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的感覺,只持續了短暫的時間。
鋼筋、水泥、玻璃與燈管一同落下,撞擊聲在封閉的空間內反覆回蕩。粉塵翻湧而起,遮蔽了視線,也吞沒了聲音。
札克、律與夏洛特三人種種落在建築的中庭樓層上。
地板塌陷,磁磚碎裂成不規則的裂片。手扶梯斷成兩截歪斜的懸掛著,電線在半空中劈啪作響,照明忽明忽滅。
札克在地上翻滾著落地,背部狠狠撞上店門前的破裂柱體。他勉強撐起身體,視野仍因魔力的消耗而微微泛著白光。
他的視線掃視著周圍,很快便找尋到同伴的身影,他們的情況不容樂觀。
律半跪在地,抓著剃刀,勉強支撐著身體;夏洛特則靠在傾倒的欄杆旁,短刃仍緊握在手中,卻遲遲沒有再度起身。
沉重穩沓的腳步聲朝幾人走來,直到在三人面前停下。
狼藉之中,范恩穩穩站立,他站在塌陷的中央,腳下踩著碎裂的鋼骨與瓦礫,黑袍隨著氣流微微擺動。
他垂著頭,像是在確認什麼,接著抬起手,看向了自己手臂上的傷痕,白色的光文在皮膚下緩緩流動。
「……果然。」他低聲說,接著便抬起頭——
金色的瞳孔不再帶著先前的戲謔或餘裕,取而代之的是徹底冷卻下來的專注,就如同狩獵者在摸透了獵物後,才會出現的沉靜。
「真的假的…」札克低喃道。
自己剛才的那一擊耗費了大半以上的魔力,光與暗元素的相互牽制與湮滅在理論上來說能夠釋放出幾倍以上的能量。
沒想到還是被對方所擋下,在地面崩塌,視野被光線吞沒之前,札克隱約看見了范恩硬生生地將魔力抓住,並向下牽引。
「律、夏洛特,你們兩個還好嗎?」
「嗚…勉勉強強吧…咳,咳咳…」律艱難的站起,鮮血從喉中咳出,自嘴角留下,「可惡,明明已經用魔力強化了身體了,卻還是被…」
「我,我沒事…還可以再戰…」疾風纏繞上夏洛特的身驅,她也同樣站起。然而札克知道,那只是透過瑪那來讓自己能夠暫時戰鬥下去的手段而已。
再這樣下去,他們幾個都會死——
札克瞇起眼睛,隱約的注意到在一旁的廢墟之中,有腥紅的血液潺潺流出,代表著許多無辜平民的身亡。
他想到了自己的兄弟,捷德不在幾人身旁,無法向過往一樣透過將屍體轉化為瑪那來幫幾人療傷。
「看來我們得豁出去了——」札克向搭檔們說著。「這傢伙根本還沒有認真,不論是速度、力量、體型、魔力甚至是作戰的本能都在我們之上。」
「僅靠元素魔法與附魔是戰勝不了他的。」
「這下可好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律笑了一聲,無奈地回應。
「戰到最後一刻吧,沐浴在鮮血與痛楚之中…啊…」夏洛特伸出舌頭,舔舐了自額間滑落到嘴角旁的鮮血。
「真是的…」札克摀住額頭,嘆了口氣,「看看四周吧,濃霧隨著這傢伙出現而消散後,能從哪裡看見陽光。」
「什麼意思…不就是天空嗎?」律疑惑地問道。
「你這白癡,札克說的是——」夏洛特勉強的伸手指著周圍的玻璃、窗戶與帷幕。
「沒錯…既然那傢伙和我一樣,擅長用光來作戰…那麼淺而易見的…就只能利用反射的特性。」
「哦,也就是說…想辦法讓他的攻擊反射回去?」律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接著兩人的話說下去。
「噓…笨蛋!有必要這麼驚訝嗎,讓那傢伙聽見了怎麼辦——」夏洛特翻了白眼,制止著律。
剎那間,幾炳光刃自己人面頰旁側飛過,微微掠起了幾人的髮絲,他們很快的意識到,攻擊是故意偏移的。
腳步聲再度逼近。
「我一向敬佩有勇氣的人。」范恩向前伸出手,冷冷地接著說道:「捷德的弟弟啊…若你配合,我也許會對澪手下留情一點。」
「你這傢伙——!」札克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只是讓她變得不再是一般人而已。她…」范恩的雙眼裡,依稀想起了那個魂牽夢縈的面孔,「她將讓我再次和一人重逢。」
