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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七章 不知恐懼的鳥兒們 (6)

飛魚吐司 | 2025-12-14 19:00:32 | 巴幣 14 | 人氣 100


道姆不否認他們在擊落導彈後有點得意忘形。但當他逐漸被無法理解的未知包圍,才意識到態度和現況沒有因果關係。飛行物爆炸後,火焰隨硝煙戲劇性地膨大,不停溶入藍天。匹敵音速的衝擊波穿透機身,將阿爾瓦撒足以抵禦天災外圍氣流的裝甲震得咯咯響,地面跟著彈起。

轉眼間,爆炸帶來的異動消失了。他們衝進灰燼,一瞬間被那些從飛彈內噴湧出、狀似美術亮粉的氣體包裹,然後重新投入藍天的懷抱。

一號機重新上升,沿著法術步槍的射程邊緣飛行,但是他們並沒有收到進一步的指揮。幾秒鐘後,三號機在後視攝影機跟著攀升。看上去是基於一號機的命令。

「我們應該跟著上升,」副機長指著氣壓表,「這個高度已經接近空氣阻力的上限了。再撐下去會用到備用電源。」

「我知道,幫我向三號機送出上升信號──等一下,我們在飛彈被擊落以後有收到任何訊息嗎?」

「沒……呃,沒有。」格斯,一如恐怖片裡察覺異狀的人那樣(基於政治因素,這種角色通常不會讓薩卡茲人來演)低著頭,眼神動搖。「坦白說,我不確定是不是某些地方故障了。好奇怪,爆炸剛才應該不至於影響信號才對。」他一刻不停地盯著面板。

「有什麼問題嗎?」機長問。

副機長點開螢幕,在看到預設的雷達影像後也楞住了。「問題很大喔。我們什麼都沒收到。」他語氣疏離,「我是說……雷達好像故障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畫面。」

道姆不寒而慄。作為職業機師他必須承認,在這一行做得太久會忘記怎麼正常說話。飛行途中的通訊講究精確,通常會省略富含人性的介詞或主觀臆測。

也因為這樣,親耳聽見同事用這樣模糊的詞語報告異狀,才令他腦中警鈴大作。

機艙裡突然只剩下單調的環境噪音。格斯反覆確認燈號,從螢幕上檢查並報告飛行數值,結果顯示和電波通訊有關的機構陸續出現故障,但機內廣播還能正常使用。機體外殼在攝影機裡完好如初,從擋風玻璃看出去也不存在異物,顯然不是受霰彈或電磁裝置直擊。

「到底是怎麼回事……」道姆盯著快要消失在擋風玻璃頂框的一號機,「你們的意思是所有電子儀器都不能用嗎?」

格斯沒有停下掃視螢幕的動作,面板的橙光反射在他臉上。「目前是這樣沒錯。凡是要射出電訊號或微波的功能都是。雷達、源石波通訊、地面頻道,發往外界的東西都沒有回應。我們像是被困在隔音室裡一樣。」

「我們一定錯過某些事。仔細找,對方不可能這麼快展開干擾力場,就算展開了,飛彈又是怎麼……」

瀰漫在駕駛艙的混亂忽然被一陣鈴聲戳破。三個人停下來。聲音來自觀測席邊的固接式對講機。是腹艙打來的。平時道姆會對於飛機上有人連這條樓梯都懶得爬感到憤怒,但就像所有在家裡煮過東西的人一樣,當你已經被眼前忙得不可開交時,來湊熱鬧的人當然是越少越好。

