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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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二年級 春季
第四十八話「我啊，只要一沮喪，就更會把妝化得美美的喔」
也許是因為聊到了深夜，又或者哭得太累，昨天晚上我一下就沉沉睡死過去了。在經歷那麼大的衝擊後，竟然還睡得著，看來我的神經意外地還挺大條的。
醒來時，還像是半個人留在夢裡。
隔天早晨。
把床借給我的律學姐，一看到我的臉就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眼皮沉得發脹，有種違和感，我自己也知道臉一定糟得不行，但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律學姐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我冷毛巾和熱毛巾，告訴我交替敷比較能消腫。竟然會知道這些.....我不經意地想，她是否也曾哭到眼睛腫得不像話過呢。
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樣子。律學姐也好，我也好，結衣學姐皆是如此。
在遇見彼此之前的事情，若不是對方親口說，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
既然大家都是不同的個體，且成長環境亦不相同，要能完全理解對方，恐怕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坐在沙發上，照著律學姐說的，把毛巾貼在眼皮上。
『這副模樣，確實是沒辦法去見結衣學姐』我心想。
「......在冷靜下來之前，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喔？」
雖然律學姐這麼說，但無論我怎麼逃避，都逃不出現實。
我知道如果不去面對，不管過多久，都只會讓我們一直沒有交集。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的。我會回去……好好跟結衣學姐談談」
因為毛巾擋在眼前，我並不清楚律學姐現在的表情。
沒過多久，只等來了她輕聲的一句「這樣啊」
在洗臉台前，我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
照著律學姐的方法做之後，眼皮的腫脹已經退了，整張臉幾乎恢復如常。由於我只隨身帶著一個補妝用的小化妝包，正想著該怎麼辦才好時，律學姐朝我招了招手。
「小彼方，把臉借我一下。機會難得，讓我來幫你化妝吧，過來坐這裡」
她一邊笑，一邊把化妝箱拿出來。
結衣學姐的梳妝台上擺滿了很多化妝品，但律學姐的也絲毫不遜色，兩人對化妝品的熱愛不分上下，難怪這麼合得來。
「小彼方這麼可愛，化起來很有成就感耶」
律學姐一邊說，一邊將化妝海綿均勻塗抹在我的臉上。
「學姐，感覺你很熟練呢」
「還好啦~以前在老家時，我常常幫妹妹化妝的」
莫名的有說服力。
原來律學姐是姐姐嗎? 她那麼會照顧人，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吧。
「我啊，只要一沮喪，就更會把妝化得美美的喔。看著充滿幹勁的自己，就會覺得『又可以了』，我都是這樣自我激勵的」
她說著，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忍不住跟著放鬆了表情。
我很喜歡律學姐的這種地方。
我覺得真正的強者，並非從不哭泣。
而是無論跌倒多少次，都還能重新站起來。大概就是像律學姐這樣的人吧。
總有一天，我是否也能做到呢。
儘管，我的心依然沉寂在深海最深處。
我拒絕了律學姐要送我回家的提議，向她深深一鞠躬表達謝意後，離開了學姐家。律學姐雖然一臉擔心，但仍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我踏上了返回結衣學姐家的路程，腳步——很沉重。
仔細想想，與她相遇之後，我變了很多。
在遇見結衣學姐之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女生，更不用說和交往對象以外的人發生關係。
我心裡始終把『是否為情侶關係』當成自己願不願意交出身體的明確標準，從未想過要去深入了解對方的內心或情感。
遇見結衣學姐後，我第一次體驗到那種讓人難以呼吸的戀愛。
在真正意義上理解到何謂『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
結衣學姐，比我過去所有的『戀人』都要更加珍惜我，總是處處為我著想。
所以，我覺得已經夠了，沒交往也沒關係。
畢竟我已經深刻感受到，你是喜歡我的。
一開始，我完全看不懂結衣學姐的想法。
和沒有交往的人發生關係、對象也不固定——我一直堅信，她的行為根本沒辦法被稱作『戀愛』。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互相理解。
第一次與她身體交融的那個夜晚。
她以對待易碎物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觸碰我。她的唇、她的指尖，每一次落在我身上，都承載著滿滿的愛意。
和結衣學姐做過後，我才知道，原來我至今為止體驗過的那些『性愛』，沒有愛，僅僅是慾望的發洩罷了。
而和結衣學姐，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天晚上，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愛著，幸福到讓人難以忘懷。
所以——我已經不打算再責怪你了。
『我最討厭你了』——這話已經說出口了。
那時結衣學姐露出的、幾乎像是絕望般的表情深深烙在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我得道歉。得把那句話收回來。
話說回來，我好像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啊——『我喜歡你』
去旅行的那天晚上，結衣學姐說過「就算再怎麼喜歡，我也有絕對給不了的東西」，當時完全不懂那句話的意思，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結婚、孩子。
那是學姐今後的人生裡，必須擁有的東西。
我給不了，但北上先生卻能輕而易舉地實現這些。
「.....穿上婚紗的結衣學姐.....肯定很漂亮吧....」
我也好想看看啊。
我邊走，邊垂著頭喃喃自語，差點又讓眼淚了掉下來，於是趕緊抬起頭。天空晴得刺眼，真是討厭。
可是，我不想看見站在那個男人身旁的結衣學姐。
假如——我們中止現在的相處關係，然後繼續像之前那樣待在她的身邊。
不行，辦不到。
一旦知曉了那懷抱的溫暖，我便怎麼也做不到不再渴望。
那麼——假裝不知道，維持原樣呢？
這也不行，我忍不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我不可能還像以前一樣，微笑著送她去每個月的聚餐。再說，學姐既然已有婚約在身，我充其量只是她的外遇對象。就算彼此真心相愛，也無法扭轉『出軌』這件事本身。
更何況——就算『那一天』真的到來，我也沒有放開結衣學姐的自信。
那麼，如果我拜託她解除和北上先生的婚約呢？
她會露出為難的笑容嗎？還是……會答應？
我不知道，也無法想像。
但是，要做到這件事，結衣學姐就必須把一直說不出口的秘密——「自己是同性戀」——告訴她父親才行。
否則即便和北上先生解除婚約，也只會出現下一個未婚夫而已。
要求結衣學姐和對方「分手」的意思，就等同於逼她「出櫃」。
要是事情真那麼簡單，她早就說了，我想正因為無法輕易開口，她才會一路隱瞞到現在。
而且就算一切都順利，在她為我做到那個地步之後，萬一我和她的關係最後發展的不順利呢？
結衣學姐口中的責任——不論是「結婚」還是「孩子」，明明我都給不了她，卻還強迫她背負風險，做出可能因此毀掉她人生的選擇……這真的是對的嗎？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
所謂的選擇，從最開始就只有一個選項。只是腦袋明明想得那麼清楚，內心卻拚命想否認。
必須說出口的話，也只剩那一句而已。
家門就在前方。
我暫時停下腳步，深呼吸一口氣。
今天的事，我肯定會記一輩子。
『一切都美好的戀愛』只存在於電影裡。
我怎麼也不願承認，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縱使彼此相愛，卻無法廝守』的不講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