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蕭北辰行屍走肉似的過了三天,大斂當日靈堂上親友齊聚儀式莊重,除了各商號掌櫃老闆們之外,青柏村五十三戶幾乎都來人致哀,章玉婉還是無法出席,只有蕭北倫、蕭北衡忙著送往迎來到處周旋。
蕭北辰則穿著喪服混在小廝堆裡灑掃、接煞、折紙、操持雜務,他看到師父師娘帶著明禾和幾位同窗前來致意,他們在堂上眼神逡尋半日,卻沒有看到混雜在小廝群中的自己。
不過蕭北辰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頭了,他專注操持著所有分派下來的大小事,灑掃、折紙、焚香、接待茶水……
不管做什麼他都一邊在心裡默唸佛經佛號, 爹爹生前自己不得常在他跟前盡孝,至少希望現在自己虔誠唸禱的佛經佛號能接引爹爹往生西方極樂淨土,再無憂懼傷痛。
接下來幾日,成服、哭奠、筮宅、卜日、停靈、發引,蕭北辰都在靈前默默盡哀,喪事本要做足七七四十九日,但章玉婉病得人事不知,且兼蕭成是死於非命,不便停靈太久,於是蕭北倫、蕭北衡終究聽了陰陽先生的話,擇定半個月後吉日便下葬。
蕭北辰瞻仰爹爹遺容,神色哀悽,一路跟著護送爹爹靈柩到山頭,走完了整個喪事流程回到家中住處,他只覺全副精氣神都好似要被掏空似的。
但他卻沒有喘息的時間,入夜時分,房門被咿咿呀呀推開了。
一個冷淡的嘲諷聲響起:「三少好自在啊。」
「紅蓮姐有事?」
「大少二少請你到前廳一趟,有話告訴你。」
紅蓮話聲冷漠,殊少敬重,蕭北辰忍不住嘆息——該來的總是要來。
他只能跟著紅蓮往前廳去。
來到前廳,兩位兄長已經坐在大位上等著他。
蕭北辰一禮:「問大哥二哥安。」
「你來了?坐吧。」蕭北倫指指眼前坐位,蕭北辰坐了。
「不知道大哥二哥這麼晚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蕭北倫橫眉冷視:「之前你自己說過的話還記得吧?」
「我說過的話?」
「你自己說的,只要能答應讓你到靈堂上見爹最後一面,你願意做任何事啊……」蕭北倫獰笑著湊進他眼前:「你不會告訴我你忘了吧?」
「我當然不會忘,」蕭北辰深吸一口氣:「大哥想要我做什麼直說不妨。」
「把你手上的地契和糧行股份交出來。」
「大哥這話說得未免太輕巧了些,」蕭北辰眼神複雜看向兩位兄長:「這地契和糧行股份是爹爹留給我的遺物,我無論如何不可能交出來。」
蕭北衡聞言失笑:「幾天前你自己說的願意做任何事,現在就捨不得了?你這樣重利背信,爹爹泉下有知可不知道如何心痛。」
「我如果當真守不住地契和糧行股份,爹才該心痛,」蕭北辰定定看著兩位兄長:「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把地契和股份交給你們。」
「是麼?」蕭北倫眼底的惡意更加鮮明:「那我們也只好當真同你破臉了。」
「……大娘還病著,兩位哥哥竟就如此迫不及待麼?」蕭北辰深吸一口氣平靜道:「也無妨,我今天就能離開這個家,我會對所有人說這是我自己願意自立門戶,與哥哥們無涉。」
蕭北倫和蕭北衡沒料到幼弟竟然先行看透自己的心思,更沒料到蕭北辰態度竟會如此乾脆俐落,兩人反倒怔了一下,久久都沒說話。
蕭北倫率先笑了:「畢竟是自家兄弟,哪能這麼決絕?我們給你三天的時間收拾收拾,你屋裡東西能帶走的我們都可以讓你帶走,這也是哥哥們對你的心意。」
蕭北衡看向大哥,也難得贊同他的想法,一齊點頭稱是。
「那好,為了回報哥哥們對我的心意,我也提點哥哥一聲吧,」蕭北辰嘆道:「哥哥們最好留心成掌櫃。」
兩個兄長又是一怔,彼此對視一眼:「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關於虧空帳目這件事……」
蕭北辰慢條斯理說話,一邊留意著兩位兄長臉色,就看到兩人臉上都是一僵——他們果然都虧空了糧行產業!
