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四十三幕：去做自己擅長的事吧
紅沐的離去並不突然，也沒有太多感傷。
可能是因為紅沐很擅長應對這樣的情緒，又或是因為她沒有在告別的隔天就突然人間蒸發，所以大家也都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紅沐不避諱談及離開的事情，雖然總得來說她沒有明確解釋離開的主要理由，但大家多少可以從紅沐坦然的態度感覺得出，她不是對幻境樂章這個遊戲，甚至是Evidence有所不滿，才決定選擇離開的。
沒有慰留，也沒有質問，只因那是她自行做出的選擇。
「解釋起來也挺複雜的，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一些大人的理由吧？」
即便多少有點想要吐槽，但想到紅沐可能多少是想藉著打趣的說法淡化離別前的沉重氛圍，建箴終究還是沒有講出口。
除了自己以外，紅沐似乎和冷雨冰也有屬於她們女生之間的私密對話，至於對話的內容實際上到底講了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嗯……既然是紅沐的話，可能也脫不了一些感情相關的慫恿吧。即使冷雨冰這幾天在線上時看似一如往常地似乎沒有什麼改變，但私底下兩人相處的時候，總感覺冷雨冰好像比以前顯得要更為親暱許多。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種發展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自己稍微有那麼些不太習慣吧。畢竟前段日子他們之間的相處還是挺含蓄的，情感上也遲遲沒有進展，結果最近幾天不僅兩人對話的時間增加不少，情緒表達方面也變得更自然了許多。
要說這其中的變化和紅沐完全沒有關連，建箴是不信的。
真是的……到底是有多不放心啊？
紅沐沒有再取笑自己，抱怨做得還不夠，或者挖苦他們之間感情進度緩慢的事情。可能因為冷雨冰特別講明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拜託紅姐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所以紅沐才顯得特別安份也說不定。
雖然紅沐的作風挺自由，但她向來都清楚分寸到底在哪裡。紅沐比起他們表現得更像大人的一點，大概就是她很清楚，在什麼情況、什麼樣的場合，做什麼事情會更好，她不是會在不適合的情況下做出白目舉止的人，尤其關乎情感方面的事情，她甚至比平時來得更為較真。
說不定也是因為，拜託的人是冷雨冰的緣故吧。
直到最後紅沐都沒有再提起與他們感情相關的事情，可能是覺得她自己已經說得足夠多，又或者是她認為接下來的路只能交給兩人自行決定該怎麼走，索性就不再多干涉了吧。
某天在紅沐依照平時慣例般很有精神地說了句「掰掰」以後，便再也沒有出現在了遊戲裡。沒有任何徵兆、沒有特別告知，就像在睡前輕聲呢喃的「晚安」，她也從遊戲的世界中就此脫離。
道別，很早就已經做過了，只是當她隔天沒有上線，三、五天後也沒有出現，最後看到那最後上線時間停滯在一個禮拜以前，最後意識到她可能不會再上線，不會再見時，那種心情終究還是有些寂寞。
線上遊戲的離別就是如此。
認真要說的話，像是紅沐把想說的話全部都說完，在真正離別之前能夠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並不多見。雖然做事總是如她所選的狂戰士職業那般不拘小節的模樣，但實際上她的心思遠比想像中要細膩得多，也更能夠理解和體會那些人與人經時間累積而成的牽絆和情感。
離去的人自有離去的理由，而留下來的人，則有後續該走的路。
建箴從來都不捨得刪除遊戲的好友。
就算他知道線上遊戲好友只會隨著時間經過，留下越來越多不再上線，如同失去靈魂的軀殼般的角色名稱。它所代表的只是零碎的回憶，只是一段不屬於現在，也同樣不屬於未來的殘響。
