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本筆錄在桌上整齊的攤開，這已經是他第3次重讀同樣的內容，可他並不清楚自己想從中找到什麼。
那段對話不是很長，大部分時間是兩相沉默，但至少是有問有答。筆錄記得很詳細，連哪些問題有遲疑，下意識的微動作都以括號做註記，這是他特別要求的，人會說謊，但身體不會。
如果是普通案件他倒也不用如此大費周章，因為那些人藏不住情緒。無論是被法警壓著坐在椅子上時的破口大罵，還是一坐下就開始描述過往。他見過太多相似的情況，但這次面對的顯然與往常不同。
應該說太順利了嗎？
他目光看向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的金屬筆架，放在上頭的鋼筆。
對，所有的線索都在它應在的位置，足以將犯案過程分毫不差的還原，絲毫不給他任何懷疑的空間。
假如這起案件不是他負責的，他可能會覺得負責人幸運吧，不用費多少功夫就能完事。
明明是正被推向真相，他卻感覺撥開完美的外殼之後，自己其實是離真相越來越遠。
他伸手拿起鋼筆，沒有打開筆蓋，現在的狀況就和鋼筆一樣，都處在外界設定的框架裡。以前的他希望能遇到省事的犯人，可真正遇到的時候，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對勁，以往他最依靠的心理學此刻卻將他引向一個沒來由的自我懷疑。
他不會去懷疑自己的專業，因為如果連最趁手的武器都失效，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作為替代。可如今，懷疑的確發生了，他從未像今天一般期待證據的崩塌，哪怕一點也好,至少能讓他安心。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還不到晚上7點，走廊比平常安靜的多，只剩慘白的燈光襯著外頭的車流，顯得格外黯淡，似乎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照亮，至於亮度又是另一回事。
他走得很快，像是想把一切不合時宜的想法與自我懷疑通通甩在身後，又或者只要稍微猶豫，理智便會重新壓制衝動，那他再沒有機會找到答案。
經過轉角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楚之期抱著一疊文件，明顯是要去找人，他一眼注意到了那藍色的資料夾。
「欸？陸檢...」
楚之期似乎是在兩人擦身而過之後才意識到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下意識的出聲叫他。
腳步本能的頓了一下，卻沒有停留。看到那抹藍色的瞬間他就知道對方的目的為何了。多半又是那個案子，補充資料、證據調查，甚至是法院那頭「不重要」需要他表面核准的小事。
平時他可能多少接過來翻幾頁，再用最省事的方式處理掉，雖然大部分回覆是「我都可以叫他看著辦」，但現在他聽人說話的心思為負，他開始逃避任何與案件有關的事物，因為怕得到一個答案是自己錯的離譜。
「告訴那個姓秦的，我有事出去一趟，沒事別來煩我。」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而冷的不帶一絲情緒，原來人是真的可以同時表達出兩種相斥的心情。
「有事能處理處理，不行也給我憋著。」
「可是法院那邊....」
他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意思是我知道但沒時間理你。
平時再習慣不過的建築此時於他莫名的窒息，那種被證據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又來了，就像有人刻意將一切遞到他面前，讓他代替自己去清理道路，說白一點就是把他當棋子耍。
假設從來不是難事。
你能假設為他人，他人也能假設成你。差別只在於假設能否真實到足以取代本人。
一個名字再次浮現在腦中，帶著戲謔與濃重興趣的眼神，滿不在乎的說出那句：「很明顯的，你的造詣還差得遠，小屁孩。」
「呵.....」他冷笑一聲，突然覺得自己瘋了，遇到問題居然第一個想到的會是在6年前就已經被送進去，徹底排除在社會體制外的人。
可也只有失去一切，無所顧忌的人，才有理由完全說實話。
罪惡有時比光明更坦承的多，而他向來喜歡不必遮遮掩掩的環境。或許某方面來說，他離罪惡的距離也不是常人所定義的遙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