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週我讀完了黑澤明導演有關的兩本書,以下為閱讀心得。
我閱讀的順序是《蝦蟆的油》,之後是《電影天皇──黑澤明》,中間有交錯看,最後則是依照最開始的順序先後看完。以往我大都會以看完的先後順序來寫,但這邊我決定先講後面那本。
《電影天皇──黑澤明》

本作是焦雄屏女士的著作,根據書上的簡介,可知其曾任金馬獎的主席,也擔任過許多電影的監製、製片等職位,主要是負責推廣各項經手的電影。
另外,我也閱讀網路上關於焦女士的部分訪談、報導,對這個人有個基礎的瞭解。
我覺得自己的認知可能還是過於偏頗,最終我們回到書中的內容吧。
本書的主要內容為簡介黑澤明導演的十多部電影,而後則有一篇附錄,講述侯孝賢導演、朱天文女士和焦雄屏女士去黑澤明導演家作客的訪談紀錄。
基本上在閱讀本書的前面一大串部分,會被激起一份焦躁。原因可能在於自己作為創作者身分,會想知道作者對於黑澤明電影有什麼深入的解析、自身的研究、或者在觀看這部電影時究竟有什麼啟發與回憶,但很遺憾的,本書只是集合了簡介程度的文章。
前面提到本書作者基本上是電影推手,需要經常向外國人介紹本土的電影。這就會養成一個習慣,也就是描繪得相當粗淺,只是講個大概、概括。
好比說,「看到這段就知道黑澤明導演掌握鏡頭的精妙,場面一氣呵成」──本書許多部份都使用這類的詞彙,再不然就是單純講電影的故事情節發展。
基本上,想閱讀這種書的讀者都是想知道精妙在哪裡,一氣呵成是怎樣呵成,而非這樣粗淺的直接用各種形容詞帶過。
如果說是想簡介一部電影,那麼前述的詞彙與句法當然是夠用,但如果是想探討黑澤明電影的精神,以及其想表達的內容,那麼光用這些句子一來說服力不夠,二來講來講去也彷彿沒有自己的看法。
我在閱讀這本書時,基本上讀到類似心得的句子大都是這些。即便我沒看電影,也有所耳聞的一點點象徵、代表反映社會的什麼現況等等,文章內若光是寫這些就沒什麼意思,外加也無進一步解說,那就更顯得乏味了。
我並不清楚究竟本書作者是不是真的只能看到這樣粗淺的東西,但在文字表達上,確實給我太過表面的印象。
本書從這方面來說,或許能達到目的,也就是鼓勵大家直接去看電影比較快,不用看書了。
至於附錄才是本作最具價值的地方。
內容講述的訪談內容可以見到黑澤明導演的部分談吐,侯孝賢導演對於電影在意的地方有哪些部分,兩人之間作法的歧異、惺惺相惜、還有對於自國本土的創作環境是怎樣看待的,都有一定程度的描繪。
當然這些對話內容所透露出的訊息並不多,剩下只能靠著讀者想像,但光是這樣就能讓讀者有更加接近這兩位大師的感覺。
第二本要介紹的是黑澤明導演的半自傳作品《蝦蟆的油》。

稍微讀一下簡介便知道本作的書名由來為一隻很醜的蝦蟆某天照到鏡子,見到自己的樣貌忍不住羞愧地全身冒出油。而這種油對於他人來說卻是一種良藥。
那是本人的自謙,同時也投射出一種一直努力向前探尋藝術的人永遠都能見到自己有所不足,並且想辦法解決的習慣。
書中的內容是從黑澤明導演的兒時記憶到拍攝羅生門的這段期間。
我原本想從這本書多見識一點羅生門開始的創作黃金時期,但它恰好斷在這個地方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對於實際為了電影奮鬥的人來說,書中提到每部電影都有寫不盡的東西,那麼只好回歸原始,講述自己這個人所經歷的各個事件。
如果是為了研究黑澤導演這個人的創作方式,這本書其實講述的內容非常少。大多是講了小時候的各項回憶。
以及前期怎麼進入電影公司、自己性格多麼火爆,若是小津導演沒有先起身緩頰,他差點扛起自己坐的椅子一把砸爛眼前那矯枉過正、胡說八道的電影檢閱官。
我覺得本書描述的已經算收斂,我猜黑澤導演的實際脾氣應該更加難以捉摸。這才是徹底的藝術家性格嘛。
關於創作的點只有幾項,基本上是關於黑澤還是助理導演發生的事情。那時黑澤導演在被他尊稱為山爺的一位導演底下做事。他們閒暇時會拿一個主題隨便編故事,當作打發時間。還有關於劇本如何修改,本書只提到一點,為山爺的示範,那一招實在讓我印象深刻。
