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竹影晃動,白髮青年獨自跪於此處,雙目微閉,刻有「惡鬼滅殺」四字的日輪刀放在一旁,他的膝蓋已經發麻,但他並未覺得苦,反而更堅定了自己的意志。
前方傳來複數腳步聲,像是某個人被攙扶著的感覺,他將頭壓得更低了些,「主公大人。」
「實彌⋯⋯」產屋敷耀哉欲言又止,今早經天音的匯報,他得知昨天過後,實彌在這裡跪了一夜,這讓他感到無比心痛,自己並沒有第一時間洞察他的想法……不,是實彌的意念超越了自己的預測吧。
他的雙眼已經看不清楚了,但仍然能想像到他單膝下跪的姿勢端正,想起那個第一次碰面就頂撞自己的青年竟然有一天會做到這種地步。
「昨天的請求,還請主公再多加考慮。」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靜及沉穩,代表他沒有失去冷靜,他非常清楚這是他無論如何都要達成的事。
「實彌……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對我來說所有隊士都是珍貴的孩子,儘管玄彌在你心裡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他都憑自己的意願及努力通過了入隊選拔,我沒有辦法阻止這樣的孩子進入鬼殺隊。」耀哉儘量讓聲音平穩,兩個孩子都是他心頭上的肉,實彌也是出於兄弟之情才給出這個要求,但他實在沒辦法同意。
實彌沈默了一陣,放於膝上的手掌緊握,他的聲音平穩中帶點顫抖,顯出他正在努力讓自己能正常說話,「那……是個不公平的選拔!玄彌他……他根本不會呼吸法啊!他沒有資格……對!他根本沒有資格加入啊!」
「最終選拔的條件是只要能活下來就行,實彌,你應該很理解才對。」耀哉的聲音此刻在他耳裡像是一擊重拳。
「他……作弊了!他說不定下山躲起來躲到選拔結束!主公大人你想想,不會呼吸法的人怎麼可能躲過鬼的襲擊!這一定有問題啊!」實彌仍然低著頭,聲音逐漸急促,「只要嚴格的重新審查的話一定會發現……」
「實彌,你先冷靜一下。」耀哉聽見他他大口喘氣的聲音,開口勸道,但此刻實彌聽不進任何人的話。
「他、他不應該在這裡……必需把他趕出去……要怎麼做……」他低垂著頭,那個如狂風般的男人此刻消失無蹤,只是像失了神,不斷小聲碎念著什麼。
耀哉也是第一次看他這樣,但他卻只是輕輕一笑,他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男孩,一個想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並不全然知道自己要什麼的男孩。
「風柱—不死川實彌,」他輕聲呼喚實彌的全名,他才像是終於大夢初醒般,愣愣地抬頭,「因為你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妄自揣測鬼殺隊制度存在不公,雖然痛心,但出於維護鬼殺隊內部和諧的理由,我必需以產屋敷當家做出懲處,接下來將加大你負責巡邏的區域,直到你能在加重的勤務中能深刻反省自己的過錯並沉澱你的內心。」
「咦……」實彌感覺心中有股怒火默默燃起,他才不記得有這種隊規,但剛才他確實有點說過頭了,「……是。」
耀哉微笑著沒再多說什麼,這個會面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樹木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一個身影矯健地竄上樹梢,眼前的月亮如同銀盤般掛在天上,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要被這樣的月亮吸走。
不死川實彌將目光自月亮上移開,他只是先來探視一下被分配到的新區域,目前還沒看到有鬼在這裡定居。
他在一棵棵樹之前移動,偶爾會看到一兩個旅行商人,除此之外是個很安靜的森林。
——主公大人多分配這個區域給我有什麼用意嗎?
在他的印象裡,產屋敷耀哉是個高深莫測的人,他很聰明,明明弱的要死卻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不認為這個懲罰沒有其他目的……
「哇!」另一邊的林子傳來了一個驚呼聲,實彌皺起了眉,難道還有其他人在?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槍響,實彌心頭一緊,身形化為一抹白光加速趕往現場。
當他抵達時,眼前的一幕差點沒讓他掉下來,一個穿著鬼殺隊隊服的少年手握著一把微微冒著煙的雙管霧彈槍,另一手握著日輪刀仍在顫抖,在他的前面,一隻鬼頭被轟掉的鬼正在慢慢的消散。
「好……太好了!這樣我也能戰鬥!」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透過月光,實彌看到那個在左臉劃至鼻頭的疤痕。
「玄……」他差點叫出聲,但馬上回過神將自己的身影隱藏得更好一些。
——原來……這就是主公的用意嗎?那把槍……是特別製作的?
