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火氏召吾何事?」大巫娘緩緩開口,聲音卻帶著不屬於人間的威嚴。
「逢泰大神降臨敝族,實乃敝人與陶火氏全族之萬幸!」侍立在大巫娘身側的楚柳說道。
大巫娘始終閉著眼,轉頭望向楚柳的方向:「妳在她身上?」
「是。」楚柳面無表情地回答,語調冷靜得令人屏息。
原來,吉神逢泰降身於法力與魂力絕頂的大巫娘體內,而大巫娘為了承載神靈,不得不讓靈魂出竅,轉而進入輔祭楚柳的身體。一神一巫,就此借用他人的肉軀展開對話。
此時,楚柳的靈魂被擠壓在自己的軀殼深處,默默聽著一切,卻絲毫無法動彈。旁人或許不解,為何大巫娘不選資深的輔祭齊柏?答案顯而易見:楚柳的魂力精煉純粹,進境之快,早已超越了正值壯年的齊柏。
「六十歲了……小桃,妳這身體還受得住嗎?」逢泰大神問道。大巫娘本名羨桃,聽這口吻,祂們顯然已是舊識。
「感念大人關懷。無論小女承不承受得了,事到如今,已非我一人性命之憂。」大巫娘借著楚柳的口,沉著應答:「懇請大人垂憐陶火氏,指引我族一條生路。」
「是因為北方的侵略?還是湖中那頭作祟的邪妖?」
「正是。」
「人間紛亂,吾身為山神不便插手!」逢泰大人的語氣陡然變得肅殺,「不周山大神已有嚴令,吾輩神靈不得干涉凡塵爭鬥。」
眾人聽聞山神拒絕庇佑,頓時大失所望,不少族人甚至掩面低泣。陌陌與曲風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片淒涼。
「請大人恩准!」大巫娘面露難色,哀求道:「陶火氏願世世代代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只不過……恐怕……」
「吾已言明,不理人間事!」逢泰大人怒聲呵斥。
「請大人息怒,小女深知禁令難違。」大巫娘穩住心神,語重心長地勸道:「逢泰大人,請耐性聽小女一言。我們可以為您掃除水怪,猶如替您拔除身上的蚤子,讓您得享清靜。然而,北方的扶蠓、軒轅等大氏族正步步逼近,劍指九曲和山!若此地陷落,山上無數屍骸將無人收殮,九江之水將被鮮血染紅,每一顆蒼玉都會蒙塵,還有那……」
「甭說了!」逢泰大人猛然揮掌,平地揚起一陣狂風,吹得篝火狂舞、陶器亂竄。祂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部落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罷了。阿桃,妳過來。」附身於大巫娘的逢泰依舊閉目,卻準確地朝楚柳的方向招了招手。
楚柳快步趨前,跪在大巫娘的肉身旁:「請大人示下。」
「孩子,起來吧。」逢泰大人溫柔地扶起楚柳(實則是大巫娘的靈魂),緩緩說道:「大約五百年前,你們陶火氏的先祖曾自河中救起大鳳皇的雛鳥,此事妳可還記得?」
「那是極其久遠的傳說,族人早已淡忘了。」大巫娘答道。
「鳳凰一族生性高傲卻又極其慵懶。雖然你們對祂有恩,但祂是否會履行當初的約定,吾亦無把握。」山神理了理思緒,續道:「不過,鳳凰身受天神寵愛,地位特殊。神祇們認為唯有以七彩鳳羽裝飾不周山的宮廷,方能彰顯高貴。
「鳳凰每百年需前往不周山駐留。在那裡一日,人間便是十年。若祂們受召而去,人類便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見其蹤。但吾能確定,祂們最近剛回到丹穴聖山的老巢,你們不妨前去一試,請祂們償還五百年前的那份人情。
「大鳳皇氣燄凌人,甚至不大理會不周山的神靈,但祂曾親口承諾你們的頭領:只要帶著信物相尋,便為你們化解一次災厄。如今日久歲深,那驕縱的傢伙是否守信,吾不敢斷言。」山神將鳳凰、不周山與陶火氏之間的淵源,清清楚楚地告知了在場眾人。
人們聽著這些關於神獸與神界的祕辛,宛如身處幻夢,一時之間難以消化。
「嗯……小桃,找到了!原來掉在山頂的土裡了。」逢泰大人控制著大巫娘的身體往虛空一抓。掌心攤開時,一枚圓扁的墨綠色金屬物憑空出現,約莫雞蛋大小,隱隱泛著赭紅微光。其上刻有一道清晰的鳳凰圖騰,竟與陶火氏族人身上的文身極其相似!
