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蒼空中的那抹日輪尚未高懸,陽光伴隨秋風一同宣告嶄新一天的到來。
於東京車站附近,對異界事務特別行動部的總部大樓轟然聳立。玻璃帷幕映照著四周的街景,周遭於通勤時段顯得異常冷清。
捷德正行於七樓的迴廊。拋光過的地面映照出光源,冷冽的白色燈光沿著牆體一節一節延伸。兩側的面上潔淨毫無裝飾,拱形天花板向前延展。
他已換上漆黑幹練的西裝,一手扯著領帶,步伐急切且不規律,倉促的腳步聲於廊中迴盪。
昨日,他透過轉移水晶,搭配意念從賽勒姆直接轉移回家中。為了不讓情緒淹沒理智,也為了重整狼狽的身心,梳洗過後他便強迫自己入眠,於床上沉沉睡去。
天尚未亮起時,捷德便已醒來。冰冷的水潑上臉頰,他望向了鏡中那雙藍色的眼瞳,在心中默念。
「澪,我一定會把妳帶回來。」
然後…自己會好好的回應她。
迅速整理後,他來到總部。而此刻,他已來到了第七課課長的辦公室之外。門縫內透出光,談話聲從裏頭傳來,內容清晰可見。
「恕我直言,萬一他們出了什麼狀況,我們必須要有所作為。」
「哼,放心。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一貫以來交給那小子的任務都完成得很好,再等一下吧」
熟悉且令人厭惡的聲音如同以往宏亮,但捷德知道聲音的主人是突破現狀必須角色。他沒有多想,逐以指節在門上敲了幾下。
「你看,就和我所說的一樣,這不就來了嗎——請進。」
捷德推開門,迅速踏入。課長辦公室的一切依舊令人厭惡:過亮的燈光、複雜的氣味以及凌亂的擺置,助理雙手放於身前,站在浩太身旁。
然而,那張自己一直鄙視的臉,似乎與往昔不同。渾圓的雙眼散發著捷德未曾見過的神采,微笑弧度比以往更甚,更令人噁心。五官神情就好像——卸下了什麼長久以來的重擔一樣。
或許是出自於厭惡,捷德長久以來沒有特別去注意,但他現在意識到,先前的課長在低劣之下,彷彿蘊藏著「死亡」的氣息。
「啊,捷德,你回來啦。但怎麼只有你…澪呢?」
捷德轉過頭,看著說話的那人。對方站在辦公桌前,正是捷德的長官之一、第七課副課長,與過去訓練幹員的教官——凱文・哈里斯。
凱文的身材高挑,寬闊的肩膀在深藍色西裝下凸顯無遺,淺棕色髮絲綁成武士頭,頭頂的髮絲束起。他的眼眸與捷德同色,眼鏡下的五官立體、臉型修長。雙手正插著口袋,目光沉穩,整體給人幹練、可靠的氣質。
聽見凱文問起,捷德的臉沉了下來,凱文原先較為輕鬆的神色也轉為凝重。
「這兩天之內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情況危急,澪她——」
「先從結果說起,我要你們調查的事情真相如何?」浩太不耐煩的打斷,要下屬從他在意的部分開始說起。
他將腿翹起,從桌上拿起一盞杯子,目光看著別處,等待捷德開始。
若非形勢所逼,課長有著調動人員的權力,面對如此態度,捷德可能早就發難。但此刻澪的順位排在所有之前,他克制住自己並從頭開始說起。
捷德首先快速說明最初的探查,根津神社的慘狀與在那裏開啟的門扉、名為賽勒姆之地與其的現狀,以及和艾爾卡利昂商會的合作。
隨後,他便切入目前情報:阿尼瑪教團的操作。透過開啟世界間的門扉,他們利用轉移術式將大量民眾帶到了異世界。作為實驗品,東京的生命們對他們而言只是利用的器具。
捷德呈上與澪蒐集的證據給浩太與凱文,其中也包括備份後的紀錄水晶。他捏碎晶體,隨著光屑四散,畫面於辦公室中幾人的腦海展開。助理被眼前所見嚇得發出驚呼、而浩太的眼中則散發出異樣的光彩。
室外的陽光打在凱文的鏡片之上,反光遮住他的神情。
捷德從另外一個面向切入,眼下的危急除了阿尼瑪以外,世界之間的邊境也愈趨不穩,大量魔力災害已在異世界發生,並且不排除同樣的戲碼會上演於東京。
不過,他並未提到關於「生命的繼承者」的一切。
「在過程當中…我們幾近失敗,澪為了替我與同伴們爭取時間,飲下他們注入實驗個體內的東西…現在仍在敵人手中。」
最後,捷德說明莉薇等人的建議與請求,他吞了吞口水,握緊雙拳,遲疑了片刻後,還是彎下了腰,低頭說道。
「懇求課長派遣更多人手,前往賽勒姆將澪救回!」
「不。我不會這麼做。」浩太冷冷地回應。
「…?!」捷德瞪大雙眼,身體因憤怒而不自覺地顫抖。
「你想要我立刻加派人和你一起回到賽勒姆那鬼地方,把月城幹員救回?不。」浩太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尖酸的笑意。語氣裡透著威壓與一絲戲謔。
「啊…要是她聽到我們的談話,想必會開始後悔,為何以往對上司的態度如此糟糕——」
捷德的胸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攫住一般,他極力壓制住自己,控制著音量說道:「課長……她的性命——澪可是還在敵人手中啊!」
浩太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七課現在人手不足,其他成員還在外執行任務。要讓他們放棄當前事務緊急召回?想得美。」
