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尖山樹林，風壓得樹梢一層層往下趴，路卻安靜得反常。
一胖一矮兩道身影踩著枯枝前行。
領頭的胖道人法袍寬得能當帳篷，腰間三只藥葫蘆「噹噹噹」跟著節奏晃，他是——
百草谷，木須道人。
孫西寶大戰三十練氣修士時，他也作為帶隊修士在場邊，還被炎濤推的滿地滾。
不過此時的他，相比當時顯然更加沉穩，頗有門內大師兄的感覺。
他領著後方的矮個師弟前進，抬手在空中隨意一戳。
空氣像被拽出一圈小漣漪，眼前道路扭曲變形，隨即緩慢恢復。
「看見沒。」木須側頭，「這是簡易迷魂陣，防止凡人誤入坊市用的。只要神識足夠，或是五感稍強，便能輕易勘破。」
小師弟背著藥簍，緊張兮兮地說：「師兄……我好像看不出所以然……」
「那沒辦法，只好用聞的了。」
「聞……什麼？」
「坊市的味道。」木須眯眼，「靈石、靈草、靈藥，還有赤煉門的火藥味。」
小師弟似懂非懂，鼻翼抽動，確實聞到了一些味道。
「走！」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予鼓勵。
他咬牙，走向沒有路的草溝，眼前景象卻是忽地變化。
——尖山坊市，到了。
這裡是坊市南門，兩根黑柱上方還掛著牌子，大氣的寫著：南天門。
兩名赤煉門弟子坐在門邊收入場費。
一個打呵欠，一個記賬，看誰都一副欠他靈石的臉。
「一人一顆。」記賬的頭也不抬。
木須彈了兩顆過去，手指一翻，又多丟了半顆。
記賬的一喜，笑著說：「裡面別鬧事，鬥毆罰十倍，砸攤砸你頭。」
小師弟小聲：「師兄，為什麼多給——」
「潛規則。」木須不慢不緊往裡走，「回去了解一下什麼是小費。」
尖山坊市不大，攤位倒是很多，有點像是凡人的街區。
此地主要分為兩區，外圍多是散修攤位，賣的東西琳瑯滿目，多是廢品。
內層則是精緻許多，不只品項多樣，品質也比外圍更好。
小師弟緊跟木須，深怕走丟，但很快就被坊市的熱鬧吸引了目光。
「鎮煞銅鏡！夜行不迷路！」
「清肺草，新鮮摘，咳出來按回去！」
「靈紋銅片，不導電只導靈，少量多貴！」
「半成品飛劍胚！買回去自己刻紋，刻壞不退！」
小師弟滿眼亮光：「師兄，我們……」
木須走到一處賣藥的攤位，伸手捻起一片「清肺草」，嫌棄的放回去：「染的。」
攤主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木須離開，又走到另一家，掂、看、聞，動作熟到像在自家藥園拔草。
小師弟跟在後面，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到底要找什麼？」他壓低聲音。
「雲蛇鬚。」木須頭也不回，
「算是一種珍稀藥草，多雲時才會生長，而且一定會長在蛇類妖獸窩邊。」
小師弟懂了：「剛剛看的是假貨？」
「差不多。」木須淡淡一笑，抖了抖臉上的肉，「但不要說破，免得惹事生非。」
「可師兄你剛剛說那清肺草是染的－－」
「那攤主是散修中的散修，好欺負！」
「……」
他們經過一棟赤紅小樓，裡面坐一名築基初期的女修。
她面無表情地翻著賬本，整個人像釘在座位上似的，臉上寫滿了苦悶。
小師弟縮了縮脖子：「那位是……」
「赤煉門的輪值。」木須撇了一眼：
「這裡是他們的堂口，門內築基修士每半年都要來此輪值。」
小師弟點頭，又偷看了一眼那女修後，才蹦蹦跳跳跟上木須。
半個時辰，木須帶著師弟逛了三家藥鋪、兩家攤販，還順勢繞去了黑市。
雖說找到了七株雲蛇鬚，卻都是品質不好的次等貨，或是假貨。
「沒有。」他嘆氣：「再看一家！」
最後一家是內圈角落的舊鋪，店門口曬著半黃不青的草。
瘦老闆抬眼，雙眼無神，仿佛看盡世間所有的滄桑。
木須走進角落架下，又翻又聞，只差沒有拿起來舔。
半盞茶的時間後，他又嘆了口氣。
這家店倒是有雲蛇鬚的標籤，不過藥盒空空如也，還有股霉味。
「找雲蛇鬚？」老闆開口，聲音沙啞。
「沒錯，老闆可有存貨？」木須眼睛一亮。
老闆卻是搖頭：「最近天乾地燥，連雲都沒幾朵，我怎會有存貨？」
小師弟臉肉眼可見地垮：「那我們——」
「回谷吧。」木須不拖泥帶水，