小說可以這麼寫,但劇本不能這麼做!接著山爺大筆一揮進行修改,讓人不禁佩服山爺對於影像呈現的造詣。大概是類似這種感覺。
該段是在描述山爺多麼厲害,所以隨便舉的招數。不過光是一招就讓人有所啟發,我覺得還算是有所收穫。
另一方面則是黑澤導演在當助理導演的時候忙到沒時間睡覺,而若是有時間睡覺,他會在睡前寫劇本,就這麼接連完成好幾部劇本。
這樣的精神其實也就等同於我們現在下班依然在為了創作而奮鬥,不,應該說是那樣的毅力遠遠超過現代所能想像的吧。
導演這項職業需要的能力包山包海,要會剪片、配音、場面調度、大小道具的掌握等等,基本上跟電影相關的事情都要有所涉獵。而如何累積這樣的經驗並且不屈不撓地嘗試,這就需要個人的執著與耐力。放在現在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讀這本書時,最讓我有所感觸的是編劇跟導演著眼的點不同。拿橋本忍先生的《複眼的映像》來說,編劇的工作在劇本完成後就告一段落了。但對於導演而言並不是這樣,儘管劇本十分重要,但真正將之化成作品的樣貌,最終的關鍵還是在拍片部分。
因此《複眼的映像》的重點主要擺在編劇與撰寫劇本的經驗,而《蝦蟆的油》多講述拍片現場所發生的各項事情,還包括過去的成長、經驗累積。
我覺得閱讀好幾位導演的書也大都是這種感覺。導演這種人基本上是會把技巧全部丟到一邊,從自己所累積出的美感、經驗、將至今為止的人生投入到作品當中。
正如侯孝賢導演說的,不要用技巧拍電影,那樣你就不會拍了。
其實寫作、創作之類的也是這樣。你可以學技巧,讓自己能在一開始邁出步伐,但這樣的技巧最終還是要忘掉,融入自己的神髓、血肉。另一條路線則是,如同他們那般,一開始就不走技巧,而是多思考、多體悟,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想著自己想要表達什麼,並且怎麼傳達。
不過,我覺得這種自傳類作品多半還是會有盲點的。因為無論這些導演付出多少努力,他們都當成理所當然,那些小事都不會寫進自傳當中,可真正要成就一件件大事、達到某種高度的,都是那些看起來的小事所累積而成的。
我在看《鑽石王牌》動畫的時候,故事裡也描述了這件事。那些偉大的成就都不是在某一天忽然迸發出來的,而是一連串的努力、平時的累積,才在某天以某個形式在歷史中留下足跡。
要問澤村榮純在成為王牌之前做了多少努力,每天乖乖吃三大碗飯,而且還會盛的比其他人滿;明明不擅長吃納豆,但還是為了腸道健康而讓自己硬著頭皮吃下去;
一有空就拖著沉重的輪胎繞著操場外圍跑,而且當有人當有人擋在自己面前還會不留餘地的衝刺;當學長看上去一有空就去找對方幫忙接球;若是學弟有空也拜託他們幫忙接球;
在總教練於比賽中舉棋不定的時候,總是積極表現自己能現在就上場,並且事先做好準備;一站上投手丘便立刻對身後的夥伴喊話,提振大家的士氣;沒上場的時候也會在一旁激勵同伴;
其他還有一開始自己都把配球交給捕手,但到後來就覺得自己不能僅是依賴別人,自己也想學習在各種狀態下怎麼動腦打球;以及打擊不強,就一樣揮棒到能打中球站上壘包;還有站在外野的接球能力。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小事,但真能一個個去做的人究竟有多少?能在自己陷入困頓時,能轉換心情,盡快調整作法,讓自己繼續向前的人究竟有多少?
我想,正因為能把這些事情當成理所當然,僅是為了想成為王牌,想為球隊貢獻自己的力量,才能辦到。我想,若是澤村會寫自傳,他肯定不會寫這些東西。
我啊,寫這些日誌的目的,就是為了記錄自己的足跡。如果每一件小事都能好好做,讓自己一點點也好,也能於每天都向前一小步,那麼等到以後回來看這些文章,我或許會想著,原來,我做過這些事啊。
那麼不容易,但回憶起來,感覺又是如此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