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楷熙第一次見到申冬晨,還是高中二年級時的事。
他家的家庭成員組成與一般家庭相比稍微有些特殊——裴楷熙有五個姐姐。身為家中老么,他從小在姐姐們的薰陶下長大,養成了細心又體貼的性格。
裴楷熙的五官生得精緻,小時候看起來就有如洋娃娃一般。而他媽媽的職業是服裝設計師,在她眼中服裝沒有男女之分,見他長得漂亮可愛,便喜歡將一切夢幻的元素都放到他身上。他的姐姐們小時候也都是這樣過來的,長大後就都成了媽媽的小幫手,還會拿出自己珍藏的飾品幫著媽媽一起打扮他。
自此裝扮他這件事成了家裡六個女人的共同愛好。他的爸爸雖然沒有加入戰局,卻也與她們站在同一陣線,真心地認為可愛的兒子很適合那些裝扮。
幼稚園時期,裴楷熙儘管一直都是短髮,但由於打扮得像是大眾認知的女孩,媽媽心血來潮甚至讓他穿過公主裙去上學,導致有部分同學直到畢業都還以為他是女孩子。女孩們因為他漂亮可愛喜歡找他玩、他也時常收到男孩們的告白,那時候他還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因為同學們都喜歡他,他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及至上了小學,知道了他是男生的人,開始會用一些性別歧視的字眼嘲笑他的裝扮。那時裴楷熙第一次哭著回家,對著媽媽和姐姐們生氣,從此再也沒穿過那些可愛的衣服、也沒戴過姐姐們送他的飾品。然而即使他做出了改變,已經根深柢固的偏見仍是如影隨形地跟著他直到小學畢業。
裴楷熙升上國中時,周圍剛好沒有以前認識的人,不過他的長相以及那比多數人要體貼的性格,有非常多女生喜歡他,這遭致了班裡某些男生的嫉妒。不知不覺國小那些一直跟著他的難聽謾罵,又再一次回到了他身上。
為了擺脫這個噩夢,原先對運動興致缺缺的裴楷熙參加了校內的拳擊社團,想藉此讓自己更符合大眾所認知的男生應有的特質。但那些對他惡言相向的人卻並沒有因此善罷甘休,對他的欺凌反而還升級了,意圖想對他動手。可是他們沒有想到自己根本不是努力鍛鍊後的他的對手,幾次被輕易反制後便不敢再找他麻煩。
有過這樣的經歷讓裴楷熙深深體悟到,努力迎合世俗的價值觀雖不一定能改變深植他人心中的成見,但變得強大至少讓他能夠保護自己。於是國中畢業前夕,在得知未來要讀的高中沒有拳擊社團之後,他徵詢了社團教練的意見,在他的推薦下轉而接觸了健身。
在上高中前的暑假,裴楷熙每天都非常認真地鍛鍊,身形很快就有了些許變化。得益於此,高中開學後沒多久,班上對鍛鍊身材有興趣的男生,都紛紛主動跑來找他交流,他因此結交到了許多朋友。
然而相安無事的高中生活只持續到了高二,裴楷熙在某一天偶然間得知,他的一個特別要好、也是少數知道他過去經歷的知心朋友,居然在背地裡說他壞話,而那原因竟還可笑得與國中那群欺侮他的人相類似。
以往縱使是在感到痛苦時,裴楷熙也能夠靠著不斷自我勉勵支撐過來,正是因為他心裡其實一直都明白,那些中傷他的人從未真正瞭解過他,所以被極為信任且瞭解自己過往的人,以相似的理由及方式傷害,對他來說無疑是一記令人崩潰的重擊。
前所未有的痛苦感受使裴楷熙在一天早晨的上學途中第一次蹺了課,一個人搭上了火車。他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裡,只想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下了火車之後,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一直走到了疲憊才停下,停下時面前正好是一間咖啡廳,他想都沒想就推門走了進去。
裴楷熙當時的腦子並不是很清楚,以致他完全沒有察覺以一間營業中的咖啡廳來說,店裡的光線有些過於昏暗了。直到在櫃檯前等了一陣,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偌大的咖啡廳裡居然沒有半個服務人員,切確來說,除了他就沒有任何人在。
