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速不均勻？」
「是的，墨月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嗎？」
墨月噤了聲，雖然嘴角還噙著微笑，卻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
織子微瞇雙眼：「很心虛的小動作欸。」
「……怎麼說呢，織子先生有些時候讓我很不好辦事呢……」
「所以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織子一面說，一面盡可能觀察螢幕裡的畫面。證實了他的記憶和猜想，墨月身後確實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儀器，唯獨在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理應最重要的東西。
遊光在指路星的基地裡生活兩個禮拜，所有日期都是以晝夜更替和墨月的口頭告知來得知，那裡雖然有時鐘，卻完全沒有日曆的存在。
彷彿除了必要的小單位之外，刻意不紀錄時間的流動。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還在連結中就氣勢洶洶地來逼問吧？」
面對墨月的苦笑，織子略感荒謬微微皺眉：「但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流程上來說，在織子先生正式加入指路星之前是不能將這一點據實以告的……」墨月翻動書頁，無奈從微笑裡漏了出來：「織子先生和若凰小姐屬於特例，但我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會問到這個問題……」
「廢話少說。」
「……唉……」闔上筆記本，墨月毫無預警地收斂起笑容：「織子先生，在說明之前我希望你先了解一個事實：指路星對這個現象也還沒有完全掌握，請做好我無法完整回答的心理準備。」
「那沒關係，回答你知道的就行了。」
螢幕對面的男人意義不明地頓了三秒，驀然燦笑：「是的，織子先生你說的沒錯，卡片世界和決鬥者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時間單位在體感上沒有什麼不同，但實際上有相對來說的快慢之分。」
「那個……時間差大概是多少？」
「織子先生那裡應該已經過了一天左右，但我這裡才過四個小時喔。」墨月說著把手錶湊到螢幕前，讓織子看得一清二楚。
織子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在他的視線裡，那隻錶完全沒有任何異常：包括秒針走動的速率。
按照剛才墨月所說，平安京的時間流動較快，因此織子應該可以看見對方的秒針走得慢一些才對。可是，從影像清晰到墨月說話的通順度，整場通訊正常萬分，絲毫沒有時間流速不一的表徵。
「明明兩邊的時間流速不一樣不是嗎？為什麼我們可以正常說話？」
墨月的嘴角一翹：「不知道。」
「欸？」
「我們在製作連結儀通訊功能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時間差導致無法正常通訊的問題……但是，僅僅加裝了普通的通訊設備，就完全可以正常通訊——明明時間流動的速率不同，卻不知為何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指路星目前同樣摸不透其中原理。」
織子的思緒瞬間停滯，像是赫然堵塞。
「等一下，時間流速不同應該是確定的吧？」
「當然了，織子先生那邊確實只經過一天對吧？我這裡也確實只過了四個小時喔！」
「那為什麼……」
「已經說了，組織現在也不清楚喔。」墨月柔和地轉動話鋒，硬生生打斷織子的反駁：「除此之外，連結者的體質似乎也不太正常，我看看喔……組織把這種情形稱為『肉體解離』。」
「解離……那是什麼？」
「定義有點難隔空講解呢。」墨月側著頭思考半晌：「直接講實例好了，前陣子遊光先生你長期處於連結狀態對吧？雖然決鬥者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但你連結的時間也足夠令『遊光』的肉身好幾天沒有進食、代謝。」
「儘管如此，在你甦醒的時候，身體依然能持續活動——實際上，連結的過程中，你的身體只維持了心臟跳動這類最低限度的活動，其他機能完全停止，跟屍體差不多。」
