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依舊毒辣，即使已經行走在有陰影的遮蔽處，悶熱潮濕的空氣還是讓人喘不過氣。
——尤其她又扛了應該有四十公斤的物資。
即使登山背包完美服貼她的背部，重量也依靠核心支撐，讓她對十幾公斤重的大量物資沒什麼太大感覺，但面前的能量棒……她感覺自己根本是在進行負重訓練。
還好陳嵐歆沒殘忍到叫她繼續拿著那把步槍，不然她覺得她真的會直接倒在地上。
「還、還沒找到嗎……」
聽見秦沐虛弱得彷彿待會就要見上帝的聲音，陳嵐歆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還沒。」
果然還是有點太吃力了嗎？
她們在戶外用品店其實待了滿長一段時間——主要是為了避開陽光強烈的中午，現在是夏季，中午在戶外活動太耗體力，雖然倉庫也很悶熱、空氣不算流通，但至少是在沒太陽的室內，有補充水分和能量，基本上就沒太大問題……主要是她也累到真的需要多休息。
從末世降臨以來，她的睡眠時間加起來應該連六小時都不到，以現在的體力，她人也快沒了。
……重新開局的前期真的好累，每次都要經歷這種痛苦折磨！
現在時間應該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多，只是走一個多小時，秦沐就已經快不行了。
好吧，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現在的負重確實有點過高，會撐不下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可以……讓我……先休息一下嗎？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她真的快死了！
陳嵐歆環顧四周一圈，她們已經很接近還沒都更的老舊城區，也就是城市的外圍，環境與第一個落腳點相似，只不過在另一個方向——這裡更靠近她打算前往的高速公路。
她們現在位於交界處，既有剛才路過的新建築，也有看上去搖搖欲墜的老舊建築，馬路上的廢棄車輛少很多，大部分是傾倒的機車、掉落的招牌、沒固定好的室外機或盆栽、鐵窗什麼的，喪屍數量明顯要比剛才在戶外用品店附近少很多，但……
「不行。」
聽見女孩冷酷拒絕，秦沐一臉絕望。
然而，陳嵐歆的下一句話頓時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有人在看我們。」
「……」有人……有人在看她們？！
怎麼會？！
背脊頓時一陣發涼，秦沐下意識就想往四周張望，卻被陳嵐歆冷聲喝止：「別東張西望，是想告訴那些人妳知道這件事？」
「……」對、對喔！
「前面就是巷子，先進去再說。」
「……好。」
秦沐咬緊牙將前面的背包再次抱緊，跟著陳嵐歆默默前進。
正在窺探她們的視線相當隱晦，也不清楚究竟是善意還惡意，就好像對方只是單純看著她們，沒有什麼想法——可這種毫無想法的視線更讓人煩躁，無從猜測對方的意圖，也就無從防範。
更重要的是，視線方向源自於老舊城區。
老舊城區的物資不會太多，再加上末世前還會居住在那邊的，大約有七成都是弱勢、底層、特殊人士……這些人，到了不再有道德束縛、秩序限制的末世之後，要嘛是死得最早的那批傢伙，要嘛就會變成最無法無天的瘋子。
——就好比昨天入侵第一個落腳點的那三個男人。
說實話，她並不想到老舊城區，那邊要挑到適合的落腳點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有經過都更、開發的新城區會更麻煩，不僅喪屍數量多很多，整體路線也較為單純，如果真出了什麼事，很難藉由錯綜複雜的小巷弄甩開那些傢伙。
喪屍的恐怖只是源於它的屍毒，但人心的險惡程度遠比霸道的屍毒還要危險。
拐進陰暗的巷弄，陳嵐歆沒有立刻停下腳步，而是又繼續在巷弄內左彎右拐好一陣子，直到身上那股強烈的注視感消失後，才終於駐足，示意秦沐可以休息。
沒理會一瞬間就癱坐在骯髒的地板上，連以往的衛生習慣都再也顧不得的女人，陳嵐歆看著彷彿無論身在哪座城市、哪個國家，都極其相似的巷道。
猶如小蛇般蜿蜒扭曲，昏暗的光線與晴朗無雲的藍天呈強烈對比，就像此處是另一個世界，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放大了一切所能聽見的聲響。
不知從何傳來的滴答聲，或有規律、或無規律；迴盪在巷間的低沉嘶吼與呼吸、細碎的交談，無法分辨來處的雜音好似來自地獄深層的碎語，令人煩躁、使人不安。
本應是悶熱的夏季，一股股冷風卻猶如無數亡者們的哀號與悲鳴，帶著濕氣拂過臉頰，像是被放大無數倍的觸感讓這股冷風就像黏答答的觸手般令人作嘔。