當然,會在這時打過來的人只有一個。格斯與他對望半秒,接通,按下擴音模式,讓博士的聲音傳遍整個駕駛艙。

「機長,繼續跟著一號機的飛行高度飛。」

「他又知道了?」副機長話雖如此還是準備好前置作業。他打開信號燈,讓三號機知道他們通訊不良。「我說,博士閣下,您要不要直接上來比較方便?」

「你人真好,可惜我馬上就要去康拉德上尉那裡了。不會耽誤多少時間的。」他換了口氣,「格斯,麻煩你再確認一次所有通訊設備的狀態。回報不能用的就好。」

「空對地、高頻、緊急頻道和即時導航都不行,無線電斷斷續續,其他都沒問題。腹艙通訊系統一切正常……」

「好,那是《隱貼》。」

「什麼?」副機長像鴨子般嚷著。

「一種黏吸式的干擾箔。從前軍機剛問世的時候,雷神工業就提出過一種實驗性的裝備。它是從針對雷達的干擾箔改良而來,為了克服消耗性大的問題,將彈藥從粉狀改成了能高速硬化的液態。」博士好像在努力組織字句,「也就是說這種金屬絲能夠讓雷達波出現大面積的錯誤反射或散射,進而影響觀測結果。但是傳統的干擾箔沒辦法讓雷達失效,而且干擾時效很短,這更像是整個入射波都被吸收掉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副機長本性難移。

「沒時間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不信你大可以出艙去確認。」

道姆陷入富罪惡感的恍然裡。原來他是在講那種裝備呀。南境司令部地處邊陲,航空單位只負責運送測試裝備或補給到南方陸軍。他們從沒想過會被地面單位攻擊,更不用說是冷門的武器了。

「別質疑博士了,他說的東西我也有聽過。」道姆不踏實地說,「那種改良版干擾箔會吸附在裝甲表面,讓電波漫反射。我想探測波不是沒有打出去,而是在發射的時候就因為吸收跟偏移而散掉了。」

「聽起來很棒,所以好消息呢?這東西難道沒有弱點嗎?」

「沒有,因為航空技術在現代還不夠成熟,所以哥倫比亞人設計隱貼最初只是因為好玩,再說根本沒有所謂的空戰可以實驗這點。」博士低語道,「我們能做的只有撐下去。機長,既然格斯說無線電還可以用,你何不試試看調整飛行高度?我記得軍用頻道的收訊根據高度會有不同。」

「我試試看。」

「謝謝你。佛賽斯先生,也麻煩你幫我注意變化。別忘了調整燈號。」男人思索著,欲止的聲音忽然又活起來。「還有格斯,我要你再找一個東西。這艘運輸機的作業系統裡存有東部各基地的資料,沒錯吧?」

與二號機失聯後,領頭的那架阿爾瓦撒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萬幸他們還在焦急,後視攝影機裡的巨影就點亮機首的警示燈。觀測員看到擋風玻璃上方傳來不規律地閃爍,立刻意識到這是二號機想傳達訊息。他立刻解讀並回報駕駛。他們似乎想透過上升來改變電波的射角。

雷達繼續發出獨有的喀喀和嗡嗡聲。駕駛緊皺眉頭聽著解讀出的資訊,恍然與百公里外的雅寧.魯爾曼得出相同的結論。

「那混帳在亂講。」他喃喃道,「他們從白岬岩撤離的時候連導彈發射器都懶得帶走。」後來他想到二號機的失聯大概不是因為這個。干擾的範圍很小。就算加上他們為期十秒的故障,影響也停留在最先衝入爆炸煙塵的兩架阿爾瓦撒。

現在通訊剛恢復,指揮艦就傳來一大串分析和驟雨般的交談,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在四千公尺的高空很難有奇蹟發生。好在他們總算釐清現狀:示威者們朝運輸機發射某種特殊彈頭,內容物在引爆後對通訊系統造成某種傷害。

「我是不是說過這個彈道怎麼看都有鬼了。」副機長抱怨著。「見鬼,如果雲母庭院的分析沒錯,這東西直到降落前都洗不掉。」

「我們還算幸運,只有右翼和部分裝甲沾到干擾箔。」觀測員在螢幕跟螢幕間來回打量,「二號機就比較慘了。」

「他媽的。」

「你不要只顧著發牢騷。叫機艙各乘員做好被擊中的心理準備,還有不要放棄對空監視。用光訊號告訴二號機,轉寫器直到他們恢復以前都要保持暢通。」

「我在做了,我在做了。」副機長打開所有需要的開關,拿出對照表,匆匆查閱便按下發報器。他其實也不是需要參考,只是想求個心安。明,滅。聲響如齒輪咬合。明,滅,明。視野邊緣,螢幕裡,燈號在尾翼根部閃爍。看得出他害怕打錯,於是動作既機械又緊繃。明,明,滅。

