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幕:紅姐的道別
當初艾薩斯不告而別時,建箴很難說自己心中沒有感到強烈的失落和絕望。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做到一些事情、沒有做到自己應該做好的事情,所以才導致了那樣的結果。
但事實證明,建箴只是單純不擅長面對離別的情境罷了。當紅沐平靜地和自己表達,說她將要離開的時候,建箴也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難道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導致紅沐最終不得不選擇離開?
要真的是如此,自己又能怎麼做?
是因為自己的和冷雨冰變成伴侶,所以紅沐才做出這樣的抉擇嗎?
難不成……?
建箴想到了某種荒謬的可能性,然而如今現在這種情況,建箴卻不能摒除自己心中的猜想。甚至原本應該是極其荒謬的內容,卻又在各種過於巧合的發展下形成一種看似可能的猜想。
「是因為我們的關係嗎?」
對象是紅沐,彆腳的話語並沒有任何意義,若真的想要知道些什麼,直接詢問反而更簡單得多,雖然問的當下建箴心中多少有了一絲後悔的想法,但他也並不想因為這個無端的猜想而困擾。
如果是的話,那該怎麼辦?
建箴這才想到了這件事。
……
紅沐並沒有馬上做出回應,像是被自己的答案所震懾而啞口無言。
見鬼!難不成自己還真的矇對了?
經過了大約一分鐘讓空氣近乎凝滯的沉默後,紅沐這才總算開了口。
「哈哈,你這鐵桶腦袋最近是不是什麼戀愛小說看多昏頭了?。」隨之而來的,是一如自己所熟悉的,來自紅沐的無情嘲笑。「別傻了,我只是最近剛好比較忙,沒有太多時間放在遊戲上,所以趁這個時候退坑而已。」
無論多麼喜歡線上遊戲,人們最終還是必須回歸現實世界的生活。因為現實中生活的變數而卸載遊戲,走入人生另一個不同階段,無非是眾多玩家最後從遊戲中退出的原因。
建箴從不懷疑這件事情,只是他也沒有想到,紅沐會在這個時間點選擇離開。
「真的沒有關連?」
「再囉哩囉嗦的信不信我真的揍你?」威嚇的拳頭再次高舉,然而對於自己提出的問題,這回紅沐卻沒有給出明確的回覆。
行為是言語的延伸,有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卻依然能夠從一些細節處窺見無聲的答案。
看起來,似乎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關連……
然而已然發生的改變不會再重新回頭,哪怕現實真像自己所猜想的可能性那般荒謬,建箴也依舊不可能會放棄自己和冷雨冰好不容易產生的連結。
「我有沒有提過,你在認真思考事情時候的模樣真的挺呆的?」
「可能……有?」
建箴早已經想不起來了。
若仔細回想的話,自己和紅沐好像也並沒有認識多久,但建箴卻總有種錯覺,彷彿他們已經互相彼此熟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說起來,自己又是怎麼看待紅沐這個人呢?朋友?好像不只於此。公會同伴?似乎太籠統了一些。摯友?不,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還沒有緊密到那種程度。
建箴想了想,竟無法在人際關係上為紅沐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也就是此時建箴才真正意識到,紅沐是自己心裡是怎樣一種難以定義的存在。
即使紅沐的話語時不時勾起自己的各種想法,會讓自己不經意思考她所說的話、會留意與她相關的事情,但實際上他們之間並沒有所謂情感上的依託。
真要說她在自己心裡面有多麼重要,或許自己更多把她當成是一位身處同一個公會裡,開朗、能言善道、喜歡看熱鬧,交情還不錯的異性朋友。當她選擇離開消失在自己熟悉的網路世界,自己所能夠做的也就只有目送她的離去。
網路世界的人際關係本應如此,相聚與離別,只是屬於網路遊戲裡正常的一種過程和循環而已。
然而這麼想著,不捨的情緒卻又莫名地從心底漫了上來。
那些已經熟悉的身影從自己身邊離去的時候,建箴都會產生那種感覺,明明知道這只是總有一天必定會經歷的過程,但那並不代表建箴對於這樣的情境沒有絲毫的起伏或動搖。