墨月說著起身，螢幕跟著他來到床板旁邊。看見那進入視線的東西，織子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遊光躺在玻璃罩裡，確實如墨月所說，雙眼緊閉、毫無血色，連呼吸的輕微起伏都看不見，要不是一旁的儀器穩定跳動著心電圖，織子都差點要認定「床上的自己」已經死了。
「根據組織的研究，這是正常現象。在你解除連結的瞬間，你的『屍體』依然可以馬上進入狀況，除了些許力竭之外，完全不會受到影響。」
看著自己的肉身，寂靜的恐慌在織子心中冉冉蕩開來。
這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他的常識範圍了。
「組織認為，連結者共有兩具肉身，並且只有『靈魂』，或者說『意識』所在的那具身體需要正常的代謝活動，包含進食、呼吸等等——另一具肉身則會像這樣，暫時進入類似休眠的狀態。」墨月的神情此刻反而輕鬆很多，心不在焉地一邊翻著筆記本，司空見慣：「換言之，現在只有『織子先生』需要吃東西，『遊光』的身體則會暫時停止運作，甚至幾乎不會老化。」
也就是說，當他的意識回到「遊光」到身體裡，這具「織子」的肉身也可能在某處停止所有生理活動——像是隨插即用的容器、像是沒有感情的空殼、像是毫無生氣的畫皮、像是無關主體的傀儡。
像是「肉身」的存在是沒有意義的。
肉身解離，這個用詞的精準與殘酷，使織子頓時一身雞皮疙瘩。
「對了，講到解離，我也順便一起告知好了。」墨月總算闔上筆記：「織子先生，請不要在意兩邊的時間流速差——反正你的兩具身體可以分開運作，不會受到影響。」
「只要在當時當下，照顧好『自己』所身處的那具『肉身』就行了，切勿執著於所謂的『時間』。」
淡紫色髮尾在螢幕前晃來晃去，勾著織子的恍惚來回搖擺。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瞪著墨月笑瞇的雙眼。
「那麼織子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一刻，他只發自內心覺得墨月的笑容很噁心。很端正、很好看，但讓人不想接近也不敢直視，是生理上的恐懼和排斥。
等了將近十秒，見沒有答覆的墨月也就乾脆一拍雙掌：「那麼這次通訊先到這裡，織子先生，祝你順利！」
啪嚓一聲，黑掉的螢幕應聲消散在空氣裡。織子又在原地呆呆站了三分鐘，才按照自己原先的計畫，打理好衣物走上大街。
腦瓜子嗡嗡作響，墨月的聲音止不住地在其中迴盪，導致織子腳下輕飄飄的，宛如行屍走肉。
他不清楚到底是哪一部分讓自己感到不適，可能是時間流速的不合理、可能是「肉身解離」這個名詞的震撼，也可能是目睹自己「屍體」的瞬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唯一清晰的知覺，就是那份不可控制的、有所距離的、雙腳騰空而四肢不著邊際的，熟悉的抽離感。
彷彿，連這具「肉身」都不屬於自己。
街邊駐足，織子慌亂搖頭，試題甩去一切。原以為請教墨月可以為自己解惑，未料卻得到這一連串衝擊性強又難以理解的答覆。
他望著自己的雙手，在空氣中反覆抓握。透過手指和掌心不斷相互接觸，他總算感受到那份屬於自己的體溫。
不管怎麼說，墨月也算是打了包票，在連結期間完全不用擔心另一具身體會發生什麼事。就像他所說，只要照顧好「自己」所身處的「這具肉身」就可以了。
另外，「切勿執著於所謂的時間」，這句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建議，而是警告。
墨月正在警告自己不要窺探時間差的秘密。
一連深呼吸了好幾口，織子感覺雙腳緩緩著地。他讓自己紊亂的心湖稍作沉澱，然後繼續前往自己該去的地方。
連結儀、連結者、一個靈魂、兩具肉身，未知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織子開始充分感覺到身為連結者所背負的深沉。
儘管如此，依然不想就此停下腳步。他知道自己既是「織子」也是「遊光」，有了上次連結儀故障的經驗，他便下定決心也要以遊光的身份好好活著。
不能永遠依賴著平安京，必須扮演好一位連結者。
思緒動轉間，他靜靜在一棟木屋子前停下腳步。格局端正、對稱嚴謹，但搭建木材顯些老舊，在亮麗街景中格外醒目，說是方圓數十尺內最脆弱的房子也不為過。
織子輕輕敲響了波旬家的門。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