「尋靈草講求天時、地利、人和。如今三樣都不具，所以乾脆點，放棄比較實在。」
剛要出門，老闆叫住人，說道：「五日後，齊家有拍賣會。」
木須一愣，彈了一顆靈石過去：「多謝。」
老闆接過，依舊面無表情眼神死，默默回到櫃台坐下。
尖山坊市外圍，人聲漸稀。
木須道人一手抱著藥簍，一手拍著肚子，滿臉無奈。
「唉，白跑一趟，雲蛇鬚沒見到，連個像樣的貨都沒有。」
小師弟小跑兩步跟上：「師兄，至少見識到了坊市嘛！」
「見識？」木須斜眼，「你見識的都是假貨，回去我得給你洗眼睛。」
「……」小師弟無言，隨即又問：「對了師兄，我們去拍賣會嗎？」
「不去！」木須果斷地說：「齊家可是有名的食人魚家族，他們能賣什麼好貨？」
「喔……」小師弟有些失望，沒能見識到拍賣會。
兩人正向南門走去，前方迎面走來兩名青衣劍修。
劍光在腰間晃得人眼疼，腰間掛著清字玉牌，正是清劍門弟子。
那兩人年紀不大，面相稚嫩，一看就知道剛踏上仙途不久。
他們有說有笑，和木須兩人擦身而過。
木須略掃一眼，沒放在心上。
小師弟卻愣了愣，等人走遠了才小聲道：
「師兄，那兩個是不是清劍門的？
我聽說……前陣子他們不是和我們百草谷還有赤煉門一起去歷練嗎？」
「嗯。」木須哼了一聲，漫不經心。
這事他自然知道，畢竟是當事人之一，不過此消息已被門派上層封鎖。
小師弟壓低聲音：「那天，聽說……他們遇見了名叫『地球道君』的大能，說是和千年前一個被滅掉的門派有關係。」
木須腳步一頓。
四周人聲鼎沸，卻像突然靜了一拍。
他轉頭，看著這傻師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壓力。
「這話，誰跟你說的？」
「啊、我……聽坊市裡人講的……」
「路人的話，別放心上。」木須聲音低沉，
「那件事，三大派上層已經決定低調處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天在場的人都被警告，誰再多說，就等著閉關到長草。」
小師弟吞了口口水，小聲問：「那我們……也不能問嗎？」
「不能。」木須冷冷打斷：
「該知道的自會有人告訴你，不該知道的，問了也是禍。」
他拍了拍師弟的肩：
「記住，你現在要關心的，是回去種草，不是會挖鼻孔的猴子。」
剛剛有說到猴子嗎？
小師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吞進肚裡——準確地說，是塞進肺裡。
「是，師兄。」
兩人一路沉默，走到南門。
那兩名打呵欠、記帳的赤煉門弟子還在老位置，好像從未動過。
木須撇了他們一眼，連頭也不回：「走。」
小師弟應了一聲，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坊市，只見靈霧繚繞，熱鬧依舊。
「下次，找小春一起來吧。」他心想，連忙跟上師兄。
兩人御劍而起，結束了這場坊市之行。
而就在這時，地球道君本君也駕臨了尖山坊市。
２
這裡是坊市東門，兩根黑柱上方還掛著牌子，大氣的寫著：東天門。
兩名赤煉門弟子坐在門邊收入場費。
一個打呵欠，一個記賬，看誰都一副欠他靈石的臉。
就在他們無聊到快睡著時——
一個身穿練武服，活似凡人武夫的肌肉棒子閃亮登場。
此人身邊跟著漂亮女修，還帶著一隻猴子，腳步異常沉穩，像是扎根大地。
「這地方就是尖山坊市？」
丁武抬頭看了看牌匾，語氣平淡：「還東天門，又不是天庭。」
他又往裡頭瞧了瞧，有些不屑：「比我想像中的寒酸。」
猴子「唧」了一聲。
王慈雪柔聲道：「坊市本就只是散修聚集地，這樣已經算熱鬧了。」
「確實，又不是大城市，這裡已經比青鳥鎮熱鬧了。」他邊說邊邁步往前。
剛要跨門，門邊那個翻帳本的抬起頭。
「停下。」
丁武腳步一頓。
「一人一顆。」那弟子懶洋洋地說。
「什麼一顆？」
「入場費。」
「喔。」丁武點頭，邊摸懷裡，掏出兩碇銀子。
那弟子一愣，神識一掃，見丁武毫無修為，怒道：「哪來的凡人跑來亂？」
空氣靜了數息。
丁武微笑，太陽穴卻爆出青筋，中指纏繞著血靈氣。
猴子默默跳下，走到王慈雪身邊。
丁武抬眼，語氣依然平靜：「凡人，不能進去嗎？」
「自然可以，但也要拿的出靈石！」弟子甩甩手，滿臉不屑。
