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四十一幕：轉變的關係與紅沐的心事
從那天過後，建箴緊繃的精神總算慢慢平緩下來。
不僅是因為建箴已經把想說的話徹底表達了出來，也是因為冷雨冰在經過一段短暫的思考過後，最終點頭同意了自己的條件。
但告白後的那股亢奮感，還有對未來的種種想像，如今依舊在腦中縈繞，就算閉上眼睛、深沉睡去，那隻藍色的蝴蝶也依然在夢中若隱若現，舞動雙翅，縈繞在身邊，緩慢牽動著自己的意識。對於夢中的情景，建箴只存在少許的印象，儘管在醒來時還能夠短暫保有少許印象，但絕大多數夢中的畫面都會隨著恢復意識時的逐漸清醒，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2B鉛筆痕跡似的，只存在恍惚模糊的輪廓。
然而就算飄忽的蝴蝶可能只是一種概念，實際上可能自己在夢中所看到的畫面並沒有那麼清楚的形象，但僅有那抹在看似灰白的夢境中唯一的色彩，建箴有信心自己肯定不會認錯。
那就像在人群中，自己也能夠找出那熟悉的臉龐，馬上找出那位和自己的生命有所關連的人們，能夠在嘈雜的聲響中認出那唯一呼喚自己名字的人所在的方向。
或許這麼說多少有些矯情，但自己的確在冷雨冰上找到了一種別樣的色彩，即使在主體意識不清的狀態下，自己也的確想著與冷雨冰的事情。
即使戀愛般的情感並沒有讓建箴失去本有的理性，但建箴依然能夠感受到發生在自己身的改變。至於這到底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起碼建箴覺得，總是比起先前的徬徨不安好得多。
當然，有些心情發生了變化，也有些事情仍維持著不變。
遊戲裡的冷雨冰還是和過去一樣，並沒有因為兩人之間成為了伴侶便突然多出了什麼親暱的稱呼或互動。可能也是有意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那種情感，所以刻意選擇了像是地下戀情的低調態度吧。
說不定冷雨冰也是為了顧慮怪怪的感受，所以才沒有將兩人之間的關係表現得太過明白，不想因此刺激到他那過於直率且敏感的情緒。
雖然自己從來沒有和冷雨冰討論過這個問題，但如果他們之間的情感原本就是只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祕密，那麼就算他們實際成為了情感上的伴侶，也沒必要像是獻寶般的大肆公開讓全部的人都知道。
建箴見過有些線上看對眼的情侶一確立關係就直接用大量的擴音器道具大肆宣傳，公開示愛直接佔滿世界頻道，並且燃放煙火一類的特效道具，就怕有人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建箴完全無法認可這種層面的「浪漫」行徑，他覺得這行為與其說是在談感情，不如說作秀的意味要更濃厚些，屬於就算冷雨冰希望這麼做，自己也會找各種理由婉拒的一種情感表現方式。
還好在關乎情感的想法上，自己和冷雨冰似乎有著不謀而合的共識。
建箴覺得情感的事雖然特別，卻不需要刻意。他更喜歡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喜歡那種平淡溫和的感情表達方式。
在自己還在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冷雨冰卻和他想到了一塊兒。她同樣是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過度張揚的人，但偶爾她也會擔心，這麼做是不是有些過於低調，反倒根本不像是「伴侶」之間的關係互動。雖然早就知道冷雨冰和自己的想法很接近，但是再次切身體會到這件事情時，建箴還是有些啞然失笑。
把心裡的想法說開以後，就會發現他們擔憂的事情其實很類似，看待感情方面的事情也有許多共同點。只是先前兩人都不敢向對方說出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沉浸在自己個人的想法世界裡，所以一直都沒有發現這件事。
