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李少鋒在天際尚未破曉之際就被維洛妮卡踢醒,收下作為早餐的水果與村子方位,準備返回村落傳達馬歇爾至少等待三天才破關的要求。
雖然想要先約好日後會合的細節,維洛妮卡卻擺明不想廢話,頻頻咂嘴。李少鋒不敢得罪,暗忖一天一夜的相處已經熟悉維洛妮卡的魔力源,只要她沒有刻意隱藏行蹤,散出感知真氣就有辦法察覺,不再多說,行禮後就獨自趕往村落。
凌晨是大密林最為安全的時間帶。
夜行性野獸準備歇息,晝行性野獸與沃米人尚未醒來,多數植物也在夜間處於睡眠性狀態,大多垂落葉子、縮起藤蔓。
當李少鋒抵達村落附近,蹲在能夠目視外牆與哨塔的森林邊緣,先散出一波感知真氣,訝異發現裡面沒有任何玩家。
村落通常不會成為襲擊目標,不過依照樓月學姊的個性,理當安排玩家輪流鎮守,再度散出幾波感知真氣總算發現位於數公里外的秦樓月、殷示爵真氣源。他們在固定範圍內迅速移動,推測正在戰鬥。面對來訪神,村民們理當竭誠招待,沒道理自行獵捕動物,很有可能又去處理沃米人了。
「馬歇爾到底讓多少隻逃到村子附近啊?」李少鋒暗自腹誹,斟酌著是否要去助戰,尚未做出決定就聽見窸窣聲響,伸手扶住那徹亞斯的刀柄。
數十秒後,有名少女用雙手撥開雜草,躡手躡腳地靠近。約是十二、三歲的年紀,臉頰與肩膀有著墨綠刺青,勾勒出奇異的民族圖樣。
李少鋒原本不想節外生枝,準備離開,不過想到村子規定未成年的遊戲住民不允許獨自在森林走動,那樣將會觸怒位於大密林深處的偉大存在,內心湧現不祥預感,刻意弄響草叢現身。
刺青少女嚇了一跳,反射性抽出腰際柴刀,直到認出李少鋒的奇裝異服才急忙在胸前交織手指,行禮說:「我是帕茉,在此見過薩薩彌卡大人。」
「為何未成年的村民會獨自在這裡?」李少鋒單刀直入地問。
「其實我是……偷跑出來的。」帕茉低聲說。
不詳的預感命中!她居然就是這場遊戲的委託人嗎?破關條件是將藥草交給刺青少女,要是她在那之前就意外死亡,輸贏怎麼算?李少鋒皺眉問:「應該有其他人陪著妳吧?」
「其他幾位薩薩彌卡大人鄭重吩咐過要待在安全場所,不過我忽然想到有件急事,才會獨自行動。」帕茉正色說。
「這裡是村落附近耶。」李少鋒無奈地說。
「我是紡紗的泰瑞雅之女,沒有像獵師、戰士們學過索敵之術,無法去找薩薩彌卡大人,但是我認得路!以前經常和大家一起到田地採收作物,所以想說先回到村子附近就行了!」帕茉急忙辯解說。
索敵之術是指感知變化吧……所以趁著樓月學姊她們忙於應付沃米人時偷跑出來嗎?李少鋒皺眉說:「那樣只會增加被抓到的風險吧。」
「因為是很急迫的事情!」帕茉認真地說。
「妳也知道森林不太平靜吧?」李少鋒姑且問。
「我懂得如何避開危險,而且……這點其實很奇怪,我們不會栽種牠們愛吃的水果,也有做出各種防範措施,避免沃米人靠近村子,最初還以為是和猿猴搞錯了。有些猿猴長得很高壯,不過膽子很小,只要一邊大喊一邊揮舞手臂就可以嚇跑牠們了。」帕茉笑著說。
話題是不是講到後來歪掉了?沒想到委託人居然是這種個性。李少鋒一瞬間湧現把帕茉撼昏扛去找樓月學姊的念頭,不過要是因此讓她們難以處理後續也麻煩,沉聲問:「究竟有何急事?」
「承蒙各位薩薩彌卡大人的善意,協助收集藥草,不過當中有項需要盡快摘採。」帕茉端正神情,再度行禮說:「名為『金絨百合』,鱗莖會開出垂直的漏斗狀白花,邊緣有著金色絨毛。」
李少鋒無法判斷是這是『鳴吼的大密林』會出現的固定發展,還是帕茉個性導致的特殊變因,追問:「急迫性在哪?」