氣氛有些不妙，猴子眼睛都紅了，牠要看到血流成河！
這時，王慈雪微微一笑，從儲物袋取出三顆靈石放在桌上。
「兩人份，這樣可以了吧？」
猴子嘖了一聲，覺得掃興，但也鬆了口氣。
要是主人真彈死那弟子，今日恐怕會出大事。
那弟子冷哼一聲，收起靈石：「裡面別鬧事。鬥毆罰十倍，砸攤砸你頭。」
丁武淡淡回：「好的。」
說完轉身入內。
猴子小心翼翼地跟上，再次跳上丁武肩膀。
走出幾步後，丁武低聲說：「慈雪，妳怎麼多給一顆。」
王慈雪輕笑：「我聽說，這裡的人都習慣收小費。」
「原來如此。」丁武沉吟：「修仙界跟凡俗界好像也沒差多少。」
「丁大哥說的是。」王慈雪淡淡地說：「也許修仙界之人只是更自私一點而已。」
「畢竟修仙者的本質也是人。」丁武有感而發：
「而能讓一個人無私奉獻的對象，或許一輩子也遇不到。」
王慈雪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想著：我已經遇到這個人了。
坊市裡靈氣濃郁，攤販成排。
有人賣靈草，有人吆喝法器，也有人在擺攤煉丹，煙都飄到半空。
「這地方……味道真複雜。」丁武皺眉。
猴子抬頭吸了口氣，立刻嗆得直翻眼。
「死猴子，別亂聞。」他順手拍了一下猴頭。
王慈雪笑意微淡，側身讓開人群：「丁大哥想先看哪邊？」
「功法。」他簡潔地說，「再找點煉丹書給猴子。」
她點頭：「好。」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
幾人都算是修仙界的菜鳥，看什麼都覺得稀奇，有些眼花撩亂。
猴子更是雙眼放光，看到什麼都想上去摸一把。
還好王慈雪總是適時將牠抱起，否則逛到深夜也逛不完。
他們走著走著，經過了一段比較熱鬧的地方。
「鎮煞銅鏡！夜行不迷路！」
「半成品飛劍！刻壞不退！」
「清肺草！真貨一株兩靈石！」
丁武好奇，上前捻起一片草，嗅了嗅：「染的，葉片都枯黃了。」
攤主笑得僵硬，尼瑪怎麼又一個當著他的面說的。
王慈雪輕聲道：「丁大哥嗅覺真好。」
「沒辦法。」他放下草，淡淡說：「我沒神識，靠五感吃飯。」
他們從東街逛到西街，從外圈走到內圈。
天色暗下，靈燈一盞盞亮起。
坊市裡的喧鬧被夜色壓低，剩下嘈雜與餘音。
丁武停在街角：「逛了一天，功法沒影，丹書也沒影。」
猴子「吱」了一聲，像在說「不意外」。
王慈雪抬眼看著角落那家還沒關的藥鋪：「那邊似乎還開著。」
丁武一瞥：「那就最後一間。」
最後一間是內圈角落的舊鋪，店門口曬著半黃不青的草。
幾人入內，瘦老闆抬眼，雙眼無神，仿佛看盡世間所有的滄桑。
丁武走上前：「老闆，有功法嗎？」
「沒有。」
「那丹書？」
老闆抬眼，目光在掃過兩人，最後停在猴子身上。
他伸手從櫃下掏出一本舊冊，封皮破爛，上頭幾個字隱約可見——
《煉丹入門》。
丁武翻了兩頁，字跡完整，問道：「多少？」
「兩顆。」
丁武直接拍下兩顆靈石：「成交。」
轉身正要走，又回頭問：「附近哪能買功法？」
老闆聲音沙啞：「五日後，齊家拍賣會。功法、丹方、靈草都有。」
「齊家在哪？」
「坊市北邊，靠山那片院落。」
丁武點頭：「多謝。」
然後推門離開。
門關上，店裡重歸死寂。
老闆低頭，看著那兩顆靈石。
沉默半晌，喃喃道：「連半顆小費都沒有……真是不懂行情啊。」
他把靈石丟進抽屜，繼續發呆。
東天門外，靈燈搖曳。
丁武跨出山門，伸了個懶腰。
「拍賣會在五日後。」他低聲道，「京城就在附近，去看看如何？」
王慈雪側頭：「丁大哥打算……？」
「體驗一下大城市的紅塵味，畢竟我只是個『凡人』。」他刻意強調：
「不過有些人明明是修仙者，卻幹著跟『凡人』一樣的工作，真奇怪。」
那兩名打呵欠、記帳的赤煉門弟子還在老位置，好像從未動過。
聽到丁武這話，紛紛抬起頭，狠狠瞪著他。
王慈雪掩嘴輕笑，推著他離開：「丁大哥別故意激他們了，我們去京城吧。」
猴子吱吱叫，像是在附和，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尖山坊市行，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