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聖堂之間迴響,將澪的意識從冰冷的虛無之中拉回,她艱難地睜開雙眼,世界在重疊與扭曲間慢慢對焦,直至三道身影出現在目光之下。
鮮血自額角下滑,沿著五官輪廓滴落,滲入唇邊。深沉的劇痛從四肢傳來,血肉被劃開、拉扯,但她仍咬緊牙關,不願向痛苦屈服。
澪抬起頭頭,視線掙扎著左右游移,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
在腥紅光線的照射下,她被釘在了聖堂梁柱之上。潔白聖潔的光劍依序將她的左手、右手以及雙腳刺穿,使其如同那位曾經負世而來的救世主一般。
她無力地垂下頭,垂落的長髮遮住面容,陰影壟罩臉龐。
清晰的記憶只停留在了目送捷德離去的那刻。
之後她只隱約記得自己依照本能與范恩戰鬥著,直至侵蝕般的白光將她的視野吞沒、疼痛讓神智墜入黑暗。
但這樣的結果,她早已預料到,也慶幸在最後,能夠不留下遺憾的,將埋藏於胸口深處的話確實傳遞出去。無論接下來會面臨什麼,她已無所遺憾。這一次她終於能毫無猶豫地為重要的人擋在前方。
然而她還是渴望著回到他身邊,伸手捧著對方的臉,將額頭貼在他胸口最溫暖的位置。只是眼下,對死亡的恐懼仍一寸寸逼近,攫住心臟,令她不自覺的緊咬下唇,壓抑著顫抖。
而少女之下的三個身影只是靜靜的望著她,黑袍輕輕擺動,背後的輝印在光芒照射下閃爍著鮮紅。凪、賽拉弗與范恩正並肩而立。
「真是令人訝異呢。少量的神血就可以將她的力量激發到這種程度。」
凪緩步走向前,伸出食指讓從澪身上滴落的血珠落在指尖,並將其舉至眼前端詳。那滴血液雖然暗紅,但卻隱約泛著金光。
「和阿爾卡那因子的適性也很良好。」 他抬眼,目光轉向范恩——
「范恩,她真的是艾爾戴人嗎?名為『日輪』的國度裡,竟然潛藏著如此優秀的個體。」
「嘖……我怎麼會知道?」范恩低沉且沙啞的嗓音混雜著不耐與壓抑的痛楚,「來自『日輪』的殺手就算強,也不該強到這種程度…難怪他們能被莉薇看上。」
「能把你傷成這樣的人,可不多見。」賽拉弗撇過頭望向同僚,銀色無瑕的雙眸透著些許的訝異。
順著幾人的談話,澪費力地將視線定焦在了范恩身上。 狼人身穿的黑袍破碎,將精壯的上半身部分裸露。本就佈滿傷疤的身體此時又添新傷,血跡沿著肌肉紋理蜿蜒而下。他以左手緊抓著右臂,肘部以下只剩下虛無,腥紅自中淌落。
「無妨。」
凪冷然開口,抬起的手掌上浮現一枚金色紋章。雖能辨識整體輪廓,但其中近半紋路黯淡無光。他的雙眼泛起藍光,倒在周圍的高階使徒屍首像是在回應他一般,先是發出金色流光,接著化為同色的微粒,向凪的手中匯聚。
他就像是在把玩一般,任由金色魔力在掌心流轉,反覆握緊、放開。下一瞬,那團流光沿空氣流動,落至范恩的斷肢處凝聚,散發刺目的金輝。形體先成,血肉隨之重組,僅僅數息,狼人的手臂便恢復如初。
「這就是…『權能』嗎?」賽拉弗望著眼前的景象,低聲呢喃。
范恩活動了右臂,抓握了幾次確認。澪的雙眼微微睜大,眼前所見對於她而言是如此的熟悉——
那正是搭檔時常做的事情,所謂生命的「權能」,將「生命」轉換為「瑪那」,將傷勢治癒,甚至讓肉體重組。
「正是。然而,此非完整的權柄。部分的力量仍在他身上。」
凪平淡的回應,他接著伸出右手,另一抹藍色且有著同樣狀況,只有一半紋路閃耀著的紋章也浮現。
「『水的權能』就交給你了,賽拉弗,吾等首個能夠承受神之權能的個體…第一位『人造神使』。」
凪手指一鬆,紋章浮起,飄移至賽拉弗的額前,並逕直印上。
「…!」
力量湧入賽拉弗的身體,純淨如月的銀色雙眸頓時泛著冷冽的幽藍。他抽動了幾瞬,但不過幾秒,便平復如初。
凪看著賽拉弗掌握力量後頷首,隨後說道:「同樣的,現在的權能並不完整。但瑞薇安・艾佛列特也已失去她作為水之神使的部分力量。水的權柄就由你來來篡奪。」
「是。」賽拉弗輕仰身體向前示意。
「時機已然成熟。」凪先後看了兩名副手。
「身為聖言右使,你將率先行動。」他對著賽拉弗說道。
