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音樂節,除了楊若琳早早便帶著睏了的兒子回去就寢,其餘人都玩到很晚,因此第二天早上,大部分的人都在車上打著哈欠。
員工旅遊第二天早上的行程是去附近的海生館參觀,海生館入館後的第一站便是一條海底隧道,一踏入美麗的海底世界,眾人頓時都來了精神,不過最精神的還得是孩子。
「媽媽,有魚耶!」小謙指著從旁悠遊而過、五彩繽紛的漂亮小魚,興奮地蹦蹦跳跳的。
楊若琳見狀便上前和他一同觀賞那群擺頭甩尾的活潑小魚,接著拿出手機,使用剛才在入口事先下載好的海生館官方應用程式查看魚群的介紹,細心為兒子講解。
施妍臻看著興奮地跑來跑去的小謙,和一直緊跟在他後面的楊若琳,有感而發道:「我記得小時候也和家人一起來過類似的地方,那時候還以為真的來到了海底世界,整個人黏在水族缸上,都不想回去了。」
「我小時候也是。」程俊在一旁附和著道,其餘人也都同意地點了點頭,除了一個人。
申冬晨沒有過和家人一起出遊的經驗,這種地方也是第一次來。他剛走入隧道,眼前便被一片蔚藍所覆蓋,放眼望去,是各式各樣的海洋生物,有曾在書上、網路上見到過的,也有奇形怪狀第一次見的。
魚群從除了他腳下的四面八方穿梭而過,彷彿真的身處在海底的奇妙感受,讓他感覺自己對比一望無垠的海洋世界,顯得是那樣渺小,他的煩惱也是如此微不足道,待在這裡使他內心感到特別平靜、安穩,就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裴楷熙還從未見過申冬晨這般像是被迷了心神、只顧怔怔望著周圍的樣子,所以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去打擾屬於他的世界,只有刻意放慢步伐不時偷偷回望向他,以及在其餘眾人發現下一站居然還有驚喜,紛紛歡呼著向前進時,選擇留在隧道的出口處等著。
申冬晨雖是被初見的美麗景色所震撼,但也不至於完全注意不到周遭,Meteor Cafe 的其他人都早早便離開了隧道他是曉得的,所以待他終於捨得從隧道中出來,看見裴楷熙竟然還在,頗有些驚訝。
「楷熙,你怎麼還在?」
「我在等你,我想跟哥一起逛。」
聽裴楷熙說是特意等著他,申冬晨感覺心上像是被羽毛輕輕撓過般,有些癢癢的。
昨晚兩人緊靠著彼此,手牽著手待了一整晚,他就有了不同於先前的想法,想遵從自己的內心,不想再去壓抑對裴楷熙的感情,就算期望的最後會是失望,他也想享受當下裴楷熙對他的親近與依賴,還有兩人待在一起時的甜蜜。
「我看得慢,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逛,不用等我的。」可即便是決定了要遵從內心,申冬晨也不好意思讓裴楷熙一直等他慢慢看,違心地說。
「可是我覺得我看得太快了,難得來這麼漂亮的地方,我想慢慢看,跟哥一起可以降低我的速度,反正剛剛妍臻姐在入口有說,只要在約定的時間集合就好,時間還很久,我們可以慢慢看。」裴楷熙不想給申冬晨有可能拒絕的機會,不等他回應便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邊走邊說:「哥你快過來看看,這裡還有一整面的海底世界。」
海生館的第二站是一整牆四層樓高的巨型展示缸隔出的海洋世界。申冬晨垂眸看向被裴楷熙抓著的手,任由他帶自己走向那面如夢似幻的透明水牆,他們到時,Meteor Cafe 的其餘人早已沒了蹤影。
裴楷熙放開申冬晨的手,抬頭仰望面前的巨大展示缸,笑著說:「真美,對吧?」