來自三號機的報告蓋過按鍵的聲響。「喔,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在雜誌上看過這個!」觀測員叫道。與此同時二號機的機首亦傳來回應,但燈號下方的擋風玻璃完全被暗色包圍。該死的防窺設計。「但我以為現在已經沒有工廠在做了。」

「就算不製造新的,也要想辦法處理庫存吧──啊,我想到了!強尼,把航線的代碼用光學信號發給二號機。我們用雷射導引的方式……」

副機長的臨時起意剛獲得認同,正要被觀測員付諸實踐,熟悉卻令人畏懼的噪音就傳遍機艙。雷達兩側浮現新的光源,緊接著多視角雷達迅速判別熱源的種類。三枚飛彈正迅速接近。兩枚從西南方,一枚自正東方飛來。通訊員及時匯報,但基於種種前提也已經晚了。

尤其,對方現在的目標再清楚不過。


「他們是想趁通訊系統癱瘓的時候摧毀運輸機。」和(相對來說)置身事外的一號機駕駛一樣,博士相當清楚他們正錯過什麼事。機首的光學接收機收穫一連串信號。是座標、武器種類和航線的代碼。看來不僅是路隊長,艦隊的應對也精確得令人感動。光學信號不同於電波,不經物理衝擊就很難損壞,也不仰賴無線電波。美中不足的是只能傳輸轉寫完畢的內容或簡單的代碼。

已經夠用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欠雅寧一個道歉。

信號內容驗證了他的猜想,比如機砲擊落的不明火箭彈正是隱貼。爆炸時,內含金屬絲的液體從彈體灑出。可能是氣溫太低,使膠質的硬化速度變慢。也可能是大部分被陣風吹散了。無論如何,他們受到的干擾遠大於一號機,而那些示威者不想給他們太多時間。

三發導彈正在接近;再加上第一波的那一枚,就是白岬岩基地的所有庫存。

不過誰也說不準其中會不會冒出第二發隱貼。他們相當於在抽一箱不知總數的籤,且一旦中獎就必死無疑。

一號機預告襲擊將至後,二號機的腹艙就忙碌得像是座蟻穴。羅德島的技術人員紛紛登上偵查車,裝甲駕駛亦先後就位。卓婭讓三名隊員先進入載具,接著去幫那名血流如注的卡特斯人。

她是幫提比調整裝甲的技師,在攔截導彈時因為減速而摔倒,膝蓋被鋼纜磨破。卓婭剛把她扶起來,就注意到還在對講機旁和裝載長拔河的博士。她的大腦快爆炸了。

警報器間歇的尖嘯提醒她沒時間猶豫,只能不顧傷者掙扎將止血帶纏上大腿,扭緊,直到液體停止浸透。胸前有降落傘真是麻煩,她不得不改變重心才能扶起那名技師,交代比自己高至少一顆頭的士兵,將傷員帶進偵查車休息。

機械性的雷聲流經頭頂,她知道下一輪的迎擊要開始了。

「有高能源飛行物正在接近。二四五……空格……一六……這是方位,一號機把座標發給我們了!」

「機砲手注意兩翼射擊範圍,別忘了我們跟導彈之間的角度一直在變。」

「所有乘員盡速登機,準備承受撞擊。重複一次,所有乘員盡速登機……」

迴盪在機艙廣播裡的盡是引人惶恐的宣讀,不過卓婭覺得自己並不緊繃。對於問著「他的意思是要空降了嗎?為什麼大家都只把話講一半?」的瑪莉婭保持沉默,她最後一次環顧這片冰冷的空間。因為師出有名,環境沒有像遭遇山崩的六甲山那樣充斥混亂的雜物,士兵們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不安,只是接受當下處境,決定乘風破浪。

