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娘與幾位巫女正忙碌著,坐在一旁的曲風盯著看,卻完全看不懂她們在忙些什麼。
一般而言,巫師團有男有女,是部落實力的象徵。但陶火氏是完整的母系社會,巫師團要求極為嚴格,清一色由女性擔任。巫師團的工作主要分為兩大類:第一是「法事」,包含占卜、祝福、祭祀等儀式,甚至是神祕的巫術。巫術的基礎源於「三魂祝術」,利用人類或哺乳動物的三魂進行操作,既能提升自身能力,亦能取人姓名。
第二則是「醫療」。從分娩、處理斷肢、熬製草藥到對抗瘟疫,皆由巫女負責。當初曲風的父親曲渀就在此住了兩個月。
一位中年巫女走了過來,曲風見到她立刻喜笑顏開。
「吉嬤嬤,好久不見!」
「哎呀,幾個月不見,你還是沒長高呀,呵呵呵。」一臉慈祥的吉嬤嬤,說起話來竟然這般毒舌。
「啊……哈哈……這倒是真的。對了,吉嬤嬤,妳是草藥專家,有沒有什麼能讓我長高的藥啊?」曲風眼睛亮了起來。
「有是有,但這藥只能在『發毛』之前喝,你已經來不及了。」吉嬤嬤努力克制嘲笑的表情,又補了一刀:「我想起來了,以前給你喝過很多啦!」
「怎麼可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曲風努力回想。
「我都交給你媽媽,讓她混在你的水和食物裡。這藥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喝最有效,而且無色無味。我很厲害吧!呵呵。」看似慈祥的吉嬤嬤,不僅毒舌,還充滿了專業的驕傲。
吉嬤嬤忽然在曲風身上又捏又戳,檢查他的雙腿與脊椎,隨後道:「孩子,別急躁,你只是比別人長得晚些。男孩子一般能長到二十歲,我剛摸了你的骨骼,還有生長的空間。放心吧!呵呵。」其實這只是吉嬤嬤為藥效不彰找的藉口。至於曲風究竟能長多高,只有天知道了。
「對了,吉嬤嬤,大巫娘找我來做什麼?妳們一直在忙,我都不敢開口。」曲風等得有些不耐煩。
「應該是為了『植楮』的事。你帶回不少草藥,對儲備藥物大有幫助,她應該是想好好感謝你。」吉嬤嬤慈祥地說著。
此時,眾人似乎忙完了。大巫娘從屋後走出來,對曲風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曲風被這陣仗嚇到了,他沒想到除了大巫娘,整個巫師團竟然都在場!他用餘光瞧見楚柳正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內,躲在人群後方。眾人席地而坐,氣氛顯得輕鬆而愉快。
大巫娘雙手搭在曲風肩上,又在他臉上捏了捏,忽然「啪!」地給了曲風一巴掌。曲風不覺得痛,只覺莫名其妙,心想難道自己犯了錯要受罰?
「很好,孩子很強韌,我喜歡。坐下。」大巫娘開口,果真惜字如金。
曲風有些懵,怯生生地環視四周,見大家臉上都帶著欣喜,這才稍稍放鬆。在大巫娘的指示下,他正對大屋坐定,楚柳也悄悄來到大巫娘身旁。
大巫娘身邊的另一位輔祭語氣嚴肅地開口:「五日後便是你的成年禮。大巫娘安排當晚就讓你與楚兒完婚,因此這幾日,你必須按照習俗進行婚前準備。」
「啊!?」曲風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楚柳並非一般人,身為輔祭,她是下一任大巫的繼任人選。也就是說,你將來可能會成為大巫娘的丈夫!」那位輔祭說話極具威嚴。
「我、我不知道……我……」曲風怯生生地應道,眼睛死死盯著地板上的一個小凹洞。
「輔祭的丈夫必須全心輔佐其修煉。你必須離開勇士團,搬來這裡住,在隔壁屋子訓練祝術即可。」
這番話越聽越讓曲風恐懼。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我怕自己不能勝任。我不懂巫術,我只會打獵……」曲風小聲地回覆。
「沒什麼能不能勝任的。我們這些結了婚的巫女,丈夫都住在附近小屋,那些男人很好相處,他們會教導你,無須擔憂。」巫女試圖鼓勵他。
「我、我還要再想想。」曲風鼓起勇氣抬起頭。
「不用想了。方才大巫娘檢查你的三魂,非常充沛,絕對是楚柳丈夫的上選之人。何況你們青梅竹馬、感情深厚,這點我們都看在眼裡,有什麼好拒絕的?」輔祭巫女語氣轉趨凌厲。
「我、我就是不行!」曲風望向楚柳,見她面無表情,曲風對著她大喊:「小楚,對不起!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跟妳結婚,但我不想過這種日子!對不起!」說著說著,兩行熱淚奪眶而下。
「你!」巫女氣得大喊,一旁的巫女們也跟著鼓譟起來。
曲風不顧眾人反應,頭也不回地向外逃跑,瞬間消失在視野中。
一直面無表情的楚柳,此刻也無聲地流下了兩行淚水。
屋內議論紛紛,眾人對曲風的行為感到極度不滿,但也有少數人為他說話,認為不能強迫一個人過他不想要的生活。尤其對曲風而言,獵人是他的天職。大家妳一言我一語,幾乎忘了楚柳還站在原地。
楚柳迅速收拾情緒,擦乾眼淚。曲風的告白她聽得明白,她怎能強行決定愛人的生活方式?只能怪自己,如果自己只是個石匠的女兒而非巫女,或許一切都沒問題了。
真的是這樣嗎?