恰好相反,正因為建箴瞭解自己特別容易被那種事物給牽動,所以那些自己提前做好的全部假定、猜想、預測,都只是為了能夠讓自己在那一刻真正來臨之前,讓自己不會被過於強烈的情緒左右理智。
紅沐雖然嘴上總喜歡拐著彎說話,但她從來都不是信口雌黃的人,當她選擇真切的表達心中的想法時,就代表她已經做好了決定。
既然如此,自己就應該尊重她的決定。
「偶爾上線回來看看?」
雖然聽上去是一種折衷的挽留,但建箴心裡也明白,線上遊戲停滯好一段時間後,決定再次回歸的只會是少數。遊戲玩得是一種心情,當心情不再,或者發生變化,轉移到其他地方的時候,大概就只會剩下某種懷念的情緒,而沒有實際再重啟,再次回到過去的意願。
網路遊戲是這樣的,它並不會因為誰的離去停下腳步,遊戲的版本仍然會持續更迭,那些自己原本熟悉的人事物,總有一天會變得陌生,隨著離開的時間越久,這個世界就越是偏離自己原本所認知的模樣。
並沒有那麼多玩家願意從頭來過,也並沒有那麼多人願意去面對那些身不由己的改變。或許對他們來說,從此告別過自己的回憶,去前往一個不認識任何人,還未有那麼多人所探訪的新世界,心情上反而要來得更輕鬆許多。
「不都說了嗎?要是讓我聽到你欺負冰的話,我就衝回來揍你。」
「……是也不用這麼極端。」
就算知道紅沐的這些話只是誇大其辭,以這種打趣的說法沖淡顯得有些凝重的氣氛,但稍微回想自己對於紅沐的印象,她似乎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扔在那些苦悶情緒的人,更習慣以開朗的態度去面對那些不怎麼令人感到愉快的事,用簡單的思維活絡團體間的氛圍。
為何她似乎總是對自己有些苛刻,總是忍不住調侃自己的作法,或許原因就是因為她看不過那些過於負面的想法和猶豫不決的態度。
雖然現實中沒有,所以建箴並不是很懂,但紅沐真的就像一個位年長但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看著愚蠢的弟弟和令她安心不下的妹妹,稍微有些期待,又時不時感到無奈。
而且……
「妳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欺負冷雨冰?自己關心都還來不及,哪來的欺負一說?
「就是知道才把她交給你,所以囉,別讓我失望。」
明明離開的人是她,提起的卻全都是關於兩人感情的事情,或許這就是紅沐的關心方式吧。比起遊戲的事情、公會的事情,對她而言,或許她關注在意的點,本來就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先說好,你可別因為想念我故意把她給弄哭啊。」
「……什麼亂七八糟的。」
哪怕她真會為這種事回到遊戲裡來,自己也壓根不會這麼做。
但也正因為她知道這點,所以她也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向自己道別吧。
她曾說自己是個想法無趣的傢伙,但也是這樣的「無趣」,反而讓她產生了「興趣」。正因為明白自己不會這麼做,所以比起一言不發的消失或是嚴肅鄭重地告別,她更願意用這種像是玩笑話般的方式,在像是日常的平淡笑語聲中結束這趟遊戲的旅程。
「別以為我不知道啊,我在公會裡有暗中安插眼線的,隨時會跟我通風報信,你自己注意著點。」
「你都直接說出來了,這樣那還算得上暗中嗎?」
道別歸道別,該有的吐槽也是不會少的,本來這就是他們之間日常的對話相處方式,最開始時是這樣,就算道別之時將臨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呵呵,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畢竟我最討厭負心漢了。」紅沐的矛頭並沒有指向自己,但建箴能夠從她直接的語氣中聽出,那的確是她毫無任何掩飾的真實想法。「所以……或許我多少有些羨慕她。」
興許在語氣中不小心透露出的少許落寞感,也同樣是她真實的一面。
建箴並不知道紅沐究竟經歷過什麼,不曉得在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究竟抱持怎樣的想法和情緒。但建箴總感覺她似乎也在自己和冷雨冰的相處上看到了某些事物,或者是屬於過去記憶的片段。
說不定未來某天,自己也能夠完全理解紅沐話中所包含的那些情緒和想法……還是說,其實不要理解或許比較好呢?