她剛想確認博士的位置,肩膀就被出其不意的抓住。是博士。不敢拿性命對賭,他迅速結束通話,出於某種原因從腹艙另一邊繞過來,最後出現在她背後。即使前途未知,他也沒忘記控制出手的力道,反而是她對這樣的接觸感到動搖,忘了在行前會議上凱爾希就說過:任何幹員都有能力保護博士。

「抱歉,是我沒注意時間。」博士鄭重地承認,「你們在等我嗎?就算不是也最好先進去等。」

「可是高度還不夠低。」

「對,如果現在就被擊中,車子跟裝甲都會被卡死在腹艙裡面,但總比被裝甲碎片刺穿好。」這就是恐怖的後果。真虧他可以如此平淡地講出來。「我不是想嚇你們,不過飛彈雖然能破壞飛機外殼,但在引爆後威力就會降到我們的偵查車可以承受的地步……」

「好了好了,進去再慢慢講啦。」天火不耐煩地向車門走去。卓婭正要把博士推上樓梯,他還在低語的嘴裡忽然爆出一聲驚呼:「糟糕,我的手提電腦還在位子上。」

「你真的假的啊?」好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卓婭離偵查車最遠,她決定回去拿,但當座位下的箱子在搖晃中變得觸手可及,某種可怕的聲響就從艙壁另一邊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有座大鼓在近處被敲響。鋁合金裝甲像中空的保麗龍板似的被震動穿透。衝擊後面是遠去的雷鳴。是飛彈!

卓婭問自己該不該再花兩秒鐘想像機艙被炸開時的樣子──好吧實際上她只是顧著折返,什麼都沒想。

也來不及想了。

腹艙內的眾人如何反應,駕駛室的三人都看在眼裡。降落地點在即,襲來的導彈也讓攀升變得困難,他們能做的就是不斷接收雷射訊號,嘗試恢復通訊系統。格斯保持冷靜,看樣子對方一開始就把前兩架運輸機當成主要目標。

導彈爆炸時的威力不分角度,但干擾箔的運作取決於航線和風速,換句話說第一波攻擊是為了發射隱貼彈頭而成立。他們大可以避開,代價是會改變飛行軌道。運輸機的空投由一系列複雜的交互關係組成。急速下降或改變與地面的相對速度,都會讓投放單位的處境更加危險。在他們決定維持既定航線的一剎那,三人就將全機乘客的性命典當給了死神。

不過還有機會贖回來。博士給了他們兩種選擇:一是擊毀飛彈,一切照舊;另一種是在高空釋放載具,並利用氣墊艇引擎的反重力術式減速。沒人能保證這一波攻擊就是全部。「格斯,你跟他們一起走。」機長頭也不回地說,「你現在一點用都沒有。」

「等機體受損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我覺得他肯留下來很棒啊。」副機長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

這期間一號機的尾翼仍不斷閃爍信號。到了迎擊當下,必須用光學信號傳遞的只剩下飛行物的座標。格斯將不斷更新的數字輸入子螢幕,圓盤上當即顯現三道呈多點折線的模擬軌道。距離接觸剩下八十三秒。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缺乏想像力,以致一旦失去雷達,就會忘記導彈迫近之際的險惡,只剩下不知何時發生、在哪裡爆炸的徬徨。

一號機尾翼閃爍。他沒忘記即時轉譯,順便扣掉了報告的時差。「熱源持續接近。方位修正至一四五,二二零,再三十秒就會撞上。」

「看我十秒鐘解決它們。」機砲手扣下扳機。

來不及區分這句話是豪語或者詛咒,艙後就傳來可怕的閃光。機砲在怒鳴中吐出新的線段,隨著迴轉變為柔軟的拋物線。單發便能貫穿混凝土牆的光彈以肉眼無法釐清的頻率墜入虛空,也刺破雲霧。經過漫長的八秒,大到連內臟也一併顫動的衝擊波在左翼後方擴大,巨響慢一步出現。對應區域的機外攝影機裡一片漆黑,四散的黑煙和碎片剛飛過機腹,整個駕駛艙就猛地向上彈起。