「就是它?」大巫娘接過神祕金屬,「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鳳凰令』?」
逢泰大人突然狠下心,咬破大巫娘的手指,將鮮血重重地戳印在鳳凰令上。這是一種血契儀式,象徵持有者獻上祭獻,向遠方的神獸宣告:我要來了。
瞬息間,一道紅芒如爆炸般噴發,「砰」地一聲巨響!強大的氣勁以鳳凰令為中心橫掃而出,將眾人掀翻在地,殘餘的篝火與火把悉數熄滅。世界陷入漆黑,唯有蒼穹星斗、碩大滿月,以及那道直衝雲霄的紅色光束。
鳳凰令噴薄出的光芒如利劍般刺破黑暗,飛向蒼穹之巔,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中。
大巫娘的肉身隨即脫力跪倒,狂嘔鮮血,勉強說道:「小桃……呼……吾助妳已多,但妳這肉身已是強弩之末!」說著,祂雙手在空氣中不斷抓取,彷彿在捕捉游離的生機。
楚柳趕緊扶住大巫娘,急聲道:「大人,小女子的命早已許給了部族與神明。巫祝在乎的是氏族安康,個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麼?」
「好,妳依舊是吾百年來所見最盡忠的巫。且讓我為妳續命!」大巫娘的身體再度抓向虛空,這回像是擒住了什麼。祂用力搓揉雙手,吹出一口真氣,隨即「啪」地一聲拍在大巫娘自己的額頭上。
「小桃,吾以山靈之力與自身精魂為妳延壽。記住,必須盡快尋得大鳳皇,唯有祂能救你們……咳……妳真的老了……吾該走了。」
「謝大人續命之恩!陶火氏在此恭送大人,請收下祭禮!」大巫娘跪地高呼。
全族人跟著伏首哀慟:「陶火氏叩謝大人!」、「恭送逢泰大人離駕!」、「求大人保佑我族!」
呼聲方歇,大巫娘與楚柳雙雙癱軟倒地。
山神雖口說不管凡事,但千年相伴的情分豈能抹滅?千年前,這群祖先遷徙至此,與自然共生,非但沒有破壞山林,反而使此地生機盎然。
歲月流轉,山神逢泰受了陶火氏千年的祭祀與歌頌,靈力與和山的環境相輔相成,魚幫水,水幫魚。如今的九江和山,已是南方靈性最盛之地。
也正因如此,這片樂土才成了北方邦族覬覦的目標。
此時,熄滅的篝火與火把竟無火自燃。
微風徐徐掠過每個人的臉龐,平息了族人內心的躁動與恐懼。風中隱約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這鴢肉果真美味,哈哈哈,許久未嚐到這般好料了……」聲音漸漸消散。
法事告終,大巫娘醒了轉來,然而楚柳卻遲遲沒有動靜。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第四日,楚柳依舊陷入深沉的昏迷。吉嬤嬤與楚柳的母親日夜守候,所幸她尚能進食,粥水還能緩緩嚥下。
這幾日,大巫娘強撐病體,帶領巫女整頓家園。由於祭典耽擱了多日農事與採集,儲糧已顯捉襟見肘。
更嚴峻的是貿易完全中斷。往貝地的商路取消,損失的貝幣尚在其次,關鍵在於食鹽的存量恐支撐不了三個月。戰雲密布,往日的井然有序被打得粉碎,所有人都在焦頭爛額中掙扎。
誰都明白,那段安逸的歲月,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祭典後的翌日清晨,曲風與陌陌所屬的獵隊便已出發,試圖彌補糧食缺口。
楚柳的母親強忍淚水,展現出楚家人的堅毅。吉嬤嬤燃起最名貴的薰香試圖引魂,卻不見任何成效。
大巫娘神情凝重地解釋,鳳凰令能量爆發之際,楚柳的靈魂未能守住識海,被震出了體外。若不趕緊招回,肉體恐將腐敗。但這只是常理,對於魂力逐日增強的楚柳,大巫娘也無法斷言。