正躊躇間,櫃檯後邊的門簾被掀了開,有個男人從裡頭走了出來。那人在看到他時頓住了腳步,目光快速地往店門口及天花板的方向瞥了下,才又繼續抬腳走到他面前,禮貌地詢問他說:「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裴楷熙以為那男人是在問他要點些什麼,就向他點了單,不曾想那人不但是沒有對他的點單作出回應,還反倒打量了他起來。
他那時還是高中生,沒怎麼去過咖啡廳,以前去過一兩次都是姐姐們帶他去的,依稀記得她們當時每個人都點了蛋糕和咖啡,他就依樣畫葫蘆地照著點了。那人的打量讓他以為是沒什麼經驗的自己說錯了什麼,對方在對他感到不耐煩,這令他莫名緊張了起來。
但與他想的不同,那男人再度開口時,語氣溫和地一點也不像是失去耐心的樣子,他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們目前⋯⋯只能提供咖啡。」
聽對方只是無法提供蛋糕才沒有及時回應他,裴楷熙鬆了口氣,回道:「沒關係,那一杯拿鐵就行,我要內用。」
「好的,裡面位置都可以隨意坐。」
點完單,裴楷熙在店裡昏暗光線的促使下,下意識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在自行把旁邊的窗簾拉開時,他也沒有對咖啡廳裡的窗簾為何都是拉上的、燈也只開了櫃檯附近的一兩盞產生一丁點的懷疑。
在座位上安頓好後,灑進玻璃窗的陽光傾瀉的角度正好落在他臉上,溫暖和煦的感覺使裴楷熙的疲憊感被舒緩了些,他仰面舒適地閉上了眼。
來送餐的男店員見到這副景象,覺得靜止在眼前面龐憂傷的少年,美得像是一幅畫。
他本不打算打擾屬於少年的寧靜時刻,輕輕地放下咖啡就準備悄悄離開,然少年卻在此時睜開了眼。
「謝謝。」少年向他道了聲謝。
店員也對少年點頭回應後,腳步卻不再挪動,他忽然就不忍心放這不知為何表情陰鬱的少年一個人,忍不住多嘴關心道:「你是高中生嗎?這個時間不用上課?」
面對這像是問責般的話,第一次蹺課的裴楷熙雖感到有些緊張,但也因太過傷心讓他感覺什麼都無所謂了,自暴自棄地老實交代道:「我⋯⋯蹺課了。」
然而在他實話實說後,預想中該有的譴責卻是一個也沒有,那店員甚至還對他表示感同身受,說:「人都會有想逃離一切的時候,每天上學確實很煩,我以前大學也翹過課。」
裴楷熙正想反駁自己才不是因為不想上學才翹課的,卻聽得店員又說:「適當的逃離可以幫助我們沉澱情緒,但人沒辦法逃一輩子,屬於自己的時刻一旦結束,我們又不得不面對。」
說到這時店員停頓了下,才又道:「知道流星嗎?你覺得流星美嗎?」
裴楷熙雖對店員的話感到莫名其妙,仍舊是點點頭。
「流星一閃即逝,那是宇宙中的石頭燃燒自身所留下的最後光影。人生中總有些我們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接受的苦難,但是難道就沒有燦爛而耀眼的時刻嗎?肯定會有的。會有人覺得你礙眼、惹人嫌,也就會有愛你的人覺得你美麗、耀眼無比;會有覺得挫折、難過的時候,那也肯定會有璀璨又幸福的時刻。我們沒辦法事事順心,但我們依舊能為了自己、為了那些你熱愛的事物、愛你以及你所愛的人,那些值得你燃燒生命的人事物發光發熱。」
店員在說了一長串大道理後,清了清喉嚨才又說:「哦,這是我們店取名的時候想賦予的意義,像流星燃燒自身般竭盡全力努力,希望來我們店的客人都能從我們努力發出的光芒中,感受到幸福與美好。」
裴楷熙進店前不曾注意到店名,離開時他抬頭看了眼咖啡廳的招牌,那上頭寫的是——Meteor Cafe。
像流星一樣嗎?回程時男店員的話語不斷縈繞在裴楷熙心中。雖說他以前沒怎麼喝過咖啡,但當時那杯拿鐵的味道他很喜歡。溫暖好喝的咖啡配上男店員關懷的話語,裹著他殘破不堪的心,讓他再次有了面對現實的勇氣。
Meteor Cafe 正如其名,在他的心上留下了光輝燦爛的一頁。
裴楷熙並非特意去考和 Meteor Cafe 位在同一城市的大學,一切都只是剛好,剛好自己想上的學校就在 Meteor Cafe 附近、剛好就這麼讓他考上了。只是既然就在附近,他當然會想著要故地重遊。
成長了的自己再次回到那間咖啡廳會是怎樣的心情?當時的那位男店員還在那家店嗎?他還會記得他嗎?若是遇見他,他想好好地跟他道謝,謝謝他的咖啡以及那令他重拾勇氣的話語。