即使是始終保持樂觀開朗態度的紅沐,說起關於這些事情時依然難免露出了一絲陰鬱。因為她平時總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所以就算只是些許摻雜在文字中不起眼的情緒,建箴也依然能很容易地察覺到她不同於以往的一面。
「你還是得多加油啊。」
省略了受詞的鼓勵,讓建箴一時間分不太清楚她所講的加油到底是在指哪方面的事情。只不過既然是紅沐,她應該也沒有分得特別仔細的想法,就像是在祝辭裡經常講的「諸事順心」那般,並沒有什麼過於深刻的涵義。
「妳說得倒是容易。」
「我倒覺得你可以再開心一點,畢竟會讓我這麼說的人可不多。」
鼓勵,僅僅只是心理上的作用,實際上在面對難題時,只有鼓勵往往解決不了問題的本質。若是沒有相應的實力,困境依舊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檻;沒有相應的決心,也沒有堅持到最後的毅力。
然而建箴並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就說鼓勵毫無意義,至少對自己來說,那依舊意味著善意的祝福。雖然它的確不能帶給自己多少現實上的助益,但最起碼能夠讓自己跨過那道內心的猶豫,走出最初的一步。
「那……紅姐也加油?」
「這個嘛,我當然是會加油的啦,或者說如果不稍微加點油的話,這日子都不知道應該怎麼過。」紅沐挖苦般自言自語地抱怨了幾句,最後還是回歸原本的態度說道:「不過,謝謝啦,這好像比我的加油來得更稀有些。」
她似乎笑著,並不是那種粗獷的放聲大笑,而是歪頭回眸,自然上揚的嘴角,很清爽,也很坦然。
從最初認識紅沐時開始,她便一直都是如此,她更擅長表現出開朗的那面。就算遇到的是聽上去並不怎麼開心的事情,她表現出的態度也同樣不會改變。
自己多少有這麼些私心,但建箴仍然不禁還是想多問上一句:
「紅姐在Evidence的這段時間開心嗎?」
明知道這種問題本身其實沒什麼意義,而且也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困擾,但無論是自己個人的想法還是身為她公會會長的身分,建箴依然想從紅沐那兒聽到一些想法與回覆。
或許,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能夠以公會長的身分詢問這個問題。
「嗯,還挺開心的。」紅沐也不囉嗦,乾脆地說出了想法。「就是公會長稍微有那麼點無趣。」除此之外,也不忘記慣例的調侃。
「那還真是抱歉啊……」
「哈哈,沒事,你就維持這樣子就好,那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傻子鐵桶腦袋公會長。」
正因為熟悉,所以才能毫不猶豫的吐槽揶揄自己;因為熟悉,所以她才能不經思考地暢所欲言,直率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那孩子……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比起公會的事情,她更在意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或許相較於她自己的事情,她更在乎臨風和冷雨冰之間的感情問題。
大概這就是紅沐的風格,就算未來某天當她回憶起和這段日子相關的記憶時,她最先想起的很可能也不會是關於Evidence的事,也不是那些他們共同探索,攻略副本的刺激冒險,而依然會是那個無趣的鐵桶腦袋,還有那位她始終放心不下,把想法總往心裡藏的陰鬱女孩。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就像她所說的,自己也希望無論她離開之後要前往何處,後續的人生路途中還會遇到哪些人或事,她就維持這樣,如自己所熟悉的紅姐就好。
「什麼時候要走?」
建箴仍記得,冷雨冰將她帶回公會時的那天彷彿一臉就看出他們之間的微妙氣氛並露出意會笑容的她;總是在公會裡活絡群體氣氛,和大家有說有笑的她;不斷積極想湊合自己和冷雨冰之間的情感,彷彿將拉近兩人關係視為己任的她;而未來的日子裡,自己肯定也還會記著輕笑揶揄,並且最後為自己這個鐵桶腦袋給予祝福的她。
『嗨,你就是臨風?』
『初次見面,你好、你好!』
『嗯,這才是我認識的阿風。』
『果然你還是和那時候一樣,是個無趣的人。』
『……希望你能成為對她來說重要的人。』
『你還是得多加油啊。』
在建箴眼中,紅姐是個奇怪的人,但她的那種「怪」,卻已然成為了某種熟悉的安心感。
雖然心中依然會覺得不捨,但那份情緒並非是純粹的感傷,那不會是紅沐樂見的事情,也不會是自己所期望的結果。既然她選擇和自己道別,那就意味著她心中覺得這麼做比起無聲離去更好。
「我想想,可能在……某個心情不錯的良辰吉時吧?」
紅沐並不準確也有些不太正經的回答,讓建箴不由得發出輕笑。
就好像她不是在講什麼嚴肅的話題,而只像是慣例的思考著晚餐該吃些什麼,或者是不是路過便利商店時可以加買一些宵夜的小點心之類的,那種很稀鬆平常的,彷彿閒聊般的每日風景。
啊啊,這確實很有紅姐的風格。
建箴想著。
她不需要那些摻雜多餘矯情的離別,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揮手歡送。
認識她的時候,她笑著,而將要離開時,她也會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