「一發!」機槍手報數似的喊道。

距離很近。大概剩十公里。還有兩顆怎麼了?他的目光掃來掃去。系統一片混亂,格斯不得不把頭轉向機艙前方。什麼都沒有。沒有更多的信號了。

「格斯,短距離探測不是還能用嗎?」

「我在看了,我在看了,我在看了!」他邊說邊抽出控制台邊如檔案夾般排列的支架,攤平,打開。螢幕亮起。

機長大概沒有在交戰區起降的經驗,所以不知道這其實是為追蹤攀附在機殼上的法術造物而生。它當然也可以偵測飛彈,然而一旦發現,說明他們距離撞擊只剩下十秒鐘。

可是他看見兩顆亮著橙光的點還在接近。太近了。格斯停止呼吸。即使機砲手意識到了也來不及攔截。
有一會兒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然後三號機的火網將他拉回現實。光彈在極近距離擊毀其中一顆導彈。噪音衝破感官,整個機艙頓時被爆炸的響動支配。從方位判斷──雖然驚險,第二枚導彈終究在相對速度的干涉下偏移,朝容易命中的三號機飛去。

不像他們錯過的最後一枚。

最後五秒鐘,一顆光點飛速臨近。轉眼就抵達螢幕中央。

「向右迴避!」格斯大叫。

機艙在引擎的慘叫中傾斜。

隨著一號機的背影掉出擋風玻璃,受慣性而沉入座椅的格斯幻視到自己身陷沼澤的錯覺。意識如此沉重。他來不及喊叫更無法掙扎,只瞥見光點和自機符號重疊,聽到對物感測器發出未曾有過的怪聲,飛機隨即陡然一晃。左翼還能運作的攝影機全數斷線,地板向上彈起。格斯試圖確認引擎和推力的數值,可一切都變得模糊。

由於激盪是那樣猛烈,卻又不至於令運輸機天旋地轉,他首先想到的是那發導彈擊中了機翼。實際上他還是低估了機砲手。在飛彈撞穿外殼的前一刻,左翼機砲灑下的光雨還是將其點燃,降低了它應有的殺傷力。然而氣勢萬鈞的爆炸仍炸毀外殼,打破機內維持至今的壓力。

駕駛艙一瞬間失去照明,撕裂空氣的衝擊波迅速吞沒全機。氣浪呼嘯,貼著牆活動的士兵還來不及向對講機回報,話音就消失在金屬彎曲和碎裂的巨響裡。格斯想報告現況,而加速度只是一而在、再而三地蹂躪他的身體。

他拼力撐開雙眼,看到架在腹艙通道上方的攝影機還能運作,但是該出現在鏡頭裡的艙壁卻不見了。機腹從左側被剖開,堪稱連根拔起的斷面偕同外翻的裝甲出現在螢幕上。彼端是駭人的藍天,在空投平台上震顫的偵查車就在幾步之外。風颼颼刮著,讓十五噸重的載具像落葉般飄搖,然後那座裝滿人的鐵箱開始傾斜。

腹艙正急速失壓──吵死了,誰還看不出來!他爬起身,關閉正在報警的信號燈。

卓婭不知道是哪裡發生爆炸,也不記得佈滿眾多設備的左舷艙壁在何時崩落,只記得那陣眩目強光忽然吞沒視野,她不得不朝反方向臥倒,而同一瞬間由裂口湧入的爆風和巨響亦席捲她全身。

在被風壓攫走的前一刻,機身瓦解的畫面從眼前掠過,但那其實是剎那間閃過心頭的悲觀預言。高空風勢抽打著肌膚,爆炸帶來的耳鳴盤據在腦中。經過如末日審判一般的三秒鐘,卓婭被撞擊的疼痛叫醒。這期間運輸機已經從傾斜中恢復。她拼命抓住地上形似鋼管的支架,背對破口縮緊身體。就連周遭有何危險也來不及確認,卓婭緊閉雙眼,等著被留存艙內的隨便什麼東西砸中,冷風卻開始輕拂她的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聽覺漸漸恢復。沿著形似吟唱的蕭瑟風聲望去,卓婭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幾乎不復存在的機艙左側。與地板接合的弧形牆面在極近距離被洞穿,周遭的金屬板毫無規律地剝離或變形。溢出斷管的噴煙就像是血液,而這隻異形般的鐵鷹正在與死亡拔河。