在故地重遊的日子裡,裴楷熙明白了一些事,包括當時的 Meteor Cafe 還沒有正式開張營業,以及那位男店員就是申冬晨,還有那時申冬晨明明可以拒絕他,卻仍為他沖了杯咖啡。只是很可惜的是,申冬晨並沒有認出他。
裴楷熙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會對申冬晨不記得他的這件事感到委屈,可能是從兩人初次見面開始,他便一直記掛著申冬晨的緣故,也可能是當得知能夠再次見面,滿心期待對方會認出自己,結果卻是失望產生的落差感太大。
所以他不僅是賭著氣不照原先所想的去道謝,甚至還想用他從來都嗤之以鼻的外表去吸引申冬晨的注意。裴楷熙想的很美好,讓申冬晨對他產生興趣,進而主動來認識他,屆時他再說出兩人以前曾經見過,並向他道謝。
只有這樣他才會稍微感覺平衡點,不覺得那麼地委屈。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之前那些主動靠近他的人,都不是他刻意吸引的,除了常跑去咖啡廳刷刷存在感,裴楷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利用外表的優勢去吸引人。於是故地重遊了將近一年,申冬晨依然把他當成一般顧客一樣對待,從來沒給過他除此以外更多的關注。
也許是恩人的身份讓他套上了一層濾鏡,在裴楷熙眼中,他總是覺得申冬晨看起來閃閃發亮,像枚劃過夜空的流星。每當感到壓力或不安時,見到申冬晨他就會有很大的安全感,心情也會變得平靜,所有的憂慮在這個人面前彷彿都消失地無影無蹤,申冬晨就像是他專屬的秘密港灣。
意識到原來比起賭氣,他其實更想見到申冬晨,見不到會失落、想念,見到了則會開心一整天,視線愈來愈離不開他,裴楷熙才發現自己是喜歡上了申冬晨。
喜歡看起來閃閃發亮的他;喜歡待在他身邊就能感到平靜的感覺;喜歡他雖然總是看上去嚴肅,但禮貌用心地對待每一位顧客的樣子;喜歡他每回都帥氣地解決糾紛,關照著底下員工的樣子;喜歡這個人所有美好的樣子。
縱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但裴楷熙深知一個道理:如果你還沒有真正瞭解一個人,那你的喜歡就只是喜歡上了自己的幻想。很多人跟他告白,但他卻從沒跟任何人交往過,正是因為他知道那些人不過就是喜歡上了他光鮮亮麗的外表,而非真正的他,他怕自己會像那些喜歡他的人一樣只看見了表象。
可他吸引不了申冬晨,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近他,最終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去認識他。一個多月前,裴楷熙應徵了 Meteor Cafe 的工讀生,他想的是假使最後真的幻滅,那他也要為當年的事,好好地向申冬晨道謝。
入職之後,他也果然發現了申冬晨的為人與他先前的設想有出入的地方,儘管於公在工作上他的確是個認真負責且照顧員工的好老闆,但私下裡對員工的態度卻是偏向於冷漠,嚴肅有禮的形象並未因在陌生顧客或是自家員工面前而有所不同。
可即便如此,裴楷熙也發現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說什麼要瞭解之後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只是喜歡上了自己的幻想,都是些漂亮話,終於得到了申冬晨的關注反而才是令他陷入深深的愛戀的原因。
幾天前申冬晨親口對他說出自己不擅長與人相處,就連在臉上展現出表情對他來說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才知道原來真實的申冬晨確實跟他當初設想的一樣好,可是現在他還寧願不是這樣。
徐文澤是陪伴申冬晨多年還與他合開咖啡廳的好友,可想而知在極不擅長與人交往的申冬晨心中,他的地位會有多麼重要,而他不過就是申冬晨不經意間點燃的,一個不知名的小火花,兩人之間的深厚的關係不是自己能夠輕易插足的,一個真正懂得申冬晨的人,他要如何才能比得上?
