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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沉,只留下一抹餘暉,掛在天際。
炎京卻在這暮色中漸漸甦醒。
街頭燈火初上,紅黃相間,煙霧氤氳。
街邊叫賣聲連成一片,油鍋裡的爆響、人群的笑語,混成一首熱鬧的凡人樂章。
這裡靈氣稀薄,比青鳥鎮好不到哪去,卻充滿塵世的喧囂。
丁武抬頭,看著那片燈海,突然有些恍惚。
這一年來,他幾乎都在妖獸山脈裡打滾。
唯一踏足過的城鎮,也不過是青鳥鎮和征興鎮那種小地方。
在地球時,他最討厭人多。
但如今,卻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這裡有人氣。
「走吧,那邊就是炎河夜市。」
王慈雪轉過頭,笑意輕盈,像夜色裡的一盞燈。
丁武愣了下,「妳來過?」
「嗯。」她微微低頭,神色裡帶點羞澀。
「以前在京城親戚家幫過忙。那時候……晚上有空都會偷偷跑出來看夜市。」
這句話讓丁武略感意外。
他眼中的王慈雪,是清冷的修士、柔和的陣法師,氣質乾淨得像不食人間煙火。
卻忘記這個苦命的女人,也曾有過凡人的時期。
「怎麼?覺得我不像?」她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丁武撥了撥頭髮,挑眉一笑:「像是誤入凡間的小仙女。」
王慈雪臉微紅,抿著嘴笑:
「我小時候也是凡人啊,只是……陰錯陽差走上仙途而已。」
兩人眉來眼去,後頭的猴子臉都皺成了酸梅。
丁武瞥他一眼:「你臉皮是不是又癢了?」
猴子立刻退到王慈雪身後,擺出一副無辜臉。
「走啦,丁大哥。」王慈雪笑著推他往前。
猴子吱吱叫著跟上,心中得意,覺得自己找到克制主人的方法了。
時值九月,暑氣未散。
夜市的熱浪幾乎能把靈魂蒸軟。
攤販的鐵板滋滋作響,糖餅翻滾出焦糖色澤,空氣裡滿是香氣。
河風吹過,夾著香料、酒氣與烤肉味,濃得能讓人醉。
王慈雪難得放開,挽起袖子,挑選糖餅、煎餃、炸果子。
丁武則抱著一碗熱湯,邊走邊喝,嘴角閃著油光。
猴子嘴裡叼著糖串,含糊不清:「凡人的甜點真不錯,雖沒靈氣,卻特別有味。」
他一邊嚼一邊嘀咕:「吃過這些東西,小猴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吞丹藥了。」
「那以後你吃糖修練啊。」丁武冷不防一句。
「主人,現在是出來玩的,不要提修行那種掃興事!」猴子急忙抗議。
糖汁黏在毛上,他乾脆伸舌頭去舔。
丁武看得滿臉無奈,強忍著把牠按在地上摩擦的衝動。
王慈雪看著他們鬥嘴,眉眼裡全是柔光。
這一刻,她彷彿又回到了童年——
父母、街巷、夜市、燈火、人聲,還有那兩個天真調皮的弟弟。
她看著丁武,心裡湧出一絲莫名的情感。
希望他,永遠保有這份「凡心」。
逛了大半圈,他們來到河邊。
炎河夜裡像條燃燒的銀龍,河面漂滿星點般的花燈。
孩童奔跑,婦人祈願,青年舉燈對月。
「好像有什麼活動。」丁武好奇。
「炎河每隔一段時日都會有祈願法會,今天好像剛好碰上。」
王慈雪取了三盞花燈遞過去。
「寫下願望,讓燈順流而下。若能漂到河神廟,就能實現。」
猴子立刻搶筆:「願每天有烤魚吃、天天有酒喝!」
他滿臉虔誠地把燈放進水裡,看著它順流遠去,不停地吱吱亂叫。
王慈雪靜靜寫下:「願天下安寧,願他平安。」
她的燈隨水漂遠,越漂越亮,像她心底那點溫柔。
丁武低頭,看著手中燈花。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種沉穩的堅定。
他沒有動。
良久,他低聲說:
「我的願望,我自己去實現。不會寄託在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上。」
他把燈花收進儲物袋裡——留作紀念,紀念此刻帥氣的自己。
王慈雪怔了怔,那句話像劍一樣,斬開了她心裡的霧。
「是啊,求神不如求己。」
她輕聲笑,眼裡卻微微泛光。
她曾無數次對天祈求,從沒得過回應。
直到那天,從天而降斬斷噩夢的——是他。
那個古怪的凡人。
那個,讓她死心塌地追隨的男人。
王慈雪看著丁武的側臉,紫眸柔情似水,幾乎要滿溢而出。
猴子頭皮一麻。
——主人這招太猛,得學!
夜深了。
河邊的燈火映出他們的影子,兩長一短,兩人一猴。
遠處樂聲悠揚,連風都帶著甜味。
丁武靠在欄杆上,看著河面,心裡忽然通透。
他不是遇瓶頸,而是自己給自己上了枷鎖。
九十九個徐老之力,在他看來已是凡人極限。
再往前一步,將不再是凡人。
那會是什麼?