或許在那些積極向前的人們眼裡看來，這種行為莫名可笑，為什麼要執念於不可能再出現自己身邊的回憶？為何要抓住那些過時的回憶不願放手？既然他們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現在，又為什麼要為此停滯前進的腳步？
這些問題，建箴也曾經想過。
遊戲中的離別，僅僅是人生中的其中一種風景而已。
比起那些現實生活中發生在身邊的離別，萍水相逢偶然相遇的緣分，或許才更最容易放得下，也最能夠看得雲淡風輕的事物。
……
……真的是這樣嗎？
建箴不能否認，玩家最終都必須回歸現實，那或許是所有玩家的終點。循環往復輪迴更迭的不同世界，或許更像是各種夢境與幻想，無論它再怎麼美好，它的本質也並非真實，它依然會結束、依然會消逝在記憶中。
但玩家之間產生的連繫，共同的回憶和情緒，卻也同樣是屬於這個異想世界裡最為真實的事物。
※ ※ ※
日子復歸往常。
當然要回到從前那樣的時光是不可能的，像他們這種小公會，就算只是稍微少了些熟悉的聲音，心中依然能夠清楚感受到一種缺失的落寞情緒。更何況紅沐平時的存在感在公會裡一直都不低，可能十句話裡至少有五句都有她的份，甚至是由她開始的話題。
這也就導致了紅沐的離開，使整個公會裡的氣氛變得多少有些陰沉。
帆不是個特別多話的人，更別提自己和冷雨冰了，他們都還沒能夠做到從日常以及私下的談話態度流暢轉換自如的程度。怪怪呢……雖然當初剛進公會的時候還是挺聒噪的，但最近或許是因為冷雨冰的事情，變得安靜了許多。至於聰明的雞蛋，雖然也會適時開口接上話題，但通常不會主動展開話題。
總而言之就是……很尷尬。雖然說不上有什麼嫌隙，但一時間太過安靜的公會頻道，讓建箴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口才好。就只有這種時候，建箴會稍微想念起平時吵吵鬧鬧的宗豪，儘管他的話裡十句有八句不正經這點的確挺惱人，但總歸也算是一種正常的互動，起碼比起無話可說的沉默要好得太多了。
明明知道本來自己才應該是在這之後帶動公會整體氣氛的人，但紅沐的離開對自己造成的影響，或許要比原本預想中還深刻得多。
不過真要歸究起來的話，這是自己的問題，而不是紅沐的錯。
建箴很快就明白到，各方面都要加油的那句鼓勵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隨著紅沐的離去，建箴心中本就搖擺不定的天平也開始產生了傾斜。
建箴直到最後也沒有向紅沐提問關於Evidence後續是否應該留存的問題，不僅是因為覺得紅沐的關注焦點不在公會上面，也是因為這本該是指向未來的問題，並非是將要離開遊戲，只能存在於過去記憶中的她必須去煩惱的問題。
本來建箴心中始終猶豫，到底是否應該接受眾神的合併邀請，但從紅沐離開遊戲，公會中的氣氛裡開始變得安靜以後，建箴心裡也總算有了定案。
──乾脆去做自己更擅長的事情吧。
如果總有一天都必須面對與身邊熟悉人們的離別，如果最後大家都得面臨殊途同歸的結局的話，那不如在抵達那樣的結局之前，盡可能去做自己希望的、想要嘗試的事情。
艾薩斯離開的時候，建箴的內心其實有很多迷茫。不管是要繼續維持Evidence這個公會的事情，還是要接下來該如何去面對關於公會裡其他成員，該怎麼走才能夠通往自己理想中的那條道路。
苦惱過、也嘗試過，但這世界上本來就是這樣，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一定能夠有正面的回報，事實上如果要建箴自我評價這些日子以來的各種事情，他其實並不能夠給自己打上合格的分數。
至少，對自己而言是這樣子。
失望……肯定會有的。
既然事情並沒有照著自己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多少還是會有一些低落的情緒，然而建箴很清楚，失望只是自己的眾多情緒之一，而並非自己全部的感受，不能只憑單一的情緒概括自身全部的想法。
那些在過程中所感受到的，開心與期待的情感，也同樣是真實的。