他們都是沒有什麼個人立場的人，比起堅持己見，他們更習慣去配合對方的想法和意見，也因為如此，當兩個都沒有意見的時候，通常他們也會一齊尷尬地露出笑，像是什麼人稱的笨蛋情侶似的。
啊……這種感覺果然很蠢，建箴心中總是這麼想著。但意會到有人陪著自己，而且對象是自己所喜歡的對象的時候，好像似乎……也不是全然無法接受？
可能看在外人的眼裡，自己的確是一副毫無原則的憨樣，不過與其說是自己失去了原則，倒不如說是在面對冷雨冰的時候，有著另一套不同的基準。
哎，笨蛋就笨蛋吧，聰明也不是說能裝就裝出來的。
最讓建箴困擾的事情，無非就是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過於得意忘形或者因為兩人的關係造成周遭其他人的困擾。
不過即便沒有公開表示，消息私底下還是傳進了紅沐的耳朵裡。或者應該說，始終關注他們之間感情進展的紅沐本就很容易察覺到冷雨冰情緒上的微小轉變，進而大略推估情況的發展。
冷雨冰是這樣的，如果她真的沒有任何開口的打算，那無論怎麼試探都是枉然。然而只要稍微卸下心防，她就會變成一個什麼秘密都藏不住的人，將所有的答案都掛在自己臉上。儘管沉默的時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讓人沒有辦法看透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但實際上只要認識得稍微久一些，就會不意間發現她有些傻里傻氣的一面。
前段時間沒被紅沐發現他們之間的感情狀況，大概率是因為那時自己還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一切都處於未知狀態，以至於她的內心相當混亂，期待與不安相互拉扯。而在兩人互相確認過感情，關係變得明朗之後，冷雨冰也總算掩飾不住她內心的情緒。
「唉，你們可總算是在一起了，再拖下去我看了都要瘋掉了。」
紅沐用誇張的語調抱怨道。
建箴早就已經習慣那有些言過其實的態度，雖然嘴上抱怨連連，但那或許就是紅沐關心他們的方式。
「哪有紅姐說的那麼誇張……」
「就是有，你們兩個成天就只會讓我放心不下。」
建箴心裡很清楚，雖然講的內容大同小異，但對象是冷雨冰的話，也許紅姐的語氣會比現在要再溫柔個一百倍左右。反正絕大多數問題都是自己造成的，建箴也早就已經習慣這樣的差別對待了。
「還有你這個笨蛋，當女生這麼說的時候，只要點頭答應就好，哪有人還會再多拖一個禮拜，如果換成其他女生早就不理你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點建箴還真的沒辦法反駁，這的確也是一種合理的發展，只是在紅沐的面前，建箴可沒有膽子多說：「如果最後真變成那樣也就算了」之類的話。之所以沒有讓紅沐知道這件事情，也同樣有這層考量在，誰知道紅沐聽到這件事情以後，會不會突然暴起拽著自己去給冷雨冰道歉。
就算這種事情本來就沒有什麼對錯問題，自己也的確需要一些考慮的時間，但對於本就相對急性子的紅沐而言，她可看不慣自己緩慢的步調，尤其在關於情感的事情上，她更顯得急躁許多。
如果照紅沐的說法，大概在幾個月以前兩人就應該走到這一步了，這件事情拖了這麼久，有很大一部分的責任紅沐都算在了自己的頭上。
之前就這麼想過，紅沐的立場早已不再是單純的觀眾，而是某種更微妙的關係，她關心著他們之間的情感問題，也為他們之間的猶豫不決煩惱。雖然很久以前建箴就為此困惑，還以為那是女生特有的一種多管閒事，但仔細想想，她所表現出的態度，似乎又並非那麼單純。
紅沐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和心事。
如果說冷雨冰是因為緊閉心扉而不知道真實的想法，那麼紅沐的情況似乎是反過來的。雖然看著她似乎從不避諱談論關於自己的事，表達情緒的態度也很乾脆，但建箴卻不好分辨她說的話裡究竟有幾分是真，就像存在著各種不同的面相，她只是根據情況的變換而選擇表現出不同的態度，然而建箴其實並不能從她所講的內容中完全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唯一建箴能確信的是，她的言行並不具有惡意，只是單純看不出實際的想法究竟為何而已。
