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異常冰冷的嗓音透出女孩的心情明顯不怎麼愉悅。
強烈的疲憊感讓秦沐幾乎動彈不得,但腦內的警報卻尖銳響起,彷彿她只要繼續躺在沙發上,下一秒那個如同惡魔的女孩就會把她的脖子擰下來。
比起死,她寧可累到昏過去——這樣至少她還有點機會被放過。
吃力地坐起身,努力睜開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痠疼脹痛的肌肉讓她毫無氣力,明明四肢都還在叫囂抗議,她卻不得不挪動身體,將自己從這張在此時此刻無比舒服的沙發拔起。
「還在磨蹭啊?很不想起來嗎?要不要我連同防塵罩包一包直接把妳捆起來扔出去當屍體?」
「……我……起來了……」秦沐搖搖欲墜地站起,雙眼無神地看著雙手抱胸的女孩,「妳的中暑症狀還沒緩解吧?不趁安全的時候多休息?」嗯,這個理由無比完美!
絕對不是她自己想要休息!
「安全?誰告訴妳這裡是安全的?」陳嵐歆不帶感情地看著滿臉都是「我好想死」的女人。
「咦?」混沌的大腦因為這句反問而稍微清醒幾分,秦沐微微地張口,有些猶豫地問:「……這裡難道還不安全嗎?」她分明看見女孩上樓檢查,而且既然會讓她休息十五分鐘,那應該就代表這間屋子沒什麼問題吧?從進屋到現在她都沒聽到什麼聲音,也沒有味道,看起來很安全啊?
「嗯,這裡肯定是安全的,否則妳怎麼能在門後蹲著睡著還沒有被人處理掉?」陳嵐歆的語氣冰冷得彷彿銳利刀刃,就像要將她剖成兩半似的,「如果有人跟蹤,妳打算用屍體阻擋對方?」
「……」
秦沐的臉色霎那間慘白又羞愧,她說不出任何辯解之詞,畢竟當時她的確在門後睡著了,門並沒有關緊,如果真的有人……她活不下去,即使體力沒透支、沒有揹著物資,她也活不下去。
「……但妳不會讓人跟蹤我們不是嗎……」秦沐低著頭小聲嘀咕,陳嵐歆連不知道在哪裡的視線都能發現,怎麼可能會沒注意到有人偷偷跟蹤她們?她可是連開鎖這種事情都會耶!
「我?」
聽見這句話,陳嵐歆忽地笑了,笑容依然無聲,卻顯得十分高興、愉悅。
就像打從內心感到快樂般。
——完了。
她不知道陳嵐歆為什麼會笑成這樣,但是直覺告訴她,她可能快要去見天上的奶奶了。
小腿肚忽然傳來劇痛,大腦還沒能反應過來,膝蓋就下意識彎曲,連帶讓她整個人跪在冰冷又堅硬的磁磚上,來不及感受膝蓋的痛,她的額頭就被一個帶著寒氣的金屬給抵著。
……是槍。
女孩就猶如處刑者般,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槍口抵著她的眉心,她甚至看她扣下尾端裝置。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看過的影視作品都明確告訴她一件事,這是開槍的必要動作之一,也許是關保險還什麼的,反正下一步只差扣下板機了。
即使多次口頭威脅,她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陳嵐歆會真的拿槍指著她的頭。
「妳說,我到底該不該留下妳?」
她的語調輕鬆寫意,就像在談論什麼很普通的小事,「妳的確是個不錯的行李員,扛著快四十公斤的物資還能在大熱天走這麼長的時間,妳的體能說不定比某些訓練不怎麼認真的軍警還要好上很多……看妳的身材,平常有在重訓對吧?從心肺功能來看,應該還有高強度有氧,否則很難支撐這麼久的時間,可是,除此之外,妳還有什麼用呢?」
秦沐跪在地上動也不敢動,恐懼的冷汗從鬢角邊滑落,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回答什麼才對,但顯然絕對不是道歉,她甚至懷疑她只要一道歉,女孩就會立刻把她給斃了——
「好不容易才讓妳這隻小白兔對這垃圾世界有點認識,結果妳說了什麼?我不會讓人跟蹤?」
陳嵐歆微微蹲下身,看著秦沐露出極大的微笑。
「小白兔,都已經長這麼大了,難道都沒人告訴過妳一個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這種充滿背叛與利用的末世,妳怎麼還敢這麼說、甚至這麼做?」
「……」
秦沐心底倒抽一口氣,她錯了!她不該把對女孩的依賴說出口!