「楚兒命魂強韌,這本是她作為輔祭的優點,唯有強魂能拉住浮動的靈體。可惜,唉,老身也沒料到那力量竟如此狂暴,嗚呼哀哉!」大巫娘握著吉嬤嬤的手,愧疚地向楚母致歉。
「巫娘大人快別這麼說。」楚母勉強露出一抹微笑,「楚兒能服侍神明,是她的福分。聽您說她命魂堅毅,我心裡反倒踏實些。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早早學會了她父親的技藝,大小祭典總能幫著張羅,她比誰都堅強。」
「好,這樣就好。命硬的人,自有天相。」大巫娘扶著腰站起,一拐一拐地走到龕前坐下。齊柏隨後入內,神情肅穆。
「頭髮。」大巫娘低聲道。
楚母取下石刀,割下楚柳一截青絲遞上。
「指甲。」
楚母抬起女兒的手,小心翼翼地切下一截指甲遞上。
「血。」
楚母面不改色,在女兒的小指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滲出,吉嬤嬤用小陶皿接過後遞給巫娘,隨即將嚼碎的藥草敷在傷口上。楚母癡癡地望著女兒那清秀卻堅毅的面龐,輕輕撫摸著。
「吹號!」
齊柏在門口捧起號角,發出蒼涼的「苦嗚——」聲。幾位巫女揮舞著繁茂的樹枝,圍繞著楚柳狂舞,樹枝抽打在背上發出悶響,她們聲嘶力竭地呼喚著楚柳的名字。
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騰的樂舞聲與歡呼聲。
「外頭在鬧什麼?」大巫娘有些不耐。
「是獵隊回來了!」吉嬤嬤奔至門口,驚喜地喊道:「是大豐收!有無數禽鳥、兩頭鹿、三頭野豬,甚至還有一頭熊!」
「感謝逢泰大人垂憐。」大巫娘心中默唸。
曲風雙手各拎著幾隻羽色斑斕的雉雞,興奮地跳著。獵隊首領將熊頭套在腦上,顯得既神勇又有些滑稽。
後防勇士團這次也立了大功。首領單肩扛著野豬與鹿,展現出驚人的神力。而陌陌亦不遑多讓,雙肩各扛一頭成年麋鹿,步履穩健,引得族人陣陣喝采。
在一片歡慶的氛圍中,曲風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焦急地尋找那個長辮子、眼神清澈的女孩。他望向巫娘的屋子,正巧對上吉嬤嬤憂愁的目光。
「吉嬤嬤!楚兒呢?她醒了嗎?」曲風急得扔下雉雞,不顧巫女阻攔衝進屋內。
看著靜臥不動的楚柳,曲風心頭一震,知道大事不妙。他推開阻攔的手,對著那熟悉的身影聲嘶力竭地大喊:「楚兒!回來!妳快回來啊!」
話音剛落,楚柳的雙眼猛然張開。
屋內眾人倒抽一口涼氣,大巫娘也看傻了。楚母驚得打翻了手中的粥,灑落滿地。楚柳,竟然真的被喊醒了!
她絲毫不像昏迷了四天的人,竟猛地坐起,一頭扎進曲風懷裡,哭喊著:「我回來了!」
過了半晌,楚柳才驚覺自己正緊抱著曲風,身旁還圍滿了長輩與同僚,頓時羞紅了臉,趕緊將他推開。
眾人看她面色紅潤,除了有些害羞,竟與往常無異。
「大家……臉色怎麼都這麼差?」楚柳不解地問。
「傻孩子,妳躺了整整四日,阿娘差點隨妳去了!」楚母一把抱住女兒,放聲大哭。
大巫娘緩過神來,驚奇地問:「小楚,這幾日妳去哪了?莫非逢泰大人帶妳巡山去了?」
「大巫娘您怎麼知道?」楚柳一臉愧疚,「大人方才說,兩界光陰不同,教我莫要貪玩,快快回魂呢。」
「小楚,妳到底經歷了什麼?」曲風仍處於震驚中。眾人也滿是好奇,紛紛安靜下來。於是,楚柳平復了心緒,開始娓娓道來這四日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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