建箴覺得哪怕時間倒轉重新來過一次，自己大概也還是會做相同的事情，就算自覺本來就不是適合做這種事情的人，至少他也還是會嘗試著照自己的想法先努力看看。
他確實討厭無意義的精力消耗、不確定的因素，還有浪費時間的事情，但對於一件事物是否是無意義的、沒必要的、浪費時間的定義權始終在自己的身上，由他自己去評斷，由他自己去解讀。
紅沐離開後，建箴的心情卻反而不再像之前那麼迷茫了。
想重新組建公會，那是自己真實的心情，而體認到自己並不擅長這種事情，則是對自己認知。或許自己總是在同樣在相似的事情上不斷繞彎兜圈子，但自己所選擇的路，始終不存在錯誤以及後悔。那或許不是最好的、最有效率的、最快的路，但那肯定是自己當下所思考之後選擇出最合適自己的路。
是否當初正是紅沐的加入，恰巧促成了如今公會裡諸多意料之外的連結？
當時她在那麼做的時候，肯定沒有太多複雜的思慮。
那麼乾脆自己也不需要顧慮太多，就依心中的想法去做就好。即便這個決定對建箴來說並不容易，但他確實更願意去相信自己的選擇。
建箴一直都很害怕「失敗」和「反悔」，他始終覺得一旦產生出類似的想法，那都是自己的決心不足，或者考慮得不夠周詳導致的錯誤，如果自己能考慮得夠多、想得更仔細的話，自己理應能夠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持續努力。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就算能夠從自己做出的選擇稍微窺見關於未來的走向，但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或意識所影響。就像自己並沒有想過會和紅沐認識彼此、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冷雨冰成為名義上的伴侶，也沒想到眾神和他們公會居然會在自己毫無預想的情況下產生交流與連結。
害怕，僅僅只是一種情緒而已，它並不代表未來真正的走向。
既然不曉得未來究竟會如何發展，那不如就在當下做自己就好。
下定了決心就走吧，要是回頭的次數太多的話，最後反而會因為後悔而沒有辦法前進。雖然來得時候的那條路也很重要，但如果想要繼續前進的話，就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朝前方的腳步上。
大約在紅沐的角色名稱黯淡了一周的隔天，建箴一言不發地坐在電腦前許久，從吃完晚餐之後，建箴便只是看著電腦螢幕發呆。
循環播放的音樂已經過了第幾輪了呢？
嗯……沒有刻意去計算，其實讓音樂撥放的目的不是為了聽歌，而是為了讓周遭始終保持在一種有聲音的環境。
根據狀況的不同，選擇的音樂類型也會有所不同。
既不能選擇舒緩助眠，讓人昏昏欲睡的輕柔旋律，也不能選擇讓人感到激昂亢奮，略嫌嘈雜的金屬樂。現在自己所需要的是，能使自己心情平靜……嗯，可能「平靜」還不太夠，而是要讓自己盡可能維持「冷靜」讓自己能夠在稍微緊張的情緒下，盡可能維持思緒清晰，畢竟接下來自己要說的事情，很可能會為接下來的路帶來無法預期的重大改變。
「都在嗎？」
建箴很少以公會會長的立場進行發言，不只是因為出於他對於自己的缺乏自信，也是因為建箴過去並不覺得必須強調這層關係，他更樂意把大家看作朋友，看作能夠互相合作的夥伴，而沒有上下高低之分。
但這次建箴必須這麼做，即便其中可能摻雜著個人的私心，他必須要以公會長的身份完成這件事。
「那麼，簡單來說就是，我決定之後和眾神公會合併。」
建箴盡可能平靜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這不是詢問，而是出於他個人的想法，屬於他自身的決定。維持現況的話，公會當然同樣也能夠照常經營下去，但建箴心裡卻有另一種不同的想法，希望能夠嘗試著去抓住那個機會，希望能憑自己的想法去選擇接下來的那條路。
可能其他人會不以為然，也可能否定自己的決定。
但無論其他人的想法是什麼，自己都必須先踏出最初的那步。
轉變，還沒有停下。
或許，這才只是另一個全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