就算這的確是事實,可有些話就是絕對不能明講的,說出口,會導致許多事情改變。
——她前一晚才對女孩說她要改變,可今天卻赤裸裸地表達出她的依賴。
……難怪陳嵐歆會想斃了她。
她果然是因為體力透支才會導致腦子不太清楚吧?居然連這種大忌都沒注意到……
但陳嵐歆沒有直接殺了她,甚至還詢問「到底該不該留她」。
她知道,女孩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她面對那三個入侵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殺掉他們,甚至連一句遺言都不留給對方……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要她不再說錯話。
秦沐閉起眼,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凌亂的思緒重新整理清楚、不再受疲憊所支配。
——她只有一次機會。
當她再次睜開眼,眼底的疲憊感雖然依舊存在,卻已經不再有驚恐、懼怕。
「妳說得對。」她緩緩開口,聲音微微顫抖,來自死亡的威脅還是讓她不由自主發顫,她知道女孩現在是真的在考慮到底要不要殺她,但她不可以退縮,絕對不行!
沒有人比她更理解這個世界、沒有人比她更能教她該怎麼活下去……
即使她的手段總是殘暴無情。
「我的確犯了很嚴重的錯……我不該在門後睡著、不該這麼依賴妳,我很累,但妳也是一樣,可是妳沒有停下,還是很仔細地檢查所有危險,不像我一樣,因為覺得很累就什麼都不在乎。」
槍口冰冷的觸感緊貼額頭,不斷提醒她稍有不慎就會被這鬼東西送去地獄。
她沒有逃避,也不會道歉,她已經很清楚,陳嵐歆要的從來不是沒有意義的道歉和逃避——而是知錯、認錯、改錯。
任何辯解都只會讓她僅有的耐心更快消失。
「我不敢說我以後不會犯錯,但我會做到不犯同樣的錯。」
強忍恐懼,秦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妳現在殺掉我,這些物資都會因為少一個人而帶不走,既然妳知道我有在健身,還能在這種天氣下扛這麼多物資走這麼多路……我能幫妳。」
迎向彎腰平視著她的女孩的雙眼,秦沐加重語氣又說了一次:「我能幫妳!」
「所以妳覺得自己有用?」陳嵐歆歪了歪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她的承諾都是虛言。
「不,我現在沒用。」秦沐苦笑,「除了體力稍微好一點,我什麼都不會不熟悉,我的醫學知識對妳來說沒有用、我不會用槍,連槍要怎麼揹、怎麼拿、怎麼操作……我不知道有人在偷看我們、不明白妳選房子的標準,對所有能活下來的知識都完全不了解,甚至也不敢殺喪屍,就連人的屍體都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處理』掉……現在的我對妳,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
「可是我不想死。」
秦沐語氣微微一頓,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知道我依賴妳是因為我不想死……我很想活下去,妳是現在唯一能讓我活下去的人,所以我絕對會變有用,直到能幫妳、不再只是個拖油瓶。」
她真的不想死。
即使這個爛世界真的超級爛,滿是死亡、絕望,人性變得醜陋又黑暗,而她也依然恐懼、在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過於天真愚蠢的價值觀中痛苦掙扎又無能為力,可她還是不想死!
活著是很累、很痛苦,甚至可以說讓人很崩潰,可如果她就這樣放棄,那永遠都看不見希望!
她想活下去,想活到看見希望、看見未來,甚至是能親手選擇自己的理想的那天!
而不是就這樣白白死去。
毫無價值……甚至可謂愚蠢地死去——
「請讓我活下來。」
這一刻,秦沐發現自己的心無比平靜,人事已盡,她沒有逃避真實的想法,也沒有對陳嵐歆說出毫無意義的道歉,如果陳嵐歆最終還是決定要殺掉沒有用的她……
老實說,她也不能怎樣。
對於只有體能好、其他什麼都不會的她來說,陳嵐歆就像是掌握生死的神。
凡人之於神,除了乞求,又能怎麼辦?
靜靜看著跪在地上、身體不再顫抖的女人,陳嵐歆嘴角劃過不易見的微笑。
漫長的沉默讓秦沐覺得自己就像在牢房裡等待通知的死囚,死亡的威脅就近在眼前,卻永遠不知道死神的鐮刀何時會揮向自己——那種未知,的確無比折磨。
喀。
聽見輕微的異響,冰冷的槍口終於不再抵著眉心,秦沐緩緩睜開眼,陳嵐歆的手指剛好在槍身旁輕輕撥動,隨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將手槍重新收回腰後。
「行李員,我的耐心可不會有妳的善良那麼多,妳已經快消耗完了。再有下次,妳不會有任何機會可以向上帝懺悔。」陳嵐歆微微勾起笑,冷冽如死神,「上帝會親自送妳下地獄。」
「……」
強烈的後怕剎那間湧上,秦沐癱坐在地,渾身無力,卻朝陳嵐歆笑了出來。
「好。」
上帝也好,惡魔也罷——不管怎樣她都再次擁有活下去的機會,這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砰。
正要走向廚房的陳嵐歆聽見聲音,微微回過頭,女人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詭異的是,她的臉上隱約帶著笑。
「……」
這女人能成為「雷霆女帝」果然不是沒道理的。
這種心理狀態絕對他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