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間,家裡的餐桌上擺滿了家常飯菜,
剛出鍋的湯蒸氣氤氳,模糊了爸媽和妹妹的臉龐。
妹妹在講著學校發生的趣事,爸爸偶爾插上一句玩笑,全家笑聲此起彼落。
曜宇也跟著笑了,甚至比平常多說了幾句。
可笑聲落下時,他卻突然有種像隔著玻璃看著一切的錯覺。
他甚至看著自己的手,動作自然地夾菜、舀湯,
卻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個在模仿「曾經的曜宇」的陌生人。
「在咖啡店打工還習慣嗎?怎麼瘦了點?」媽媽溫柔地問,筷子又夾了一道菜到他碗裡。
曜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還好啦,就是比較忙。」他低頭扒著飯,不敢去看媽媽擔憂的眼神。
這裡的燈光太溫暖,味道太乾淨。
他想起咖啡店裡那股混著煙燻與甜意的氣息,還有吧台上冷硬的金屬反光,對比讓他心口莫名一緊。
曜宇坐在餐桌前,努力想融入這份看似完美的幸福。
他嚐著熟悉的家常菜味道,但連妹妹清脆的笑聲,也讓他感到一種徹底的抽離。
——這裡才是「正常」。
可是,為什麼自己反而覺得難過?
每個眼神,每句話,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他看得到、聽得到,卻難以碰觸。
胃裡還泛著淡淡的噁心,不是因為飯菜不好,
而是從那間咖啡館帶回來的鐵鏽味,始終纏繞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比在咖啡館裡目睹死亡還要難受。
在那裡,一切的詭異與黑暗是赤裸的真實;
而在這裡,這份溫暖的日常卻成了對他內心陰影的殘酷提醒,提醒他已經回不去了。
這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與背叛,彷彿他正在玷污這份純粹。
飯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熟悉的洗衣精香氣在空氣裡安安穩穩地待著,
牆上的舊海報、書桌上的筆記,彷彿一夜之間變得有些遙遠。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腦中卻不受控地浮現那天的煙硝味和咖啡味,陌生與熟悉交織的味道滲進骨子裡。
手機震了一下。訊息只有兩個字。
——下樓。
曜宇怔了怔,下意識往窗外看去。
巷口,一輛熟悉的黑車停在路燈邊緣,燈沒開,像一個安靜的影子。
他慢慢下樓,走到車門旁。
車窗降下,孟辰的臉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聽到平淡的一句。
「走吧。」
曜宇的手不自覺抓緊了門邊,像是在抓住最後一個能讓自己喘口氣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可以,今晚留在家嗎?」
短短幾秒,像過了很久。
孟辰看著他,眼神深不可測,最後只是淡淡地說。
「那我明天中午過後來接你。」
那語氣不是命令,甚至不算責備。
曜宇一愣,孟辰沒有強迫他,甚至允許他暫時逃避。
這份妥協,卻讓曜宇的心情更加複雜,
既有一絲鬆懈的感激,又對這份「施捨」感到屈辱。
他輕輕應聲,退回熟悉的門口,聽見車子悄無聲息地駛離。
那瞬間,他心底某塊東西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鬆開,又同時被掐得更緊。
天還沒大亮,晨曦初露,將世界染上淺淺的藍灰色。
他推開爸媽的房門,他們都睡得安穩,媽媽微微翻了個身。
曜宇靠在門邊,看著那兩張沒有防備的臉,胸口一陣酸澀發緊。
——我還回得來嗎?
他小聲地問自己,那句話卻像一顆石子落進胸腔,沒有迴響,只有沉下去的重量。
隔天午後,曜宇看著爸媽跟妹妹在客廳聊天的身影,輕手輕腳地穿好鞋後道別。
孟辰的車早已等在樓下,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響。
他坐進車內,沒有說話。
孟辰也沒有。
他坐上副駕駛座,車子緩緩駛離熟悉的街邊,將那份溫暖的日常拋在身後。
曜宇閉上眼,試圖將那些歡聲笑語定格在腦海裡,
卻發現它們正漸漸被那股揮之不去的「看不見的味道」所侵蝕。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些?」
孟辰沒有馬上回答,只專注地看著前方。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有時候,不是你想留在那裡……是不得不,但也退不回來。」
曜宇怔住,想問更多,卻覺得喉嚨緊得發疼。
車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引擎聲低低作響。
「我們……不是回店裡嗎?」
曜宇終於意識到,車子的方向不對。
「換個地方。」孟辰語氣淡淡。
車子一路往北,最終停在孟辰的住處,而非咖啡店。
孟辰打開門鎖,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吧。」
曜宇點了點頭,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電梯。孟辰跟了上來。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兩人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比任何語言都更具重量。
「你為什麼……要殺人?」
曜宇終於忍不住,打破了寂靜,聲音裡帶著一點點睏倦,更多的,卻是困惑。
「你明明……不是那麼壞的人。」
孟辰的眼神落在電梯門的鋼板上,沒有看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爸媽,是在一次旅遊的時候,被人無差別殺害的。」
曜宇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從未聽孟辰提起過他的過去。
「他們死得很冤枉,兇手卻因為一些原因,根本沒被判什麼。」
孟辰的語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透徹的麻木。
電梯抵達樓層,門緩緩打開。
孟辰率先走出,曜宇緊隨其後。
「我在街邊,楊叔撿到我。那時候,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孟辰轉身看向曜宇,眼神中帶著一絲自嘲的空洞。
「有些事……只能這樣,至少,當時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曜宇的心情一陣劇烈波動。
他看著孟辰,突然明白了孟辰為什麼對「正義」如此悲觀,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
他對孟辰產生了一種複雜的同情,那是一種理解他痛苦根源的悲憫。
孟辰不是生來冷酷,而是被殘酷的現實逼至絕境。
然而,這種同情很快又被一絲揮之不去的混亂與不解所取代。
「可是……殺人,就是對的嗎?」
曜宇輕聲問,他仍然無法完全認同這種正義。
孟辰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像深潭。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伸出手推開門。
曜宇跟著踏進去的那一刻,心底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這裡沒有咖啡、也沒有香水的氣味,只是一些極淡的木頭氣息。
空氣乾澀得像是長久沒被人真正呼吸過,地上看不出任何腳印的痕跡。
那是一種太乾淨的空間,乾淨到不像屬於葉孟辰。
第一次,他意識到,原來那個男人的世界,不只是那間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