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弗雷德揹著拉斐爾,小雪則是走在後頭。兩人緩緩地爬上樹林間的一個小徑,只見有一個牌子寫著前往村莊,便依循著路牌一路前進。他們沿著島上的碎石小徑前進。
碎石被踏得「喀喀」作響,直到森林突然開口般讓出一片空地——
幾棟白色牆面、橘色屋頂的小屋靜靜地排列著。
月光落在屋瓦上,像塗了一層淡金色的油光。
「終於到了……」弗雷德擦了把汗,把拉斐爾慢慢放坐在地上靠著路邊的木欄杆。「小雪,妳先看著他。我過去問醫院在哪。」
「哥哥,請小心……」小雪的語氣比剛剛更明顯地沉了下去,她的直覺像在提醒她:每間屋子都閃著異常燭光,卻聽不到任何村民的聲音。
但弗雷德沒多想。練武多年讓他更相信自己的手腳而不是直覺。「沒事啦妳想太多了。」他拍拍小雪的肩,跨過短短的石階,來到第一間亮著燈的屋子。
他敲了門。「請問有人在家嗎?」
沒回應。
弗雷德偏頭,看見門旁掛著一個銀色手搖鈴。「哦?這個是——」他像覺得有趣似地握住搖柄。
「哥哥……等一下,你確定要——」
但話還沒說完,鈴聲已經亂七八糟地被他搖響:
「噹噹噹——噹——噹噹噹——」
鈴聲很清脆,卻在寂靜的村落裡顯得異常吵鬧。
這種不規則的節奏回盪到巷子深處,甚至傳入更遠的黑暗裡。
手搖鈴最後一聲「噹──」在空氣中拉得很長。弗雷德剛想把鈴放回去,巷子深處的一扇木門就緩緩開了一條縫。
燈光從縫裡灑出來,像是一盞油燈的熱黃光。
「是哪位?」一個沙啞、略帶疲倦的聲音傳出。
弗雷德轉頭看,見一名中年女子走出門外。他穿著簡單的麻布外衣,腳上穿著拖鞋。女子看到弗雷德,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生氣,而像是看見旅客時的那種意外。
「不好意思打擾了。」弗雷德走上前,態度客氣卻直率。「我們有個同伴受傷,想請問村裡有沒有醫院。」
女子抬起臉,目光掠過弗雷德肩後的小雪與被扶著坐著的拉斐爾,神情瞬間變得警覺……但不是戒備,而是擔憂。
「他受傷?在哪裡?」女子腳步加快,直接朝拉斐爾走去。
小雪下意識擋了一步,手緊握著旅行包的背帶。
「沒事。」女子停在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我叫艾瑪。如果你們需要醫院,我帶你們去。只是……你們是怎麼到這座島上的?」
弗雷德與小雪交換一眼——來得匆忙,也沒想到要撒謊。弗雷德便如實地說:「我們搭船來這裡休息,結果遇到意外。他肩膀被刺傷了。」
艾瑪聽到「刺傷」兩字,表情明顯變得更加慎重,甚至看了拉斐爾傷口方向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行。」他深吸一口氣,往後示意。「跟我來。醫院在村子的中心,但夜裡村裡的路燈不會全部亮,你們要緊跟著我。」
說著,他從腰側的布袋裡摸出一盞手持油燈。火光亮起,照出村落的狹窄巷道——白牆在夜裡顯得冷,橘色屋頂在燈下反射微弱的光。
弗雷德重新背起拉斐爾,小雪則緊握哥哥的衣角,跟在他們旁邊。
女子走在前方,腳步不快,但每轉一個彎都會回頭確認他們是否緊跟。
走了大約五分鐘,當四人來到緩坡的中央時,一棟屋子比其他都大些,屋頂的橘瓦更亮的房子映入眼簾,門口掛著一個金屬牌——「醫療所」
這是一棟白牆、橘瓦的小建築,被蘭花與蕨類包圍著。外牆因潮氣而略顯斑駁,但在綠意之間反而更醒目。
艾瑪停下,轉身道:
「醫生現在應該還醒著。你們跟我進來,我先通知他準備治療。」
說著,他推開門。
屋內點著蠟燭有種溫暖的感覺,散發著著一股甜甜的味道。
一個系著圍裙的女子正對著蠟燭像是在禱告,她聽到開門聲後抬起頭,眼神明亮。
「有傷患?」
她放下祈禱的雙手,起身走了過來。
艾瑪側身讓開。
「外地人,遇上意外。我想情況需要處理。」
女子點點頭,示意弗雷德:
「先把他放到這邊的治療床上。小妹,你幫忙把傷口的布鬆開。」
她的語氣乾淨俐落,像是對突發事件並不陌生。
小雪拆開最後一層布時,醫生的表情明顯變了。
她的眉心微微一縮,印入眼簾的不是預想種的銳利切口,反倒是看起來過度圓滑,並且也些許灼燒過的黑。
「……這不是刀傷。」她的聲音很輕,但房間安靜得足以讓每個字聽卻很沉重。
小雪心臟一緊,下意識往前一步:「那、那是……被尖的東西刺到……」
醫師沒有回應,只是俯下身,手指輕輕撐開傷口邊緣——動作小、卻讓拉斐爾痛得吸了一口冷氣。
「刺入的角度,這個焦黑的組織……還有金屬碎屑。」醫師抓起桌邊一個小鑷子,專注地從傷口邊挑出細如沙粒的東西。
「刀或矛不會造成這種灼熱痕跡。」她抬起頭,眼光落在兩兄妹之間。
「這是火藥武器造成的。」
房內的蠟燭火焰像剛好捕捉到空氣中的緊張,微微晃了一下。
弗雷德喉頭動了動,努力保持鎮定:「火藥……?那我們不懂啦。可能那個兇手的武器……呃……就很奇怪……」
他講得結結巴巴,明顯不是說謊的料。
小雪連忙補上:「我們只是旅人,我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用什麼!只是看見閃光,很快……而且天很黑……哥哥又抱著拉斐爾……看不清楚……」
小雪的語氣很急,但並不是那種「想欺騙」的急,反而像是害怕說了真相會招惹來麻煩的那種慌張。
醫師並沒有逼問,只是沉默地看著兩人。
艾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表情複雜。
「外地人……」
她開口,語氣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下去,
「你們真的是為了休息才上島的?」
弗雷德的背肌明顯繃了一下。
小雪握緊衣角,指節發白。
醫師收起鑷子,把那微小的金屬屑放進一個玻璃小皿裡。
艾瑪默默看著醫師開始準備包紮。
拉斐爾昏迷地躺著,呼吸有些急促,額上滿是汗。
蠟燭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蒼白的臉龐略顯陰鬱。
「既然有你們在這裡幫忙,」艾瑪低聲說,「那我就不打擾醫生的工作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力——
像是她還有話想問,但刻意忍住。
她把手邊的油燈提起,轉頭望向窗外一眼。
夜深了,風從樹林裡往村子吹來,潮氣沾在玻璃上,模糊了燈光。
「我家就在外面那條路向下走五分鐘就到了,你們應該還記得才對。」
她說的簡單,像是提供方便,也像是暗示:
如果你們需要幫忙——不論真相是什麼——今晚之後還能找到我。
小雪點頭:「謝謝妳,艾瑪。真的很感謝。」弗雷德也輕輕點了個頭表示感謝。
艾瑪聽見「感謝」兩字時,眼神有一瞬間若有所思。
她稍微靠近小雪,壓低聲音:
「你們……最好不要在天亮前到處走動。」
「為什麼?」小雪問。
艾瑪抿了抿嘴,最後只留下一句模糊又令人不安的話:
「這兩天太安靜,不是好事。」
說完,她拉上披巾,推開醫療所的門。
清冷的夜風灌入室內,蠟燭火苗劇烈晃動。
門在她身後「喀噹——」地一聲闔上,
把外頭漆黑寂靜的巷子隔絕在外。
只剩醫生的動作、拉斐爾壓抑的痛哼聲、
還有消毒藥水刺鼻的味道在房內蔓延。
夜色退去。
天剛亮時,第一道金光從窗簾縫隙穿進來,照在診療床旁的木地板上。
小雪是第一個醒來的人。她縮在椅子上,披著哥哥的外套,一動也不敢先起。弗雷德則靠在牆邊睡得不安穩,像是整夜都隨時準備跳起來。
拉斐爾被扶到診療床上,他的呼吸比昨晚穩一些,但仍蒼白。
小雪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遠方——