「你說什麼胡話!」蕭北倫一拍桌子打算先發制人,可惜色厲內荏:「蕭家糧行好得很,誰虧空了?你少在那含血噴人!」
誰虧空?不就是你們倆麼?
蕭北辰暗暗嘆息,但他無意深究,只雲淡風輕道:「去年年底開始爹爹就經常提到他在糧行裡抓出錯帳漏帳的事,次數多得爹都說了重話,他懷疑有人是故意為之,兩位哥哥當日也是親耳聽見的。」
「那、那又如何?」蕭北倫因為心虛,聲音反而更大:「這也不能証明什麼!」
「這至少証明了有人虧空是事實,」蕭北辰又是一嘆:「但既然次數如此頻繁,為什麼成掌櫃沒有抓出來?」
蕭北倫、蕭北衡臉色更僵。
蕭北辰看向兩位哥哥緩緩道:「當然有可能是成掌櫃為了討好虧空之人,刻意把事情瞞了下來,但看兩位哥哥的臉色,成掌櫃顯然沒向你倆邀功,既然如此,為什麼成掌櫃沒有抓出錯帳呢?」
「你是說……」
「虧空帳目的人恐怕不止哥哥們,」蕭北辰說出了結論:「成掌櫃或許也這麼做了。」
蕭北倫、蕭北衡臉色瞬間慘白。
「成掌櫃虧空多少不得而知,但只要有兩位哥哥做擋箭牌,爹爹大約就不會疑心到其他人身上去,」蕭北辰搖搖頭:「天下父母心哪,爹爹也是恨鐵不成鋼,想著大事化小,卻不料就讓外人有了可趁之機。」
「老三,你這些話有証據麼?」蕭北衡咬牙:「根本全是你自己瞎猜亂想!」
「本來的確是我自己猜想,可是阿福跟我說了,爹爹一走成掌櫃就藉口收帳帶著兩個小廝和幾口箱籠往南陽府去,如果他帶去的箱籠不是空的呢?他會從蕭家帶走哪些東西……」蕭北辰只有搖頭:「我沒法再設想下去,但兩位哥哥卻不得不想,還是快快著手找回成掌櫃問個明白吧——但願真是我瞎猜。」
蕭北倫、蕭北衡臉上陰晴不定,草草打發了他就結束今晚的會面。
蕭北辰自己也無心多想,爹爹不在了,他甚至不想多待在這個家裡,隔日一早,他收拾了幾件衣服、一床舖蓋,喊著蕭福先替自己送到田邊小屋裡,然後就到大娘屋裡去向她問安,順道辭別。
兩位哥哥一早就坐不住往糧行打探消息去了,大娘屋裡也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小丫頭門外侍候,蕭北辰看著坐在桌邊雙眼茫然憔悴瘦弱的大娘,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大娘鬢邊白髮蒼蒼,看著老了十來歲。
他心頭感慨萬千,大娘和爹也算得上夫妻情深吧,爹這一去,倒像是把大娘的神魂也跟著帶走似的。
思慮至此,他對大娘曾經的怨懟忿恨竟也消散不少,說到底,大娘和爹之間,本就是爹虧欠大娘多些。
蕭北辰和大娘相對著,說了很多話,也感謝大娘養育之恩,也吐露自己一直以來的感觸,也提及自己準備離開蕭家的事,從始至終,大娘不發一語眼神呆滯,蕭北辰也不確定大娘是否聽見自己說什麼,不過大娘畢竟還有兩位哥哥可依靠,也不須要他擔心。
離了大娘屋裡,蕭北辰逕自走出蕭家大門,在門口碰見了蕭福。
「三少何往?」
「我要離開這個家,」蕭北辰淡淡一笑:「往後或許再不回來了。」
「三少不等大少二少回來再說麼?」
「不用了,我和他們已經說得夠清楚,他們或許也不想再看到我,橫豎我也已辭過大娘了,往後就各自安好吧。」蕭北辰看了蕭福一眼:「我會先投靠師父,阿福你之前說的話如果心意沒改,就等在蕭家身契滿了再來找我吧。」
「明白了,我願意跟隨三少。」
蕭福恭敬一禮,然後就看著蕭三少大步流星踏出蕭家大門。
這一年來蕭北辰身量抽高不少,他的背影看起來修長挺拔,腳步堅定,頭也不回。
於是蕭福能感受到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此日離開定能走出一番新天地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