鼻尖飄來長期堆置垃圾所散發出的惡臭，以及大量屍體在高溫下迅速腐爛的屍臭，這是她早已無比熟悉的「末世味」，然而——胃部忽地湧起劇烈翻滾，強烈的暈眩感無預警襲上，陳嵐歆下意識扶住濕滑的石牆，冰冷、粗糙、滑膩……
「妳怎麼了？」
看見女孩忽然重心不穩地扶住牆面穩住身體，秦沐愣了下。
她是第一次看見動作俐落的陳嵐歆有這麼……呃、不俐落的表現？還是應該說遲緩？不靈活？
「……沒事。」就是中暑而已。
女孩的臉色異常蒼白，額頭上的汗也多到不合常理，秦沐頓時想到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
「妳中暑了？」她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雖然多少有補充水分，但很顯然跟不上流失的水分，再加上她的身體能力很明顯就比一般人還虛弱很多……中暑簡直是再自然不過了。
「死不了。」
蹲下身，陳嵐歆倚著牆，手肘拄著膝蓋，按住有些發疼的大腦，她真的很討厭末世後的夏天！
一瓶水和一包鹽焗花生遞到眼前。
「……我知道物資珍貴，也知道中暑暫時不會怎樣，但妳的身體狀況不好，休息時間已經明顯少我很多了，至少水分和鹽分要好好補充，要是變成熱痙攣或熱衰竭就不好了。」
陳嵐歆抬頭看著秦沐。
她的臉上是憂慮，在被她注視著之後，雖然憂慮仍存，但臉上多了一絲不安與尷尬。
「……我、我說錯了嗎？」她總不可能連中暑這種常見的症狀都診斷錯誤吧？
「沒有，妳說得很正確。」接過水和鹽焗花生，陳嵐歆頓了頓，又道：「但在戰場上，會拖累妳的隊友都不該施捨——除非妳有餘力。」
而現在的妳顯然沒有。
雖然她現在的確非常需要補充水分和鹽分，但如果這女人總是這樣輕易對旁人伸出援手……
嘖。
這種沒必要的同情心可是很容易就會把人推入地獄的。
——尤其是在末世這種更殘忍無情也更現實的戰場上。
彷彿聽見女孩的未盡之言，秦沐愣了一下，無聲苦笑，「……嗯，我是沒有，但妳有，所以妳才不能出事……這些水和堅果都是妳找的，用在妳身上很合情合理。」
妳不是累贅，我才是。
陳嵐歆看了眼秦沐，不再多言。
行吧，至少天真爛漫又單蠢的小白兔現在開始學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了，算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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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陳嵐歆沒想過可以在老舊城區找到這麼好的落腳點，這的確讓她挺意外的。
太陽逐漸西下，她們就像是無頭蒼蠅在老舊城區打轉，秦沐始終不懂，陳嵐歆想要的「家」究竟是什麼樣，更正確來說，是需要符合哪些條件——如果只是像她們離開的那間，那其實路上已經有經過好幾棟看起來應該可以住人的，可是陳嵐歆看都沒看一眼。
她就像在執著什麼，只是一直走、目光一直在四周來回掃視，沒有停下腳步。
「我們前兩天住的那種不可以嗎？」秦沐終於有些忍不住問。
「出入口單一、格局複雜、視覺遮蔽效果差——那裡本來就是個糟糕的地點。」
「……」好，所以她只是因為末世剛降臨、需要有個暫時能住的地方才會勉強選擇那裡。
看來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那個「家」久留——即使沒有那三個入侵者闖入。
「但妳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嗎？」秦沐語氣有些虛軟無力，雖然拜女孩中暑所賜，她們的休息時間拉長到十五分鐘，可也就僅僅這十五分鐘而已，之後的她再也沒停過。
……到底為什麼一個中暑的患者還可以這麼的有精神啊？這不合理！
陳嵐歆瞥了眼秦沐，淡淡道：「是很快就要走沒錯，但那不代表不用收集物資、規劃路線，什麼都不事先準備就一頭衝出去，是嫌活得太久？」
好，規劃路線她能理解，畢竟這段路途的確不算短，規劃是應該的，可是問題在於——
「……我們現在的物資還不夠齊全嗎？」都有超過整整五百條的能量棒了耶！
「不是糧食。」
「……？」不是糧食？秦沐一愣，但其他的物資……她們還有缺什麼東西嗎？頂多就是換洗衣物而已吧？可是這些東西也不算是很難找才對，畢竟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在乎衣服得穿什麼。
——除了陳嵐歆。
看著秦沐一臉茫然、臉上寫著「不然我們還缺什麼？」八個大字外加超大問號的表情，陳嵐歆無力嘆了口氣，「妳知道徒手格鬥其實很累嗎？」
「……」喔，好，找武器，她懂了。
雖然陳嵐歆手上的確有兩把槍，但她說步槍是只能威懾人的金屬垃圾，手槍……能用歸能用，可子彈應該剩不多，再加上開槍時會有的巨大槍響，嗯，她不想用很合理。