申冬晨輕撫手腕上還殘有餘溫的地方,側著臉見幽藍光影柔和地灑在裴楷熙好看的面容上,下意識脫口而出,「嗯,確實很美。」
裴楷熙轉過頭時,發現申冬晨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道:「哥你、你是說⋯⋯」
「我是說這個景象很美。」申冬晨移開目光,轉向面前的透明水光,將手覆在上頭。
裴楷熙為自己丟人的誤會瞬間紅了臉。
沒打擾申冬晨專注欣賞眼前的美景,裴楷熙耐心地等他結束,才向他提議道:「哥,要幫你拍張照嗎?看你好像真的很喜歡。」
「不用了,我不上鏡。」申冬晨搖頭拒絕。
「你呢?要幫你拍嗎?」申冬晨雖然沒有用社群軟體,但他知道很多年輕人出去玩都喜歡發照片分享,裴楷熙平時就很常傳照片給他,所以他猜他應該也喜歡。
「我也不用。」裴楷熙的回答與他的猜測恰恰相反。
「可是我看你在隧道裡也沒有拍照,大學生出去玩不都喜歡發貼文嗎?你不喜歡嗎?」
裴楷熙之前在隧道裡見申冬晨流連忘返的樣子,還以為他當時的注意力都在海生館的美景上,沒想到竟然還會注意到他都沒拍照的事情,若說剛才提議幫申冬晨拍照,純粹是看他真的很喜歡才問的,那他現在就是抱有私心,想拍一張他的照片收藏起來。
但是偷拍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直接說實話也不知道申冬晨會怎麼想他,所以他想了個藉口,舔了舔唇說:「其實我是想跟哥你拍張合照,因為出去玩呃⋯⋯只發一個人的獨照不會覺得好像有點⋯⋯孤單?」
裴楷熙自己也知道這個藉口漏洞百出,果不其然他就聽見申冬晨說:「昨天妍臻不是有幫大家拍大合照?等等集合也說會再拍一張。」
裴楷熙當然知道有大合照這回事,但他想要的就不是那種,如果拿不到申冬晨的獨照,那他至少也想要是兩個人的合照,可是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藉口了,只好裝作現在才想起來有這回事的樣子。
「對,我想起來了,哈哈⋯⋯」
申冬晨在回答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單純陳述事實,他是看裴楷熙笑得勉強,疑惑了下才恍然想到,難不成裴楷熙是想跟他兩人單獨拍張合照?
一想到能擁有兩人的合照,申冬晨的心情就有些激動,他清了清喉嚨道:「咳!雖然有大合照,但是出來玩紀念的照片不嫌多,我們⋯⋯就一起拍張合照吧。」
原以為合照無望了的裴楷熙,聽見後燦爛地笑了,因為申冬晨這麼說就好像是察覺到他真實的意圖一樣,昨晚對他那蹩腳的取暖藉口也是,這麼依著他、縱容他的申冬晨,他真的真的好喜歡!
申冬晨看見裴楷熙笑得眉眼彎彎,唇角也勾勒出好看的弧度,一時間有些怔愣住。而就在他還兀自愣愣發著呆時,裴楷熙已經找好了幫他們拍照的路人。
被找來幫他們拍照的是個熱情的女孩子,她很認真地幫他們拍了好幾張照片,過程中見兩人站得遠,說照起來會顯得生疏,甚至還幫他們指導了一些動作。
女孩指導的動作裡也包含了需要勾肩搭背的姿勢,與裴楷熙肢體接觸讓申冬晨非常緊張,等拍完照片,都出了一身汗,不過他發現裴楷熙貌似也與他同樣緊張,兩人挨在一塊時,他感覺得出來他的身體也明顯變得僵硬。
申冬晨知道有些人似乎就是習慣與人勾肩搭背,徐文澤和店裡的幾個常客便是如此,那裴楷熙呢?他是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的嗎?至少就目前為止他還不曾見他對誰這麼做過,如果沒有這種習慣,那他昨晚主動靠著他,握著他的手時,又在想些什麼?裴楷熙的緊張究竟只是因為不習慣,還是與他的緊張有著相同意義?
