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村莊的入口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著。
走在前方的霞柱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他僅剩的左手死死按著腰間的日輪刀,臉上的半鬼面具雖然遮住了表情,但那渾身散發出的「生人勿近」氣場,使周圍的蚊蟲都不敢靠近。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蠢弟弟,正用那雙毫無雜質的青綠色瞳孔,憧憬地盯著自己的後腦勺,正因為如此才更感到無比煩躁。
「我只說一次,」鬼面之後,他頭也不回吐出的話語彷彿在兩人之間分出條橫溝,拒絕無一郎的靠近:「立刻回去,任務分配出錯了,這裡不需要你。」
「咦?怎、怎麼這樣!我也……」
「少囉嗦!我可是柱,是你的上司,照做就對了!」他微微回頭瞪去,無一郎嚇得哆嗦了一下,但並未阻止他繼續跟在霞柱身後。
——很奇怪,即使霞柱大人放出那樣的壓迫感,我仍然不會感覺到太害怕……好像這種場景……有看過一樣的……
倏地,霞柱站住了腳,回身抽出日輪刀朝地自己的腳前畫出一條線:「別再前進了!如果你執意要跨過這條線,那到時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我絕對不會幫你!」
無一郎終於停下腳步,微微低下頭。
霞柱以為他終於嚇到他了,正打算收刀繼續往前走時——
「霞柱大人……」無一郎那輕飄飄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頭,眼神仍舊清澈,嘴角微微地上揚,「我成功入隊了,這都要感謝霞柱大人特地關照,一直都想跟您說聲謝謝的……謝謝您霞柱大人!」
「……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而且你現在說這些⋯⋯」霞柱才一眨眼,無一郎一個小跳步,便跳過了那條線。
「呼……畢竟接下來我沒有霞柱大人的保護,心裡話得先說出來才行,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的戰鬥了!」他長吐了一口氣,面向霞柱的笑容十分燦爛,「我會努力不拖霞柱大人後腿的!請不用顧慮我沒關係,銀子,我們走吧!」
霞柱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往廢村走去,握著日輪刀的殘臂隨即青筋暴起。
無一郎獨自向前走著,困惑地歪著頭:「銀子……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霞柱大人是不是討厭我?」
「那是當然的!那是當然的!」銀子高聲叫道,「但那個獨臂怪人性格真差!還戴著那種醜面具!無一郎才是最棒的!」
「是嗎……」無一郎的手指輕輕刮著刀柄,他的內心興起的是某種熟悉的感覺,那種感覺很溫暖,他並不感到害怕,「可是,我不討厭他。」
廢村中沒有一點風聲,廢棄無人的房子間飄著薄薄的霉味,青苔早已佔據屋子的屋腳。
無一郎剛繞過轉角,只聽見一道破風聲襲來,無一郎後跳閃過,那道劍氣在土上留下一道劍痕。
無一郎抬起頭,一個身影背著月光抱膝坐在一棟棄屋頂上。
「閃過了……真可惜。」聲音悠然,卻沒什麼力氣,「怎麼不直接死呢……雖然我也沒有很認真就是了……」
無一郎盯著那個身影,對方穿著破碎的和服,背上長著幾根約一米長的骨刺,兩隻瞳孔中的「下弦陸」格外顯眼,但因為背光的緣故他看不清對手的臉。
「十二鬼月……」無一郎喃喃地道,「下弦之陸……是嗎?」
「你鬆了一口氣嗎?因為我是最弱的十二鬼月,所以你覺得你能平安逃走……或是……戰勝我對吧?」下弦陸語氣慵懶,但眼神卻透著一股老練、如同能看穿事物的氣息,「上次……上上次……穿著跟你一樣隊服的人也是這樣,不過順位……真的很重要嗎?」
他抬起頭,看著身後的月亮,看到出神,甚至讓無一郎懷疑自己是不是能隨時出手。
「你要出手……也無所謂,我很喜歡這個位子,殺了你……我就要換個地方落腳了,我想再從這裡看看月亮……」他的聲音像是在嘆息,「要不要打擾我是你的自由。」
無一郎沒有出手,他知道就算對方看上去毫無防備也隨時戒備著自己的行動,他也不知道對手的能力。
他讓銀子飛走後,吸了幾口氣,「是你……殺了前幾次來討伐你的隊士嗎?」
「怎麼了?鬼殺隊面對來殺自己的鬼不會還手嗎?」他第一次咯咯地笑了,此時月亮上移了一些,微微照亮了對手的側臉,那是張佈滿傷痕的臉,他的鼻子像被削掉一般,只餘下兩個孔在臉上,一頭黑髮只隨性綁起了一束束髮整理,「江戶城戰役可不是常常發生的啊。」
——江戶城⋯⋯他在說什麼?