「可是這要怎麼找？」秦沐的話音微微頓了下，她偷偷瞄了眼女孩瘦弱的身體，委婉道：「適合妳的武器……咳、應該不是那麼好找吧？」
即使她在戰鬥上是個超徹底的外行，她也知道女孩的選擇有限。
她完全是靠格鬥技巧在殺喪屍。
「所以只能碰運氣……那些軍警不可能毫無傷亡。」女孩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她只是打算去路邊撿石頭一樣，「有就當運氣好，沒有那就算了，時間不會花太久，但三五天還是有必要。」
「……」好吧，直接去搶傷亡者的武器，這種剽悍作風的確是陳嵐歆會幹的。
忽然，女孩停下了腳步。
嗯？
注意到陳嵐歆的目光看著斜前方一棟老舊的三層獨棟透天，秦沐跟著停下來，心底升起期待，經過這麼久，她終於、終於、終於看到喜歡的房子了嗎？
「那棟房子可以？」
「不確定。」
「……」心底的期待被澆熄了一大半，秦沐眼神再次黯淡無光。
這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前面也有好幾間是這樣，「不確定」這三個字就代表陳嵐歆會開始進入嚴格審查標準，就像個難搞又挑剔的客戶，連屋子都不用進去就能直接打槍。
如果她是在末世前買房子，絕對會登上房仲的小本本！
沒理會她的絕望，陳嵐歆靜靜看著房子，整體外觀看上去還算完整，雖然有裂痕，但並不影響建築結構，也沒有被大面積破壞，或是很明顯的損傷之類。
門窗相當完整，正門是還滿高級的防盜門，門鎖卻跟不上門的材質，看起來應該是屋主有特意換過門鎖，但要嘛是被坑了、要嘛是屋主覺得這樣就夠了——總之，門鎖屬於普通人絕對打不開，但專業人士花點時間就能打開的程度。
兩側都是防火巷，雖然有些雜物堆積，但如果真要逃生不是太大的問題。
房子後方是一棟五層樓公寓，不過窗戶都不是開在透天厝的方向，從正面望去，那就是一堵滿是老舊痕跡的牆……至於兩側建築嘛……嗯、都是只有一層的乾洗店和小型印刷廠。
一樓除了正門旁邊的防盜窗以外就沒有其他窗戶……
完成初步觀察，陳嵐歆邁開步伐逕自走向屋子，深知這代表什麼的秦沐只是認命跟上——難搞又挑剔的客戶要開始找屋子的碴了。
門框和門鎖都沒有暴力破壞的跡象，門鎖表面有些許刮痕，但並不嚴重，看起來只是鑰匙沒對準所造成的，門縫積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就像屋主已經離開一段時間。
瞥了眼累積不少灰塵的防盜窗，以及掛在防盜窗、綠油油的黃金葛，陳嵐歆很快挪走視線——不是每戶人家都會這麼辛勤地打掃防盜窗，黃金葛本身又被稱作是最容易養的植物，尤其是在末世變異之後，生命力只會變更強，除了盆栽上的灰塵外，幾乎沒判斷價值。
唯一的判斷價值就是盆栽上的灰塵與門縫處的灰塵差不多，但這還不能完全說明任何事。
無聲無息地走到防火巷，陳嵐歆抬頭看了眼，二三樓窗戶的窗簾拉得相當緊實，幾乎沒縫隙，可現在已經斷電，如果有人在裡面的話，就算再怎麼害怕，都不可能把窗簾拉得這麼緊實、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去。
「……妳在幹嘛？」
看見已經累到氣喘吁吁的秦沐堵在防火巷前，正要繞去另一側防火巷的陳嵐歆擰起眉心，她不是一臉快死了？幹嘛不待在正門就好？
「跟……跟著妳啊……」強忍住四肢的酸軟無力，秦沐堅難而努力地吐出回應。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被槓鈴壓在器材上的死人，哪怕教練瘋狂在她耳邊鼓勵她要她把該死的槓鈴舉起來，她的肌肉群也已經不聽使喚——這比重訓還要累！
「跟著我幹嘛？」
「……呃、觀察？」她想了個比較合理的理由。
顯然，女孩完全不相信她的理由，翻了個白眼，「……滾去大門旁邊站好，別擋路。」
「……喔。」
秦沐站在正門附近，看著女孩來來回回在透天厝附近檢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巷弄。
路不寬，只能讓一輛車子通過，所以這裡很顯然是單行道，對面都是最高也就三層的老建築，雖然與透天厝差不多高，可看上去都是至少有四五十年以上屋齡的老房子，每隔兩三棟就有一條超狹窄的小巷，複雜到她覺得如果不是當地人肯定會迷路！
——所以她完全不能理解女孩到底是怎麼在如此複雜的區域做到完全不迷路這件事。
不過……老實說，在這一片超老的屋子中，這間透天厝其實還滿突兀的，其他房子又破又爛，就這間透天厝感覺像是屋主翻新過，外觀老舊是老舊沒錯，可還是看得出來有進行修繕。
這麼明顯的房子，陳嵐歆是不可能會選擇的吧？
「進去看看。」
是不可能選擇的吧……吧？！
「蛤？！」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