或許是對流在爆炸瞬間不僅炸毀,也帶走了所有碎片,轎車大小的裂口周圍並未像電影裡撞進商店的車輛那樣帶來一地殘骸,取而代之的是被燒焦的金屬建材和斷面。在她注視之餘,一種淡淡的焦味逆風在艙內蔓延。看來導彈還是爆炸了,即使沒有直擊,威力也足以將爆炸半徑內的結構輕易摧毀,瞬間高熱更會將人的毛髮當場蒸發。

站在那附近的機組人員恐怕當場就被吸走了,即使沒有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她就算相隔六米,也逃不過為耳鳴所苦的下場,離得更近的人大概連抓緊東西的時間都沒有。對了,還沒上機的人怎麼樣了?她周身疼痛,好像被幾十個人圍毆。幾秒鐘後她冷靜下來。但就在重新站起時,周遭的空曠又讓她心頭一涼。

剛才仍近在眼前的裝甲車不見了──不,它並沒有不見。是爆炸與失速形成推力,讓空投平台向後打滑,就這麼撞上艙門前的護欄。而裝載長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也沒有可稱為遺體的人影。想到在裂口中湍流的大地代表什麼,卓婭不自覺抓緊腰間的鉤索,大腦卻好像還看不夠,強迫雙目去體會這片慘狀。

你說慘狀?她想起她這一年半的生活過得有多舒服,使她完全忘了:人是可以這樣輕易結束的。

對,慘狀。

那些還沒熟悉的、相信或不得不支持他們的人,都像被刪除的圖層一樣不見了。這不是死亡,她想道。他們直到某個瞬間都還在奔跑,用盡全身力氣向他人宣稱「我在這裡,我還活著」,所以這絕不是死亡。人不應該這樣被倉促地抹去。死亡應該是更有衝擊性,更令人哀痛的場景。最恐怖的是一旦稍有閃失,她就會加入他們……

忽然,廉價洗髮精標誌性的味道傳入鼻腔。這味道她再熟悉不過,是羅德島上所有在月中就透支薪水的人都用過的款式。

她顧不得可能加劇的崩塌,搖搖晃晃地奔向那輛偵查車,發現機尾的狀況其實比她臥倒的地方更好。裂隙抽乾了火災的煙,而這裡,對流讓一切有如抵抗洪流的建築,鋼索、折疊椅和滑軌不斷鏗鏗鏘鏘地敲擊彼此,搖搖欲墜。但好在空氣相對充足,至少足夠讓她靜下來,重新審視周遭。

然後她注意到偵查車的前門沒有完全關上。越是接近,化學香精的味道就越強。卓婭大口換氣,決定先試試看似完整、更接近自己的後車門。

「瑪莉婭!」她喊叫道。後門沒有打開。飛彈爆炸時,幾個人剛剛踏進前門,現在大概還沒從車輛滑動的撞擊裡恢復。「普羅旺斯?博士?你們還好嗎?」她嘗試拉開前門。打不開,但手感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抵住了。狀況隨時都可能惡化。她該先打開後門嗎?

「拜託喔……你最好不是因為已經看到了所以故意不叫我。」

一句惱火但虛弱的責備傳來。她被嚇了一跳,因為聲音並非從車裡傳出,而是車底與尾艙護欄之間的縫隙。「天火?」她彎下身,小心不被降落傘的重量推倒。「天火!你有受傷嗎?」

「沒有,我想是因為這裡其實滿寬敞的……別管這個了,你有沒有怎樣?好,看起來沒有。」在警示燈的陰影下,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從車頭下方探出來。光線不算充裕,但她仍清楚看到天火麻木的表情。是她恰好在平台脫軌之前摔進車底,又因為車輪被鍊條鎖死而不至於被輾過。