無一郎摸不著頭緒,但對方也沒生氣,撫了撫光禿禿的下巴,「聽不懂嗎?姆……算了,畢竟現在都是大正時代了對吧。」
他站起身,無一郎這才注意到對方十分消瘦,能透過和服露出的胸膛看見微微跳動的血管及骨骼。他轉了轉肩膀活動一下,伸手抓住背後的一根骨刺,稍一用力便將其握到了手上,眼神和態度跟剛剛判若兩人。
「那麼我要上囉,小鬼,可別眨眼了。」無一郎剛聽見他的話語落下,身旁的草皮便傳來滑動的聲音,他驚訝地轉過頭,對方右手握著骨刺,身形極低,一道慘白的軌跡刺向無一郎的臉龐。
——好快!什麼時候⋯⋯
他趕緊側腰閃躲,臉頰迸出一痕血花。
「說了別眨眼啊!」他又揮出三擊,第一擊低掃無一郎抬腿應對、同時抽出日輪刀擋住隨之而來瞄準腰部的橫斬,後退橫刀用胸擋住瞄準下顎的上挑。
他踉蹌了幾步站穩了身姿,喘了一口氣。
——好⋯⋯強!
無一郎暗暗感覺到不妙,對手的實力完全不像下弦陸,腳、腰部、頭,每一下都是致命的部位,對方是個老練的劍客⋯⋯
「我不懂,為什麼你只是『下弦陸』?」無一郎雙手持刀、刀尖向下,一吸一吐之間,他已經將「垂天遠霞」的刺擊送向下弦陸的右眼。
然而一支骨尖突然由下往上刺出將無一郎的日輪刀刺出的軌跡打偏,對手順勢趁無一郎身形失衡的當下送出一腳,無一郎勉強提起膝蓋護住腹部,身體滾落地面幾圈後他才翻身站起。
——什麼⋯⋯怎麼回事?
他咳了幾聲,看到對方攤起另一隻沒拿骨刃的左手手掌,手掌長出了骨刺。
——原來如此,所以他剛剛連手都不用抬就能防守了⋯⋯真是棘手。
「嗯⋯⋯真是好招,畢竟刺擊對鬼沒有太多作用,我猜這招的威力強到足以轟飛鬼的頭吧?真有意思,多虧那個威力我才沒能將你的刀打飛只能打偏軌道呢。」他咯咯地笑著,仿佛遇到一件有趣的事,「而且你的應對也很快,是我遇過最強的隊士了,難道你是柱嗎?」
無一郎愣了一下,回問:「所以你⋯⋯沒遇過柱嗎?」
「誰知道呢,殺了幾個像你一樣的也有穿的比較奇特的,但不是每個人都會自我介紹。」他用骨刃敲了敲肩膀,「聽你這問法你不是囉?真好啊,還有強者。」
無一郎淡淡地笑了:「你放心,柱比我強太多了,不會讓你失望的。」
內心出現的是總是關心自己勝過他人的霞柱,他想不到那個人落敗的畫面。
「而我,也不會弱他們太多。」語畢,無一郎定神,他調整一下呼吸,剛剛那一擊不是沒有收穫,他已經看到勝利的契機。
——仔細回想,剛剛見面的時候,「那個動作」就有問題了。
「霞之呼吸•陸之型·月之霞消!」高速揮砍產生無數道劍氣,特意縮小的動作使敵人難以預測軌跡。
——那麼,就這樣!
下弦陸肩胛骨橫出兩根骨刺,加上雙手的骨刺格擋住劍氣,此時無一郎已趁機滑入他的身側。
下弦陸眼神一瞥,腳邊刺出的骨刺意圖阻止仍被無一郎小跳躍躲過。
——第五根。
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方背部上孤零零長在那裡的骨刺,落地時足尖施力再次躍起,下弦陸表情吃驚,他沒想到短短一次交鋒就被無一郎看出他血鬼術的限制。
「只要骨刺不在背部就沒辦法立即調度」,剛開始見面時他伸手拔下骨刺的動作成為提示,如果能從手掌長出新的何必從背後拔呢?代表那是有限制的。
——雖說如此,我也是等到從身側看見他身後的骨刺數量才確定就是了。
最後一根的防守用骨刺從下弦陸肩膀竄出,無一郎扭頭閃過,這下對方的骨刺用盡了。
滯空的無一郎深吸一口氣,讓呼吸法帶動血液將力量灌入雙手,瞄準對方毫無防備的後頸揮下,「這樣就結——」
「還太早了吧,小鬼。」無一郎瞥到對手的笑意,他還來不及多想,身體就被刀反彈的反作用力往後彈飛。
在他被下弦陸甩出的骨刃刀身擊中前,他只看見對手後頸上不知何時纏了一截慘白外露的骨頭。
——情報誘導,不過能讓我把最後的手段用出來,真了不起啊小鬼。
他咯咯地笑著,看著無一郎身軀往後撞向一棟民房內,發出轟然巨響。
房屋已經幾盡倒塌,此時更是從地面漫起沙塵。
下弦陸緩緩走近,將骨刺一一收回背部,月光此時也照往房內,沙塵漸散,在那之中,是另一個人影——
那是個戴著破碎半鬼面的少年,半跪在地,看來鬼面是為了接住無一郎才撞碎的,露出了下半邊的一半容貌,和無一郎如出一徹。
唯一的左臂扶著暈過去的無一郎,儘管只有單臂但傳來的威壓竟比無一郎有過之而無不及。
鬼面少年緩緩抬起頭,他的半邊臉上爬上了紅色斑紋,狠狠地咬著牙。
「喂雜碎⋯⋯」青綠色瞳孔燃著怒火,恨不得將眼前的敵人燒盡,「我要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