了口。然而當她開口的瞬間,建箴卻突然產生了些許後悔的想法。
人總希望自己能夠心想事成,然而當發展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在走時,或許也未必全然是件好事。
「我決定,要離家出走了。」冷雨冰說出了她的理由。
明明剛才還踟躕猶豫著的她,在說出答案的瞬間卻顯得異常平靜,彷彿她將要做的並不是什麼人生的重大決定,而更像是僅僅幾日的出門遠行。
改變,也不是一件單方向的事物。
兩人之間的氣氛,無聲地再次凝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