大巫娘緩緩站起身,輕輕揮手示意安靜。兩位輔祭迅速退至其身後。
「讓他去吧。楚兒,妳的丈夫由妳自決,此事到此為止。典禮照常舉行。」大巫娘發落完畢,轉頭對兩位輔祭說道:「齊柏,妳繼續助楚兒煉精魂,典禮讓旁人去辦即可。」
「是。」
忽然,屋外傳來陣陣嘈雜聲。這種騷亂通常意味著壞事,大巫娘帶領眾人走到大門想一探究竟。一名身著綠黃相間哨兵裝束的勇士急奔而來,對大巫娘行禮。
「哨兵,發生何事?為何在部落造成這般騷動?」嚴肅的輔祭問道。
「報!大頭領吩咐,要將訊息傳遍整個部落!」
「快說。」
「我們探查歸來,扶蠓氏果然踏平了北面的宗族部落。他們正在那邊休整,並在準備軍需,似乎在等待北方的補給。」哨兵口齒清晰,表現得非常專業。
「慘也,謠言成真,北方人真的要奪我九曲和山!」大巫娘神色凝重。
「武防長老、眾長老與幹部正前往議事大屋,請大巫娘也火速前往。」哨兵交代完畢行了禮便離去,動作乾淨俐落。
「楚兒、齊柏,走。其餘人回去工作。」大巫娘神情嚴肅地領著輔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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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兒,你在這嗎?出個聲音呀!」陌陌找遍村子不見人影,猜想曲風心情不好定是躲到了山頂。
「我想靜一靜。」最高的那棵大樹上傳來曲風悶悶的聲音,他正躺在樹枝上發呆。
「現在不是靜一靜的時候,是大喊大叫的時候!出大事了!」陌陌急得在樹下跳腳。
「怎麼了?」曲風坐起,望向底下的摯友。
陌陌比手畫腳地將哨兵帶回的消息說了一遍,雖然口才不佳且加油添醋,但事情的嚴重性不言而喻。
曲風越聽臉越沉,看來現在不是煩惱婚事的時候了。他敏捷地躍下樹,「怎麼辦?他們多久會打過來?我們打得贏嗎?」
「大家都在亂猜,沒一個定論。」陌陌慌張地說著:「有人說我們部落三千人力能守住;有人說山河是天險,他們過不來;也有人說去找宗親聯手,但那些部落頂多幾百人,能幫什麼忙?各種說法滿天飛。」
曲風思索著,連天不怕地不怕的陌陌都嚇成這樣,可見事態極其嚴重。
「因為謠言全都被印證了。」陌陌激動地說道:「扶蠓氏只是前鋒,光是前鋒就能在一兩天內殺光幾千人的大部落,趕盡殺絕啊!」
「你覺得他們何時會進攻?」
「不清楚。聽說哨兵想深入探查卻被發現了,只有幾個人逃回來。」陌陌低頭道,他很心痛,因為哨兵隊中有許多他的兄長與好友。他強忍淚水,知道現在必須進入戰鬥狀態。
「啊!聽說他們有很強的巫師團!」曲風想到楚柳,恐懼更深了。
「沒錯,聽說他們不只用三魂祝術,還會恐怖的『血魂術』。這妳得去問妳老婆了!」
「我不結婚了,楚兒不會是我妻子。」曲風轉過身,望向遠方。
「什麼?你被甩了?」
「唉,我跟你說吧……」曲風將剛才巫團大屋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喔。那以後呢?你要找別的女孩?她會嫁給別的男人?」陌陌問。
「我不知道。現在沒人有心思管這個,我猜大頭領正忙著討論戰爭,五日後的成年禮大概也會取消吧。」曲風語氣惆悵。
「好啦,先回去再說!」陌陌拉著曲風,抄「正常的路」跑回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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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之日,恰逢夏至。