就算不是也無所謂,重要的是她還活著。雖然在這個節骨眼,活人要面對的難題顯然更加嚴峻。

「用看的就知道了啦!你不要急著起來。我來幫你。」卓婭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緒,跪著挪到女孩伸出雙手的地方。她蹲下,抓住天火的外套,不計形象將她從車頭下方拖出來,然後砰地向後摔倒。她聽到天火還在哀號,以及她自己的呻吟。在她準備解釋偵查車可能故障的同時,那扇卡住的前門被一口氣打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人像傾倒水果罐頭那樣一口氣飛撲在地,彼此疊在一起──大概是氣氛過於緊繃,否則她一定會笑出來的。

她呼喚過的三人、受傷的技師和照顧她的士兵都在那裡。附贈兩名電算科的技術人員。

天火還沒站穩就轉頭看去。「我還以為我已經夠慘了。你們是……」聲音迴盪到一半,就因為目睹機艙側面的破口而中斷,連被壓在最下面的普羅旺斯招手求救都沒注意到。

「你們是怎麼摔成這樣的?」卓婭接過她沒有說完的部分。爬起來,試圖把疊在最上面的人拖走。「嘿,瑪莉婭,幫個忙。你還好嗎?」

「再給我五秒鐘清醒一下……」

「抱歉,不行。」卓婭示意天火隨她把這位騎士放回地上,但瑪莉婭身上的輕裝甲冑重達二十公斤,而他們又身處震動和重心傾斜的干擾下。正當她思考面前這蠕動著的庫蘭塔人是不是撞出內傷了,一道影子從背後越過頭頂,用一張大得驚人的手為他們解決問題。

隨著機關運作的嘟嘟聲,跪坐著、背對機首的矛頭式伸長手臂,三根手指探入人堆,輕輕托起疊在頂端的瑪莉婭。大概是多展開了摺疊在巨大手掌裡的一段手臂,此時的矛頭式比起巨人,更像是裝上兩隻怪手的升降機。

與想像中不同的是,巨人沒有將瑪莉婭放回地板,而是捏著她收回手臂。

「等一下──喂,等等,放在這裡就好了呀!」天火朝矛頭式打開的駕駛艙揮手。

提比從駕駛艙裡探出頭,卻礙於盒狀螢幕的延長線太短,只能坐回去用擴音器回答:「沒辦法啦。平台一旦脫軌,就不要想坐在載具裡面空降了。那樣根本沒辦法維持平衡。」

「所以你要帶著她降落嗎?」

巨人像捏著購物袋似的將瑪莉婭拎到胸前,待她清醒、做好準備,駕駛才脫下頭盔,爬出艙蓋以協助她站穩。卓婭希望她不要太自責,但庫蘭塔工匠的雙眼沒有再看他們一眼。截面與滅火器等長的手指剛剛鬆開,她就在青年的攙扶下立足,接著跳進座艙。

也許過程中她還是轉過頭,與誰對望,也可能什麼都沒發生。總之,最好等情況穩定再解決。

「當然要了。瑪莉婭小姐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再說能多保護一個客人是一個嘛。」

卓婭停下來。是她的錯覺,還是飛機剛剛又開始向前傾斜了?垂至腰間的束帶與地面呈現銳角,說明她的創傷症候群沒有發作。「那就交給你了。」她點點頭。

駕駛艙嗡地閉合。這麼說來,下一步該怎麼辦?她以為機艙廣播應該會指示接下來的程序。她看著晃出殘影的裂口,又被普羅旺斯慢慢爬起的身影拉回現實。她沒有顧及自己,而是立刻關心起背上的博士。

「博士?你還好嗎?」康拉德的聲音。透過另一組擴音器從提比的矛頭式背後傳來。

答案是不。男人被輕輕挪到地上,緊接著開始大口乾咳,呼吸變得劇烈而深沉。

這時她注意到,機艙裡除了羅德島的人員外還剩下幾名機組人員。他們被衝擊波炸得暈頭轉向,癱倒在地。在第一波攻擊發生時,幾人就遵循傳統將安全繩綁在地面的短管上;爆炸將纜繩拉至所能延長的極限,但也僅止於此了。不用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們承受的衝擊比起車內幾人還要猛烈。