「況且,我們只要你身上的力量,一般的平民先不論,但或許可以饒過你的同伴們一命。如何?」
陰影自札克凌亂的棕色髮絲下壟罩起部分面容,札克輕聲呼喚著搭檔們。
「律、夏洛特…還跑得起來嗎?」
三人各自交換了眼神,並點了點頭。
札克看著倒垂的大片玻璃,說道:「就照剛才說的,幫我爭取時間,然後引誘那傢伙,最後我會抓準時機再度施展剛才那一擊。」
律與夏洛特只是堅定的點頭。
「好了,捷德的弟弟,你的答案是?」范恩冷然問著。
「第一,我的名字叫做札克。第二…」札克舉起右手,比了一個槍的手勢,光順見在指尖凝結。
「去你媽的!」
光束形成,朝著狼人射去,在此同時,律與夏洛特已再次抄起武器,兵分左右,伴隨著札克的光襲去。
范恩嘆了口氣,抬手接住光束,魔力的程度已經不忍直視。高大的人類少年與纖細的少女在自己眼前分散開來。
律與夏洛特以近乎掠影的速度穿梭於傾倒的支柱於殘破的手扶梯之間,前者的步伐凌亂卻刻意,後者則藉著疾風在各處短暫滯留。
金色的瞳孔在范恩眼眶中游移,他再度抬手,漣漪就像是在虛空形成的河面中開展,不再是一、兩柄試探性的投射,而是呈列浮現於狼人的身側,雖著他手指的輕微一動,光刃化作一道道筆直的軌跡,精準地切入兩人的移動路線。
「嘖—!」律揮舞著薙刀橫擋,卻仍被斬擊擦過手腳,血線在空中濺開。
夏洛特的反應更快,風流瞬間爆開,將她推離原本會到達的位置,光刃幾乎是貼著她的臉頰掠過,削落一縷染血的褐髮。
兩人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跑位,跳躍,反覆拉開距離,像是在描繪著無形的路徑。
范恩看著這一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原以為這只是垂死的掙扎罷了,然而自己的本能還是讓他意識到,這是有意識的引導。
斷裂的欄杆、懸空的招牌、傾斜的玻璃帷幕在他們腳下迅速拉遠。
破碎的穹頂灑落下來的天光映照著兩人高高躍起的身影,而在他們正下方——
是一整片尚未完全碎裂、倒垂懸掛的巨大玻璃牆。
漣漪,在空氣再度中浮現,大量的光刃在瞬間完成構築,密集到近乎重疊,宛如一片由純粹光線組成的荊棘林。他抬手向前,五指微微收攏。
光刃齊射。
破空聲在中庭內轟然炸裂,數十道光線筆直地貫向空中的兩人,角度精準、封死所有閃避空間。就在命中前的剎那——
律與夏洛特同時收力,他們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猛然向下墜落。
光刃失去了原本的目標,毫無阻礙地撞上了那片巨大玻璃,鏡面,在瞬間亮起。
刺目的白光沿著裂痕奔走,反射的軌跡被強制扭轉,原本向前的殺意,在同一時間調頭,朝范恩自身,疾射而返。
而就在這片光線翻轉的中心下方,札克早已站定,他站在玻璃陰影的正下方,雙腳深陷碎石之中,呼吸壓得極低。左手,白光凝結,而在右手中,暗色瑪那如同深淵般旋轉。
「光之展延——皢;暗之壓縮——黯。」
兩股本該彼此排斥的力量,在他手中被強行交融、牽制。札克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那群被反射回去的光之刃雨。
「就是現在!」
光與暗,同時爆發,沿著中庭向四周鋪展,宛如一枚被壓縮到極限後才釋放的核心。
氣流被強行撕裂,碎裂的玻璃與鋼骨被捲入其中,連同尚未落地的瓦礫一併蒸發成細碎的塵埃。
下一刻,轟鳴聲才姍姍來遲。
衝擊波橫掃整個樓層,殘存的柱體承受不住震盪,接連斷裂傾倒。牆面剝落,天花板大片塌陷,緊接著出自范恩之手的光之刃才接著如雨半傾落。
煙塵如霧般升起,夏洛特與律重重落地,兩人幾乎是同時單膝跪倒在地,胸腔劇烈起伏,呼吸凌亂而急促。肺部像是被灌入了灼熱的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疼痛。