非仙、非凡,只是一個誤入九曜界的過客?
不。
——我就是我。
不管是凡人,還是什麼,都一樣。
我就是,丁武!
轟!
金色識海內,浪濤洶湧,仿佛正迎接風暴。
他睜開雙眼,凝視那張巨大金頁。
第一個模糊的符文,逐漸撥雲見日。
同時氣血翻滾,境界也隨之一躍。
終於——
一百個徐老之力。
「果然是境界的問題。」他輕嘆。
玄軀宗的傳承,在眼前掀開了神祕面紗。
金光散盡,識海重新歸於平靜。
金頁上其餘符文黯淡,唯有第一個符文散發著強光,
如同一隻眼,在靜靜注視他。
丁武與之對視,只覺整個大腦都在嗡嗡作響。
一股陌生、古老的力量,像打印機一樣拼命把訊息刻在他的腦袋裡。
無數修練畫面在眼前晃過:
烈火焚骨、金風斷筋、冰水滌髓、靈藤穿體、土山鎮軀——
每一幕都極端得像是瘋子在自殘。
他皺起眉,低聲嘀咕:「這也太變態了吧……」
傳承的內容仍在識海中回盪——
以凡軀納靈、以痛淬身,五行煉體,逆命而行。
理論完美、氣勢驚人,但在他看來——完全不靠譜。
「真有人能活著練完這套?」
丁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玄軀宗的傳承,雖說是留給凡人的,但條件也太變態了。
不僅要先把肉身鍛鍊到凡俗極限,還要去尋找五行之靈,
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將其納入體內。
更讓他傻眼的是,那與功法配套的「逆命步」。
肩隨息轉、臂隨氣流、左三右七——
那不是爺爺的「神經病步法」嗎?
腦海裡,那腳踏逆命步的身影,不知不覺變成了爺爺。
他整個人僵住三秒,滿臉複雜。
「踏馬德,該不會玄軀宗是爺爺開的吧?」
識海的金光都似乎被他這句話震得一抖。
他沉默片刻,重新梳理。
理論上,這玄軀宗的修練方式,是讓凡人以肉身吸納五行之靈,
逐步將凡軀轉化為靈體,再以此踏入修行之路。
可他從沒吸過什麼「五行之靈」。
靈氣進他體內,不但不排斥,反而自動分解、融合、淬鍊血肉。
他本能地感覺——自己本就不是凡軀。
「難道,我是先天靈體?」他有點懷疑人生。
所謂的靈體,講白點就是--整個人都是靈根。
修仙者靠一根修練,而靈體靠整身修練。
差別在,修仙者主要鍛鍊神識,靈體只能淬鍊肉身。
「若我真是靈體……那是只有我特殊,還是地球人都如此?」
想到這,他突然覺得有趣。
萬一有很多地球人都跟他一樣,莫名其妙來到九曜界。
萬一那些人都是靈體,也學會了爺爺的神經病步法……
「應該會很有意思。」他笑著:「一堆神經病在跑步練功。」
想到這,他發現金頁上的符文逐漸黯淡下去,再也沒有新的內容傳來。
丁武感覺,符文中對他最有用訊息並非修練方式,而是煉體的境界劃分。
以凡軀吸納靈氣的「納靈境」,用靈氣淬煉肉身的「淬體境」。
還有第一個符文尚未解釋的煉軀境、化軀境和玄體境。
第一個符文的傳承,只有「納靈境」和「淬體境」的修練方式。
相當於修仙者的練氣期到金丹期,
而現在的丁武,大概算是粹體境中期,實力約在築基後期和金丹前期之間。
至於之後的符文,恐怕要等他練到淬體境巔峰才能解鎖了。
他輕吐口氣,邊消化符文內容邊碎碎唸:
「死猴子坑我,這玄軀宗的傳承,我根本用不著。」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還是繼續修五元心經比較實在,這才是王道。」
金色識海恢復寂靜,只剩微光在深處閃爍,宛如心臟的脈動。
丁武盤膝而坐,閉上雙眼。
識海深處的波光一圈圈散開,
與他的氣血節奏完美共鳴。
此刻,他不再思索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忘了靈體、忘了爺爺。
只讓意識隨波沉入金色海洋,靜靜呼吸。
回到外界,夜風撲面,感官變得敏銳無比。
五感外,似乎還多了一種「感」——像神識,卻又不是。
此時,王慈雪靜靜站在他身邊,衣袖輕晃。
猴子趴在地上打嗝,滿臉幸福。
丁武眨眨眼,感覺在金色識海裡過了很久,
但外界似乎只過了一瞬。
他回想起「逆命步」,再對上爺爺的「神經病步法」——
果然,兩者完全重疊,完全沒有差異。
他有些恍惚,接著嘆氣。
「算了,先別想這些,應該要活在當下。」
他看了眼身旁的佳人與靈寵,嘴角忍不住勾起。
這樣輕鬆、自在的感覺,還真是第一次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