裴楷熙不是橫刀奪愛的人,這樣發展出的關係也不會是他想要的,所以要是兩人真的在交往,他也會祝福他們,只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感到難受。剛來上班那會看到兩人在吧檯舉止親密他就差點繃不住臉,現在又聽見他們如此親暱的互動,他在張皇失措下一個不注意,杯子就從手中跌落。
在這種情形下打破杯子讓他驚慌極了,以致根本沒聽見一旁的外場男同事要他先別動,等他去拿掃帚再來清理的話,腦袋混亂也讓他顧不得什麼常識不常識的,伸手就想去撿地上的碎片。
申冬晨一走出廚房見到的即是這副景象——裴楷熙蹲在地上,徒手想去撿散落一地的碎片。他想出聲阻止時也已經來不及了,裴楷熙已然摸到了碎片,驟然縮回的手指上血流了出來。
見狀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蹲在地上顯得手足無措的裴楷熙拉離有碎片的地方。正好這時目睹慘劇去拿掃帚的男員工也回來了,他拜託對方幫忙清理之後,就拉著裴楷熙去員工休息室處理傷口。
裴楷熙坐在休息室的單人沙發椅上,用面紙壓著流血的傷口,望著申冬晨往櫃子裡拿取急救箱的背影,一陣酸楚頓時湧上了心頭。為了不讓申冬晨瞧見他難過的表情,他在他轉過身之前就趕緊低下了頭。
而拿到了急救箱的申冬晨,拉了把比沙發椅要高一些的圓凳坐到了裴楷熙面前。坐在圓凳上的高度讓他足足比裴楷熙高了一顆頭,從這個角度他可以輕鬆俯視他的頭頂。第一次瞧見裴楷熙頭頂上的髮旋,申冬晨的心中升起了股異樣的情愫,很想很想去摸摸看那可愛的髮旋。
但他忍住了,伸出的手最終轉向了裴楷熙的受傷的手,他將他的手輕輕地拉向自己,小心翼翼地掀開用來按壓止血的面紙,確認血沒有再繼續流了,才打開急救箱開始消毒。
見裴楷熙在他處理傷口時,全程都低著頭沉默不語,申冬晨還以為他是在為打破杯子感到內疚,故在闔上桌上的急救箱後,他便出聲開解道:「楷熙,打破杯子不是大事,以後小心一點就好,但要注意下次不可以徒手去撿碎片。」
說完話後申冬晨又等了半晌,但不只是沒等到裴楷熙的回應,他連頭都沒抬起來過,他這才意識到裴楷熙的狀態有些奇怪。
想起裴楷熙今天一來上班便不似平時有笑容,擔心他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申冬晨轉而關心地問:「楷熙,你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
原本裴楷熙還能強忍著,但他一聽見申冬晨的關心,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而他豆大的淚珠一從眼裡滾落,立馬就被緊盯著他的申冬晨給捕捉到。
想也想不到會看見裴楷熙的眼淚,申冬晨是徹底慌了手腳,他的手在空中無措地揮舞了幾下,才猶猶豫豫地伸向裴楷熙的後背,將他輕輕攬在懷裡,說:「不、不要哭。」
感覺得出自己衣服前襟都被淚水給浸溼,可即便這樣懷裡的人還是哭得隱忍,沒發出多大聲音,這令申冬晨覺得心疼極了,裴楷熙的淚水彷彿隔著衣物和皮肉滲進了他的心口,將他的心也給泡得腫脹發痛。
手在裴楷熙的後背安撫地拍了許久,感覺人似乎冷靜了一點,他才又柔聲問道:「好點了嗎?」
看見裴楷熙在他懷裡點了點頭,申冬晨這才放開他,抽了幾張面紙,輕柔地幫他拭去臉上尚未被他衣服吸收的淚水。
裴楷熙微闔著眼好方便讓申冬晨幫他擦去淚水,而後吸吸鼻子,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謝謝哥,我沒事了。」
由於哭紅的雙眼,裴楷熙此刻的眉宇間看上去有些憂傷,這令申冬晨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情不自禁就開口勸解道:「楷熙,如果你有心事,可以找個信任的朋友或家人訴說,雖然說了也不一定能解決你的煩惱,但是有時候比起一個人悶在心裡,說出來會輕鬆一點。」
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信服力,他又以自身經驗補充道:「真的,我實測過了。知道有一個人也知曉這件事,會感覺不再是一個人扛著,而是有人陪你一起分擔。」
然而他沒想到裴楷熙在聽了他的話後卻是問:「那那個陪哥分擔的人⋯⋯是文澤哥嗎?哥你⋯⋯跟文澤哥⋯⋯在交往嗎?」
裴楷熙說著就不禁握緊了拳,他本是想默默祝福兩人,不打算問出口的,但申冬晨的話雖是對他的關懷,字裡行間卻流露著和徐文澤的深厚情感,這使他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所以他現在覺得要是不從本人那裡親耳聽見事實,他根本就無法真正死心,只會一次次地對溫柔的申冬晨有所期待,然後再被現實給推落谷底。