「哈、哈…」律勉強撐著剃刀,視線在煙霧中搜尋,「成、成功了嗎……?」
夏洛特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盯著那片仍未散去的塵霧,喉嚨發緊。
札克沒有停下,他已經再次抬起雙手,殘存的魔力被毫不保留地榨出。瑪那在掌心重新凝聚:「還沒結束——!」
元素彈破空而出,拖曳著不規則的軌跡,直貫煙霧中心。
然而——什麼都沒有。
沒能命中實體,只是撕裂了霧氣,在另一端消散。
短暫的寂靜降臨,緊接著漣漪在夏洛特與律的身旁浮現。
空氣無聲震動,透明的光紋如水面般擴散開來。兩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光自漣漪中心凝聚,化為細長而冷冽的斬擊,數道光線同時落下。
血花在瞬間綻放。
夏洛特的身體猛然一震,深紅的痕跡自肩口一路延伸至腰際;律的胸腹被斬開,鮮血噴濺在破碎的地面上。
兩人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像被抽走支撐般,砰然倒下。
札克眼見如此變故,只是瞪大雙眼,瞳孔劇縮。
腳步聲,從塵霧深處傳來,穩定、清晰,不帶一絲遲疑——狼人自煙霧中走出。
他的黑袍早已破碎,垂落在地,身體上佈滿了撕裂的傷痕與尚未凝固的血跡。皮膚多處焦黑,顯然方才的衝擊確實命中了他。
然而光,正自他的身體內部流動,白色的光文沿著肌理浮現,彼此交錯,逐漸構築出覆蓋全身的結構。鎧甲由瑪那構成,貼合於四肢與軀幹之上,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微的光粒逸散。
「怎麼…可能?」
札克的視線落在倒地的同伴身上,血泊在地面蔓延,與碎裂的玻璃混在一起,反射出支離破碎的光。
怒意瞬間吞沒了理智。
「啊啊啊啊啊——!」
札克嘶吼著向前衝去,沒有術式,只是最原始的揮拳、踢擊、以身體為武器的衝鋒。拳頭帶著殘存的魔力,狠狠砸向范恩的胸口。
在范恩眼中,卻只是毫無章法的掙扎。
他甚至沒有後退。
札克的攻擊落在光之鎧甲上,只激起短暫的漣漪,隨即被吸收、消散。
范恩垂下視線,札克映入他眼底的模樣與過去的自己相仿。
那是在過去的戰場,抱在自己懷中的身軀輕的異常,柔弱的臉孔滿是灰塵,雙眼在死時仍未闔上,黯淡、空洞。下半身早已消失,只剩下被撕裂的邊緣。
露伊雅…
而令自己失望的同伴,只是在一旁黯然看著。
比爾.海靈頓——
莉薇.艾德琳——
思緒中斷,范恩微微瞇起雙眼,抬起手指,在空中比劃,而漣漪,於札克周身同時浮現;光,自四面八方凝聚,斬擊落下。
札克只感覺世界在眼前翻轉,疼痛撕裂了自己,視野逐漸的模糊,直到變為一片黑暗,便猛然地在狼人面前倒下。
「我說了,只憑藉著憤怒與勇莽是沒有辦法守護住任何人的。」
范恩冷冷地說著,想當然爾,此時不會有人回應著他,此刻他就像是在提醒自己一般。
「人類也好…精靈也罷…總是立了許多最後沒有達成的承諾…」
我一定會回來的,范恩!。
別擔心,我們會保護好她的!
全部都只是謊言罷了。
然而,一切都已過去。
凪所承諾自己的未來,即將到來。
「『光』的繼承者到手了…那麼就只剩下你了,捷德小弟。真期待你知道自己無法守護弟弟,還有女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會如何呢…」
范恩的嘴角揚起,尖牙露出,他抬手指向天空,霧氣自指尖溢散,再度包圍上野車站附近的區域。
他拎起札克的身軀,將他扛在肩上。
「蓋特.修瑪。」
漆黑的門扉撕裂空氣,狼完成了狩獵,帶著收穫,離自己的渴望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