「總之你們最後還是在一起了，這樣姐姐我就放心了。要好好對待冰啊，如果被我發現你欺負她的話，我肯定會狠狠揍你一頓。」
紅沐邊說著，一邊煞有介事的掄起了並沒有拿起武器的拳頭。
雖然建箴感覺拿起武器的威脅性要來強得多，但紅沐既然說了要用拳頭揍，那這個動作或許也是屬於她莫名堅持儀式感的其中一環吧。
即使知道拿上武器她的攻擊對臨風也起不到什麼恫嚇的效果，但造成威脅是一回事，言語和精神的壓力則是另一回事。建箴當然知道，實際上紅沐大概率不會真的揍自己，但依然不會把紅沐所提醒的話當作耳邊風看待，那大概就是他們互動上的一種默契。
只不過，好像有些奇怪，平時紅沐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通常會帶點揶揄的口吻挖苦自己，而今天卻一反常態地溫和許多，更像是苦口婆心的叮囑。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就像冷雨冰的心情也經常會隨日子的不同而產生微小的變化，可能自己從紅沐身上察覺到的，也是類似的違和感。
……真是這樣嗎？
「紅姐，妳今天好像有點怪怪的。」
如果是平常所熟悉的紅姐，應該會毫不客氣地回嘴否定答案並且順帶取笑自己吧？雖然這麼說多少有點奇怪，但紅沐表現越是溫和，自己反倒越不習慣。
「你才奇怪哩，明明平常那麼遲鈍，為什麼這時候直覺反而敏銳起來了？」
就算心事被看透，紅沐也不會極力否認，她的語氣彷彿說著：「既然被看透那也沒辦法。」既沒有表現得驚訝、也並沒有因為被識破而感到氣急敗壞，態度一如既往，像是一點都不在意似的。
「有時真想切開這顆鐵桶腦袋，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
與其說紅沐在生氣，不如說是不知道該講些什麼，所以只能以這種半揶揄半挖苦的方式表達。
可能因為平時本就遲鈍的關係，反倒不會去忽略那種微妙的異樣感。
直覺是這麼告訴建箴的。
「紅姐如果最近有什麼心事的話，我也能聽妳說。」
雖然根據對象和情況，可能也會有一些不那麼適用的情況，但當初也是因為自己的鍥而不捨死纏爛打，最後才和冷雨冰有了如今的關係，或許也是從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讓建箴體會到，或許稍微主動一些去瞭解自己所覺察到的異樣可能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倒也沒什麼心事，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差不多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紅沐的態度表現得很平靜、很自然，以至於建箴並沒有第一時間聽懂她所說的內容的深刻含意，還以為在說什麼搬家還是要換工作之類的事情，但猛得一想才意會過來，她所講的離開，並不是在指現實中的事情，而是……
「……為什麼？」
不曉得是完全不能理解為何紅沐要這麼做，還是她表現得實在過於自然，又或者是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自己完全反應不過來，建箴的腦袋一片空白。
明明看上去一如既往，和過去沒什麼兩樣，為什麼會在這麼恰好的時間點提起這件事情？
儘管建箴不願意把想法往那個方向做過度的延伸，腦中依然不由會產生那樣的懷疑。紅沐表示她要離開的想法，難道和自己跟冷雨冰成為伴侶的這件事情，其中有什麼關聯性嗎？
為什麼在一切好不容易看似要塵埃落定，心情差不多要平復下來的時候，又突然再度像是丟下一顆巨石般激起巨浪般的波瀾？
建箴看著對話框裡紅沐發出的訊息，半晌說不出話，而紅沐似乎也早已料到了他的反應，少有地保持著靜默不語。
看起來，變化還是比想像中要快上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