申冬晨阻止不了自己去想這些,尤其當他看見裴楷熙去找女孩拿回手機並道謝時,那在交錯光影的籠罩下,隱約可見紅透了的耳根。
拍完照去其他地方參觀時,兩人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雖不至於到沉默的地步,但申冬晨聽得出來裴楷熙在與他搭話時那異常不自在的語調,而他自己的回應也是磕磕巴巴的,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們按照海生館導覽手冊上的時間,去觀賞海豚表演,遇見 Meteor Cafe 的其他人才得以緩解。
他們在表演的入口處撞見了施妍臻、程俊、楊若琳和小謙,徐文澤及劉子毅則是直到表演開始都不見蹤影。
楊若琳帶著小謙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其餘人看見前排座位幾乎都是親子組合,便自覺往後坐到了大約位處中排的位置。施妍臻和程俊坐在前面一排,申冬晨和裴楷熙則坐在了他們後面一排。
表演很精彩,小海豚一連串的特技演出讓觀眾們驚嘆不已,所有人皆被表演吸引看得投入。演出告一段落時,申冬晨聽見一旁的裴楷熙像個孩子般興奮地說:「好厲害!」
坐在前面的施妍臻聞言,也轉過頭來與裴楷熙一起稱讚小海豚的表現。
接下來是互動的環節,飼育員接連選了幾個孩子上台與小海豚互動。小謙踴躍地舉手,最後也幸運地上台了。
看到楊若琳連忙拿出手機為兒子拍照的情景,施妍臻又開始感嘆起她小時候怎樣云云,程俊也在一旁跟著附和。
裴楷熙聽了前面兩人的對話,也覺得溫馨,他很好奇申冬晨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可愛,於是轉頭問他:「哥小時候呢?也是這樣嗎?」
然而他得到的答覆卻與預期不同,申冬晨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沒和家人一起出去玩過,這種地方也是第一次來。」
申冬晨這話一出,不只是裴楷熙,前面的兩人聽見也都錯愕地轉過頭來。
見到三人的表情,申冬晨才意識到說這種話是會讓人憐憫的,因此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毫不在意,忙羊補牢地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剛好沒那個條件而已。」
事實上,申冬晨的童年過得糟透了,但他想既然出生在何種家庭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那他只要努力在能夠改變的事情上,盡力在未來過上好的生活,那也許便能不再為童年的事耿耿於懷。而今他工作穩定、生活無虞,盡力完成了自己所能做到的,近年來也確實很少再有為以前的事感到辛苦的時候,他對自己目前的狀態真的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即便他表現得再雲淡風輕,這對在溫馨家庭中長大的三人仍是一點用也沒有,說者有份,不只施妍臻後悔自己從進海生館開始就一直在申冬晨面前繞著這個話題講,程俊也為自己助長話題的發言感到歉疚,更不用說是直接跑去問本人的裴楷熙了。
恰巧就在這時,台上飼育員說的話,讓滿心愧疚的三人宛如找到了救星一般。
「剛剛上來的都是小朋友,有沒有大人也想上來互動的?」
三人聞言對視一眼,發覺彼此都想到了一塊,默契絕佳地一同站起身,舉起手朝舞台大喊:「這裡!」
申冬晨雖是有點被三人突然轉變的態度給嚇到,不過他並沒有多想,只以為應當是他們真的都很想上台互動,只是方才礙於不跟孩子爭搶,才隱而不發。
而三人的踴躍果真讓飼育員注意到並點了名,然而就在全場觀眾的視線都聚集在他們身上時,他們卻將好好坐著的申冬晨拉了起來,異口同聲地道:「是他要上台!」
三人的發言令申冬晨錯愕極了,但在全場都注視著他的情況下,他實在難以說出是搞錯了的話,再加上他其實也有點心癢癢的,半推半就下最後還是走上了台。
申冬晨一上台,施妍臻和裴楷熙即迅速拿起了手機對準舞台。裴楷熙現在也管不得什麼偷拍不偷拍的了,他絕對要幫申冬晨留下值得紀念的美好回憶。
聽到申冬晨說自己從來沒和家人出去玩過,裴楷熙在錯愕的同時也心疼極了,他不清楚申冬晨家裡的實際狀況,但童年肯定沒有自己快樂,畢竟他雖然在學校過得挫折,不過他的姐姐們和父母都待他很好。初次去到 Meteor Cafe 時,申冬晨對他說的那些話,也正是讓他想到了家人,因為有家人的愛支持著他,才讓他再次有了面對的勇氣。
儘管以前他對申冬晨不擅與人相處、臉上也難以有表情的事並不知情,但這一年多申冬晨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他都看在眼裡,一想到這樣長的時間也還只是冰山一角,而他那也許並不愉快的童年,可能就是根本原因,他就不再有想一個人獨佔寶物的想法了,他衷心希望申冬晨想改變的願望能得償所願,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並明白他的好。
看到不久前還都是面無表情的申冬晨,在舞台上遵循著工作人員的指示拿起球與小海豚遊戲,過程中只是被親密地蹭了蹭臉頰就笑得像個孩子般,裴楷熙的心口被揪得緊緊的,整顆心都為這笑臉所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