「由你來奪下賽勒姆。艾爾卡利昂、莉薇・艾德琳與精靈們必須毀滅。受到『艾莉斯』影響的人民與信徒們皆能夠為吾等所用,優勢在於我方。」
「是。」賽拉弗語氣無波,卻帶著明確的意志。
「當賽勒姆掌握於吾等手中時,下一步就可以以此地為據,將目光放至王都。對王發起征討。終結這愚蠢的國度。」
聽著他們的計畫,澪的睫毛輕顫,痛楚依舊。
「王之座,象徵秩序的起點。秩序已腐朽,就應由我們重奪掌握,才對得起我們對教徒的承諾。」
「遵命。」
接著凪轉向范恩:「范恩,你將隨我前去艾爾戴,踏上『日輪』那名為東京的首都。」
澪的呼吸微窒,她們由大規模人民的失蹤前來至賽勒姆,而現在已知曉一切皆是阿尼瑪所為。他們目前已擁有能夠隨意開啟世界間通道的能力,倘落他們攻來,整個日本上下也許只有對異部能為之一戰。
而這也代表,她所珍視的一切人事物都將可能遭到踐踏。
想到此處,澪試圖移動著身體,但四肢卻使不上力,體內如被掏空一般,感受不到任何魔力。她越掙扎,痛楚越將她壓制。
「捷德・魯米納斯,他身上仍有我們所缺失的權能,前去奪回是必然,再者——」
凪緩緩抬起手,金色的魔力在掌心下微微流動。
「世界的邊境,已然動搖。賽勒姆與東京,作為世界之間最接近的交點,其界線正日漸模糊。兩地的交會,只是時間的問題。」
凪抬眼看向被釘在柱上的澪。
「阿爾卡那若失控,世界將崩塌。為了吾等信眾,也為了安寧的延續,東京必須被征服。」
「艾爾戴人的魔力普遍低落。正因如此,他們所在的世界裡,魔力的流動無法穩定。必須讓賽勒姆,乃至整個瑞翁尼斯的人民,向外擴張、殖民過去。唯有如此,我等承諾,才能得以實現。」
范恩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點頭回應。
「奪取完整的權能後,我就能履行對你的承諾。」
范恩的金色眼瞳震動了一瞬,目光對上了凪。
「她會是良好的『容器』。」凪指向了被釘在柱上的澪,目光平和且沉靜,「能夠讓露伊雅重新的活在世上。」
狼人緊握雙拳,尖牙咬緊,抬起頭望向澪。心中牽掛的過往,那早已逝去的面容,如幽影般重疊在少女的臉龐之上。
「是。」 范恩的聲音帶有一絲顫抖,「謝謝您…教主大人。」
聽見了凪與范恩對自己所打的主意,澪無力地垂下頭,除了憤怒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恐懼與無助。她已無心去奢求能否有人來將自己救出,只能想著方才回頭望去所見的面容來讓自己試著冷靜下來。
思緒恍惚間,她憶起了昨夜,倚靠在搭檔手臂睡去時所傳來的溫度。轉瞬間,又想到了帶著捷德離開的瑞薇安。
「妳…一定能守護好他吧…」澪低語著,聲音飄渺無力。「身為他的族人…也許一開始,他就應該待在妳身邊。」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追上你…」
但至少,捷德身旁有同族守護,能夠令她暫時放心。莉薇、比爾、安柏…還有第七課的同伴們的身影一一在她腦中閃過,直到凪的開口中斷了她的思緒。
「我會先行轉移至東京,履行對一個羸弱、將死之人的承諾。但在那之前——必須先繼續對容器注入神血與『阿爾卡那因子』。」
下一刻,他緩緩舉起手,指尖浮現閃爍的金色光芒。藍色與金色的微粒互相輝映,順著柱子來到了澪的身前,從她胸口灌入。
痛苦如烈火迅速蔓延,魔力在血脈中爆裂。胸口、四肢與意識都將被摧殘。 澪的雙眼再次迸發出藍光,金黃色的血管浮現於肌膚下。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在迴盪在聖堂之中,金色與藍色交織的魔力像洪流般席捲一切。凪的身影在光芒下顯得冷漠,眼神平靜而深沉。
在極度的痛楚與無力中,她再度墜入黑暗,唯有那一縷微弱的牽掛,還緊緊抓在心底。
而聖堂的光,依舊冷漠地照射著她被釘的身軀,映照出她無力的身影,和即將被操控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