「是文澤⋯⋯沒錯。」裴楷熙過於跳脫的問題讓申冬晨有些矇,「但我們⋯⋯沒有在交往啊。」
聽見申冬晨否認,裴楷熙心中震顫,長長的睫毛也跟著輕顫了下,但他仍是不敢輕易相信,執拗地追問:「那哥⋯⋯你喜歡文澤哥嗎?」
申冬晨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然後才回覆道:「如果你指的是戀愛方面的喜歡⋯⋯那我不喜歡他。」
「那文澤哥會不會喜歡你?」
「不會。」申冬晨搖搖頭,儘管他完全不明白裴楷熙怎麼會誤會他跟徐文澤的關係,但他剛剛才哭過,表情又認真地不似開玩笑,他覺得這之間肯定有關聯,依然耐心地回答:「文澤以前交過女朋友,他不喜歡男人。」
怕裴楷熙還是不相信,申冬晨又幫他重頭捋了一遍,「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誤會的,但是我不喜歡文澤,文澤也不喜歡我,我們沒有在交往,我們之間就是很單純的朋友關係。」
「楷熙,我跟文澤有沒有在交往,和你心情不好有關係嗎?」
裴楷熙知道他問得這麼明目張膽,申冬晨肯定會有所聯想,可要是他據實以告,自己的心意就藏不住了。
垂下目光躲避著申冬晨直直看向他的視線,裴楷熙想了好一陣,才終於勉強找到了個好藉口,他咬著下唇,先是將自己誤會的始末都說了,「我⋯⋯在文澤哥車上聞到了跟哥你車裡一樣的味道,文澤哥說那香氛是他送你的,還有剛剛我來上班的時候⋯⋯看到你們舉止很親密,打破杯子的時候,我也聽見他說要餵你吃東西。」
果不其然,剛說完他就聽見申冬晨用不敢置信的語氣說:「所以你打破杯子是⋯⋯聽見了文澤說的話?」
「其實⋯⋯」裴楷熙搬出了想好的藉口為自己開解,「我大學的朋友裡有對同性情侶,我第一次知道同性間也能互相喜歡,就開始想自己的性向會不會也是,我最近很煩惱,然後又發現哥你跟文澤哥的關係好像很親密的樣子,就想說你們會不會也⋯⋯」
裴楷熙並沒有全然說謊,他確實是因為那對同性情侶好友,才更加確定了自己對申冬晨的感情是愛情,只是他從來也沒有因此而煩惱過。
申冬晨聽原因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心裡頭有些失落,他深吸了口氣才開口解釋道:「我車上的香氛,是文澤看到買一送一的優惠不小心買太多,怕用不完才送我的,他也送了其他人,我沒用過香氛,只是好奇才拿來用用看。你說我們舉止親密還有文澤餵我的事,我猜那應該是文澤在開玩笑,我也是有點被他嚇到了,他平時不會這樣對我的,你來一個月了也沒看過吧?」
裴楷熙知道話都說到了這地步,申冬晨也沒理由再騙他,確認了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誤會,他心裡雖然很高興,但提到性向的問題,他卻又突然害怕起申冬晨不知道會不會排斥同性間的戀愛,他對自己喜歡男人的事一直以來都並不感到煩惱,可要是申冬晨討厭喜歡著他的自己,那他該怎麼辦?
裴楷熙想著就又不禁握緊了才剛放鬆不久的拳頭,他低下頭輕聲問道:「哥你怎麼想?如果我喜歡男人,你會覺得我噁心嗎?」
「不會。」申冬晨一聽便立刻道:「雖然有些比較偏激的人認為這世界上非異性戀的人都是有病的、是錯的,但性向本來就像是光譜一樣流動,喜歡一個人本就是一件美好的事,它不該被認為是錯的。」
申冬晨猶豫了下,而後才伸手覆上裴楷熙握著拳的手,寬慰他道:「楷熙,我明白你會害怕世俗的異樣眼光,但你也要知道,也有不在乎你的性向,依然陪伴在你身邊的人。」
申冬晨溫暖的話語讓裴楷熙有些鼻酸,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這個人的話總是有股力量,能驅散他的一切憂慮與不安,將他的心給熨燙地服服貼貼。
吸了吸鼻子,他抬起頭來對申冬晨說:「我明白了,謝謝哥。」
「不會。」申冬晨對裴楷熙勉強擠出一個安慰的笑,「以後你要是有什麼煩惱,如果不方便告訴身邊的人,願意的話也可以跟我說。」
裴楷熙聞言原本還有些抑鬱的眸子瞬間就亮了亮,他迅速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朝申冬晨示意地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詢問道:「那以後⋯⋯我有問題都可以找哥商量嗎?」
「當然可以。」申冬晨不假思索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