日落西山,村民們完成了所有準備。今晚本是成年禮,因戰爭迫近,倉促改成了大型祭祀。
要請神了。
大頭領與長老們商議了三天三夜仍無定論,大巫娘提議請出山神,傾聽上天的指引。
村落柵欄每隔五步便插有一支火把,每戶人家門前也點亮了火炬,整座村子亮如白晝。村民極具防火意識,到處擺放著水壺與獸皮水袋,勇士們分組在村內巡邏防火。
滿月之夜,萬里無雲,篝火熊熊燃燒。獵人隊獵回一頭野豬,在大陶釜中煮成肉湯供全族享用。獵人首領「森與」頭戴豬頭、身披豬皮,端坐在眾人中央。
「苦嗚——」
大頭領吹響長號角,低沉悠長的聲音傳遍方圓百里。森與站起身,抽出獵刀在手臂劃下一道深口,鮮血直流。他用陶壺接滿血,隨後交給巫女;另一名獵人從火堆中取出紅熱的木頭壓在森與的傷口上,「滋嘶」一聲,肉香味散發開來,森與竟一聲不吭。
血不再流,巫女為其敷上草藥膏。
大巫娘割破指頭,滴血入陶壺,隨後將血倒入裝滿白酒的大陶盆中。鮮血在酒中化開,如紅果漿般晶瑩。巫女們將血酒盛入陶皿,分發給所有人。
當人人都握有酒皿,大頭領再次吹響號角。眾人一飲而盡。
「陶火氏!」大頭領宏亮的聲音響徹全村。
「嗚嗚嗚嗚嗚嗚嗚!」全村發出震天的獸鳴回應。
「陶火氏!」這次,她的聲音震撼了整座山。
族人們歡呼蹦跳,勇士搥胸如鼓,跺腳聲傳遍山野!
「陶火氏的孩子們,我們遭遇了大劫難!」大頭領的聲音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魅力:「血腥的戰爭,還有肆虐漁場的妖怪!這都是百年未見之事!」
現場安靜下來,只剩篝火劈啪作響。
「北方的大部落已被擊敗,他們不是淪為奴隸,就是被屠殺殆盡!」
「打回去!」「跟他們拼了!」「逃去南邊吧!」眾人紛紛喊道。
「孩子們!」大頭領發話,全場肅靜:「我們不打,但也逃不了。往哪走都可能引發衝突,這對我們不利!聽我說,陶火氏千年來受神靈庇佑,今夜,就讓神靈指引道路!」
號角聲再度響起,直通明月。曲風與陌陌聽著這聲音,淚水止不住地流,感覺靈魂被某種偉大的力量輕輕環抱。
「今晚,巫女們將為陶火氏召喚大山神!」
族人們激動萬分。「大山神」守護著這座山的草木、河流與子民,是他們的終極信仰。
大巫娘、楚柳與巫女們走到篝火前。大巫娘閉眼端坐,楚柳與眾巫女將烤熟的禽鳥放入洞中,鋪上白米,最後埋入七顆色彩斑斕的大琮玉。楚柳手微微顫抖,一旁的吉嬤嬤趕緊低聲提醒。楚柳站到大巫娘身旁,閉目待命。
「苦嗚————」
號角聲拉長,祭禮之舞開始。
巫禮娘娘發出「哼、哼、嘿、嘿」的低沉調子,巫女們高聲應和。有人敲擊地面,有人擊鼓。獵人與勇士身披羽衣,圍著火堆跳起戰舞。
鼓聲越來越急促,歌聲在高昂與低沉間切換。舞者們跳得如痴如狂,全身被火光映得通紅。曲風與陌陌也在其中,被煙燻得滿臉淚水,卻依舊拼命踩著節拍。
一陣清風徐徐吹過,篝火搖曳。
大頭領一聲號令,所有舞者瞬間靜止,唯有大巫娘仍在瘋狂旋轉。
驟然間,大巫娘停了下來。她的肢體呈現詭異的扭曲,頭顱不停轉動,渾身劇烈痙攣……隨後,她恢復了平靜,雙眼睜開。
「陶火氏召吾何事?」大巫娘開口,聲音已非本人。
眾人伏地——大山神「吉神泰逢」降臨了。
註:吉神逢泰
l 形象為人身虎尾,出入有光,可以動天地之氣,有變幻莫測的法力。曾經使夏朝君主孔甲迷路。
l 《山海經.中山經》:「吉神泰逢司之,其狀如人而虎尾,是好居於萯山之陽,出入有光。泰逢神動天地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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