透過縫隙往外看——遠方火山的陰影籠罩著半個島,而醫院外濃密的植被在風中搖晃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黑色的海岸線在晨光下更加明顯。向外看去,只見這座島地勢低矮,向內陸緩緩隆起,直到遠方那座黑色輪廓的火山突然拔地而起,如守望者般矗立在雲層下。陽光從火山背後灑落,映亮著島上分布的橘色屋頂,那些房子像在濃密的綠意之間浮動的亮點。四周的植被極為茂盛——大片闊葉植物拍打著海風吹來的鹹味,林間甚至能聽見不知名鳥類的尖叫。還能看見濕土上的足跡被風吹起的枯葉覆蓋,顯得荒涼又生動。
小雪無意間看了一眼遠處昨晚登陸點方向的沙灘說道:「哥哥,你看,沙灘是黑色的。」這一句話讓弗雷德也跟著醒了。
似乎是聽到屋內有動靜醫師輕敲兩下門後推門進來,她收起繃帶,看了看病床上的拉斐爾,輕輕嘆了口氣。
「他還需要休息,但情況比昨晚好多了。」
她說話的語氣有些沉重。
「等他醒來……」她說,「你們得把昨晚沒說的部分補齊。」
晨光照在她的臉上,把眼神裡的疑惑也照得更清楚。
就在這時診療所的門在晨光中輕輕被推開。
「你們醒了,太好了。」
艾瑪重新出現時,臉色比昨晚更疲倦,像是一整夜都沒闔眼。
她手上端著一壺熱水,放到桌上後,視線自然地掃過拉斐爾的狀況——沒有多問,但看得出她鬆了口氣。
小雪剛想開口說些感謝的話,艾瑪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來聽你們道謝的。」
她把油燈放回腰間,語氣不像平常村民閒話般輕鬆,而像是準備談一件不得不說的事。
艾瑪注視他們一會兒,才道:
「我得提醒你們一些事情。不然你們會以為這座島……只是安靜。」
「安靜不是好事?」小雪輕聲問。
艾瑪嘆氣,走到窗邊拉開簾子。
窗外遠方,那座黑色輪廓的火山在陽光下緩緩顯出細節——
像一頭巨獸的脊背,被濃密雲層半擋著。
「這座島,」艾瑪指向火山,「每隔一段時間,火山就會震動一次。」
小雪皺眉:「會爆發?」
「不算……完全的爆發。」艾瑪語氣更低。「但會噴出氣體、灰、岩屑。我們叫它『審判之息』——像巨獸吸一口、吐一口。每次都在夜裡。」艾瑪說到這裡醫生從旁邊補了一句:「這座島上的老人家們總說,那是主在黑夜裡呼一口氣,是在提醒人別忘了祂的威嚴。」
弗雷德眼神一沉:「夜裡?昨天——」
「昨天不是週期。」艾瑪搖頭。「但快了。你們來得不是時候。」
她說這句話時,醫師也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向艾瑪——
那是一種「又得面對了嗎?」的表情。
「週期開始前的幾天,整座島會變得非常安靜。」艾瑪轉身看向他們,語氣篤定到像是多年經驗累積的本能。「動物會往森林深處躲,夜裡沒人敢外出。火山噴氣前的風……帶著味道。人久了就知道什麼時候該閉門不出。」
弗雷德微微握緊拳頭:「你昨晚叫我們別在外面……是因為這個?」
艾瑪點頭。
「火山還沒開始。但它已經『醒過來』了。」
她又抬頭望向火山的方向,那裡雲層像是不自然地聚集。
「這座島一般不會拒絕傷患……但你們在週期前幾天帶著傷患跑到島上,這難免會讓島民們……」
她停住,話沒說完,但語氣已經夠明白。
火山週期前,任何突兀的事,都會讓島民緊張。
小雪抱緊背包,聲音很小:
「那……我們會有危險嗎?」
艾瑪看著她,表情柔了一瞬,卻仍舊誠實。
「如果週期到了,你們留在外頭走動,就會有危險。」
診療所內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外頭濕重的海風從窗縫灌入,帶來一陣硫磺般的酸道。
艾瑪皺了皺眉,像是察覺到什麼。
她扭頭看向三人。
「你們最好在今天之內決定——」
她語氣突然變得更重、更急:
「你們打算躲過這一輪週期,還是……離開這座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