他的目光像如刃般掃過捷德,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你以為,生命是隨便就能挽回的嗎?你有沒有想過全軍覆沒的結局呢?」
捷德的怒氣如火山般噴湧而出,他幾乎想衝上前去,將那人的血肉一塊一塊的剝下凌遲。
他心中對澪的牽掛已然壓過理智與服從,那份焦急與憂慮,悄然的超越了搭檔與摯友的情誼,不過此刻他自己也尚未察覺。
凱文上前一步,沉穩而冷靜地開口:「捷德,請你冷靜。課長的話也有他的道理在,現在不是用情緒決定行動的時候。」
「她自己做了選擇,你要清楚這一點。」
浩太語氣更加尖酸,像是刻意挑起怒火一般的繼續說著:「月城幹員可是清楚後果之後才做下了這個決定。身為幹員,本來就該接受這種事情會發生。歸根究柢,你自己也有責任,若你能力足夠,怎麼會需要同伴如此犧牲?」
「別忘了,行動的成敗也攸關你自己。你該慶幸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繼續對你的上司不敬。」
凱文看著課長,眉頭微皺:「課長,我認為現在不是對捷德說這些的——」
「我還沒說完呢!你自己有沒有想過,根據你所說的,現在的事態遠比你想的更嚴重。」
浩太冷笑一聲,聲音帶著嘲弄:「我不能隨便派人,必須向上級請示。對異部所掌握的,通往異世界門扉的開啟與轉移,也需要申請。」
捷德怒瞪著坐在眼前的貓頭鷹哥布林。他原以為即便像他這樣的人渣仍有著道德底線,至少在同僚有性命之憂時,會積極思考下一步,而非如此這般透過各式制度、理由來掩飾著自己的冷血。
「課長,這件事情不能只是靠冷嘲熱諷就結束。捷德的焦急是合理的,就算不能馬上援助,我們應該也要想著——」
凱文的話語再次被浩太打斷,他的笑意更濃,語氣更加的尖酸:「哈!別忘了,你們是幹員!深入險境、勇於犧牲、接受失敗,這些都是你們的工作內容!」
「捷德,既然課長不願意,我會想辦法處理的。」凱文試圖安撫著捷德,身為來自異世界,代表彼岸與日本政府的人員,他都能熟悉的去周旋與爭取時間。
「隨你的便吧。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你們異世界人在搞著什麼把戲。總之捷德,你就給我回去待你的命,之後我會安排新搭檔與你一起行動,好了,你可以滾了!」
至此,捷德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向浩太衝去。
他瞬步來到辦公桌前,瑪那凝聚於腿部,狠狠一腳將桌面踹成兩半,文件飛舞,木屑四濺。
在一旁的助理猛然尖叫著,向後跌坐。而浩太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但很快卻又恢復嘲諷的笑意。
捷德的手中已然凝聚金黃的魔力,準備灌向浩太的身體。然而在這一瞬間,眼前頓時出現藍色的火焰。
「你瘋了嗎?」
凱文的聲音急促,他的動作比捷德還要快,藍焰在手中跳動,一瞬間阻擋了捷德的攻擊。
在藍焰與金絲相擊的那刻,魔力溢散,凱文眼中閃爍著微妙。下一秒,他便已然掐住捷德的脖子,一路將他推到辦公室門邊的牆上。
牆壁因強烈撞擊出現輻射狀裂紋,塵埃與碎片飛揚。
凱文的目光凝重,沉聲說道:「身為教官,我曾告訴過你——在對異部,以下犯上可是死罪。身為幹員,你必須服從!」
捷德咬緊牙關,怒火仍在胸口翻騰:「他…他媽的…既然這樣,那我要發起『三擊誓約』!」
藍焰閃過,凱文再度凝聚魔力,猛地朝著捷德再度灌上三拳,冷笑著:「一擊。二擊。三擊。好了,三擊誓約他媽的結束了,你得聽我的!」
疼痛猛然襲來,但捷德清楚凱文根本沒動真格。身為第七課實質上的領袖,戰力自然在所有人之上。他的怒火被藍焰暫時壓制。
凱文靠近他的耳邊低語:「先冷靜,我會安排的。我不會讓同伴就這樣被放棄…但這些,先等出去在說。」
說完,他便將捷德放下,而後者的呼吸漸漸穩定,焦躁與怒意稍稍緩解,但眼神依舊鋒利,怒瞪著浩太。
浩太坐在椅背上,嘴角勾起尖酸的弧度,冷冷地喊道:「好了,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凱文與捷德兩人不再說話,便走出了辦公室,留下了課長與助理兩人,助理似乎從方才的衝突緩了過來,慢慢站起。
浩太看著牆上的裂痕,碎了一口:「真是的,這下子還得找人來修理。」
他轉頭看向助理,手心朝上擺動著手指示意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好了,今天還沒進行每日的例行事務呢,對吧?」
助理低下頭,過濃的妝容擠出了帶著慾望的笑容。她沒有多言,只是緩緩跪下,熟練地解開浩太腰間的皮帶,開始了也許是她唯一擅長的工作。
辦公室內,只留下權勢與慾望在封閉的空間裡,繼續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