實彌的目光盯向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玄彌的鎹鴉,他也笑了,那個男孩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不死川玄彌有一個秘密,在鬼殺隊的入隊選拔中因為自己不會呼吸法,在和鬼的苦戰中他自暴自棄咬了鬼一口,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同時他也獲得了短暫加強的力量,但那次體驗並不好,他同時感覺到有股不屬於自己的慾望和衝動從心底湧現,基於害怕,他躲了幾個時辰後發現衝動慢慢消退,但他也因此不敢再用這個能力來殺鬼。
運氣很好,某個不知名的鍛造師讓鎹鴉交給了他雙管槍和用充分吸收陽光之礦物製作的霧彈槍彈藥,只要距離把控得當,一樣可以起到破壞鬼的脖頸的功效。
在某天夜晚測試過後,玄彌跟著鎹鴉引導追尋著下一隻鬼的蹤跡,但在村中巡了一晚卻什麼都沒看見。
「⋯⋯怎麼回事?」玄彌看著飛回來高聲喊著「此地的鬼已被討伐!」的鎹鴉,不禁狐疑地抬起了眉毛。
——難道有另一個鬼殺隊的隊士也被派來執行同樣的任務?然後我們錯過了嗎?
雖然有點懷疑這個可能性,但玄彌一開始並沒放在心上,直到這個現象持續發生超過一個月,再怎麼說服自己只是巧合也該有個限度。
——怎麼會這樣!難道只有我嗎?
本來還想藉由實戰多提升自己的能力,但現在最常和自己戰鬥的反而只是夜晚干擾睡眠的蚊蟲。
他偶遇過幾個隊士,他們見著他都會露出尷尬的笑容,對他的問題只會不斷點頭。
「沒錯沒錯!這、這很常見啦!嗯!」不知為何點頭頻率非常不自然。
「哎、哎呀,鎹鴉說穿了也就是鳥禽,有失誤也很正常⋯⋯哇別攻擊我啦!」玄彌一臉狐疑地看著那個隊士被自己的鎹鴉不滿地啄擊,但畢竟跟對方也不熟,他也只能感謝他們的答覆。
因為太專心在思考這個現象,他沒注意到跟他告別的兩名隊士被某個人影像狂風般掃進樹叢,回過頭就發現他們已經不見了。
——走得真快⋯⋯是因為我問的問題太怪了嗎?
他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鎹鴉,注意到牠感覺像是小了一圈,有一塊胸前的毛甚至禿了。
他蹲了下來,好奇地問道:「你在換毛嗎?」
「錯覺!錯覺!」鎹鴉像被驚嚇到一般,趕緊飛到旁邊的樹上。
產屋敷耀哉在病榻上聽取隱的報告,東南邊山區因為風柱的努力,斬殺了比起以往同季度都還要大量的鬼,呈現難得的安穩局勢,甚至出現斬殺和發現的報告同時送到的詭異現象。
耀哉的桌上放著實彌寄來的感謝信,雖然他確實是為了讓實彌能在勤務之餘能順道關照自己的弟弟才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收穫的成效卻遠遠超乎他的想像,但同時他也擔心這樣會限制玄彌的成長。
「據小姐們的回報,玄彌雖然不會呼吸法,但他似乎有種特殊強化自己的能力,有參加的隊士目睹他斬殺鬼。」
聽見這話,耀哉不禁輕蹙了眉,能強化身體能力到斬下鬼脖頸的方法很有限,更別說還不能使用呼吸法……難道……
「請通知一下行冥,讓他有時間關注一下這個孩子。」
「啊……岩柱大人嗎?」
「對,恐怕只有他才能給予幫助吧,還要請忍幫他做一次身體檢查。」
「是。」隱並未多問,起身帶著這些指令離去。
——日後,那孩子想必……
耀哉嘆了口氣,這種將人放到天秤上衡量效益的想法他並不喜歡,但在這個位子上卻又不得不為之。
——玄彌想必也是為了追求什麼才來到鬼殺隊吧。
他喚來天音,請她代筆傳令即日起解除實彌的懲罰,並慰勞他一番後便疲勞地躺了下來,他能感覺到兩人之間有著什麼嫌隙,但這不是他能解決的問題。
——又是一對兄弟啊……希望能有個好結局。
「喂過來!下一個任務是什麼?」
「嘎!沒有了!要回去宅邸了!嘎!」手上的鎹鴉心跳加快。
「是嗎。」實彌手一鬆,逃脫掌控的鎹鴉立刻朝自己的主人飛去,過程中又掉了一些羽毛。
太陽已然落下,這附近的鬼他已經殺光了,只要確保回去的路沒有鬼他的職責就結束了。
右臂傳來陣陣刺痛,前幾晚斬殺一隻下弦時失誤受的傷還沒來得及治療,只在簡單消毒後用撕下的衣角包紮,這次回去他也打算順便去蝶屋檢查傷口看看有沒有毒。
「真是……讓人放不下心的傢伙。」
他碎念著,話語跟著他的身形一同化為一陣夏日的烈風,唰唰地將一片綠意撒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