所以不能指望援助。卓婭和普羅旺斯圍在博士身旁。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不時有富濕氣的喘鳴聲從面罩縫隙滲出。短短幾秒內,他就從能勉強回答退步到只能用氣音拼字。

「他怎麼了?」卓婭沒遇過這種狀況,「博士剛剛在平台滑動的時候有撞傷到什麼嗎?」

她扶著跪趴在地的男人,發現地面的抖動已經像是在脫水模式的洗衣機了。安全繩震動。視野震動。唯有天空恆定。

「我想沒有。」普羅旺斯的耳朵貼在那片兜帽上。她低頭傾聽,很快就鎖定特徵。「這是缺氧的症狀,但是為什麼……」

「澱……老……」博士掙扎著說道。他倒在那裡,盯著傾斜的偵查車,身體因陣痛而顫抖。

「不,你不用急著站起來。先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跳傘了。好嗎?」普羅旺斯脫下手套去摸他的頸部。脈搏正常,但體溫比平時更低,伴隨嗆塞般的吞嚥。

卓婭從兩人身旁爬過來。「博士,你還記得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嗎?」

「電腦,我的電腦……」
「我知道,我會去拿,但是你的身體更重要。」白癡,他不會聽的,講什麼B級片台詞。卓婭重新站起,看了一眼不知何時會惡化的破口,毫不猶豫朝縮在牆邊的兩名士兵喊道:「有誰知道這裡有沒有氧氣面罩嗎?我需要它!」

其中一人勉強撐起腦袋。「怎麼可能有啊。誰在這個高度會需要氧氣面罩?」他不信邪似的向機尾看去,沒過幾秒,那份不情願就凝固在臉上。「……屁啦,真的有耶。」

出於軍人的直覺且不相信和平時代練出的大頭兵,堅雷在襲擊發生前就進入駕駛艙,並在第三名阿爾瓦撒的觀測員身旁,見證二號機在他們眼前被火焰撕開側腹。

三號機那臉孔如瀝青般崎嶇的駕駛哆嗦著睜大眼睛。制服下一身肌肉。由於無法確認還有沒有第三波攻擊,副機長和觀測員只能壓抑恐懼,行使訓練和職位賦予他們的使命:收發訊息,讓飛機和貨物維持在最佳狀態。

也就是說他們什麼都做不了,也當然也無力干涉。

「我知道這麼說很觸霉頭,」堅雷開口。這句話的意思也可以是「老娘就是來砸場的」,「但在我們那裡有一句俗話說:『在天上飛的東西,唯一的下場就是掉下來』」

機長形同芝麻的瞳孔好像縮得更小了。

堅雷嘆了口氣。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再過五分鐘就要空降了。在失聯的情況下,指揮系統會將該部隊排除在可用戰力之外。就算恢復通訊,腹艙失壓也會導致二號機的航速和飛行高度大幅降低,而這甚至稱不上遙遠的惡夢,而是正在發生的事。

儀器顯示他們與二號機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高度亦不斷降低。值得慶幸的是襲擊發生在出艙程序開始之前,而他們本該在這個時間點開始下降。

不幸的是此刻運輸機已進入軍用砲座的射程裡,還被地面單位提早鎖定。

「話說,你們怕死嗎?」她轉過頭詢問另外兩人。她承認軍人不分國界都沒什麼想像力,但她相信自己和這群同行間除了負面特質,一定還有其他相似之處。

「不,作戰不會取消。」機長以和外表不符的高音調說,「我們沒有您想得那麼窩囊。」

「只要不臨時變卦我就很感激了。」堅雷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知道這對一群早早聽聞她名字的異國士兵來說跟加冕差不多。「好好飛完這段,然後你就可以逃跑啦。」

「那您──我是說,你們要怎麼辦?」觀測員轉過頭問。

「用看的就知道了。計畫照舊。」她微笑道,在跳下通往腹艙的樓梯前脫帽致意,「再說,世上哪有部下會跑得比指揮官還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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