「百合是很常見的植物,在村子田地有專門栽種,大多是小葉百合、合歡百合,整株有毒,鱗莖煮熟後可食用。金絨百合是雜交後意外出現的新品種,毒性大增,村民們會將箭矢浸泡在磨碎的汁液當中,製造毒矢。」帕茉繼續說。
「講解就免了,到底為何要去找那個?」李少鋒再度打斷問。
「如果沃米人大量出現,大家可能會把金絨百合摘光,但是藥方需要花瓣,而且只能是花瓣,否則毒性會太強。」帕茉說。
結果還是馬歇爾惹出來的禍。李少鋒咬牙忍住抱怨,無奈地問:「在大密林找到金絨百合的機率很高嗎?」
「百合並不少見,但是金絨百合就……有些野獸不畏劇毒,刨挖出鱗莖來吃,可能在其他地區也有繁衍,不過從未實際見過。要是沒有辦法摘到金絨百合的花瓣會很麻煩,藥方需要大幅調整。」帕茉思索著說。
聽起來不會因此無法破關,不過「在大密林尋找金絨百合」與「等待帕茉擬定出新的藥單之後再重新收集」都花費時日,而且必須趕在她母親病危之前,時間倒也不樂觀。李少鋒問:「藥方是妳制定的?」
「是的……我的紡紗、裁縫技術差強人意,原本想要成為藥師,認真研究過每種藥草的療效,當藥師奶奶調配時也會待在旁邊偷偷學習,只是央求了好幾次,都沒有得到村長許可。」帕茉苦笑著說。
遊戲住民的職業大多繼承雙親,甚至有著嚴格規定,在人數不多的村落更是如此。李少鋒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建立村落?」
「嗯?」帕茉不解蹙眉,理所當然地回答說:「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裡,媽媽、奶奶和奶奶的奶奶也都是如此。這裡就是我們的村子。」
「但是有著沃米人與凶狠野獸吧?」李少鋒說。
「每個地方都有危險哇。」帕茉說。
看來難以在這件事情達成交集,況且現在也不適合閒聊。李少鋒轉而問:「藥材是為了治療妳的母親吧?」
「不愧是薩薩彌卡大人,初次見面卻知道這些細節。媽媽的身子向來不太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頭昏發燒,需要服藥靜養,最近的症狀越來越嚴重,偏偏觀星師發出諭示,表示有災難即將降臨,禁止非必要的狩獵與採集。」帕茉解釋說。
「村子裡面沒有庫存?」李少鋒又問。
「那是我獨自研究出來的藥方,用到幾項罕見的藥草。有給藥師奶奶看過,同意符合藥理,然而是否會有效果就語帶保留,而且又有諭示,導致獵師、採蜜師、靈魂導師這些有資格外出的大人們都不肯提供協助,我只好自己出來──」帕茉囁嚅說。
「距離農田的路程多遠?」李少鋒乾脆地問。
「很快就到了!」帕茉立刻說。
「……行吧,我陪妳去摘金絨百合。」李少鋒無奈地說。
「那麼請往這邊走!」帕茉笑著說,率先提氣飛掠。
✥
李少鋒和帕茉並肩飛掠在平時村民也會使用的小徑,不多時就抵達農田。
由於大密林的土壤貧瘠,村民們會砍伐一定區域的所有植物,焚燒後讓灰燼成為肥料,每隔數年就尋找新的農地,同時採取混作模式,穀物、薯類、果物、蔬菜、莓果、香草、藥草全部種在同一個區域,模仿密林原本的多層次系統。
為了防備野獸糟蹋,農田四周架起圍欄,每隔固定距離懸掛著幾顆曬乾的瓢狀果實,同時用鮮黃色樹液在地面劃出複雜紋路。
「那是腐蒲果,會散發野獸討厭的氣味。」帕茉隨口解釋。
「黃色的線條有什麼意義?應該不是魔法結界吧?」李少鋒問。
「不會將那麼珍貴的東西用來保護作物啦,那種顏料會反射陽光,讓鳥類不敢靠近。聽說以前曾經用網子罩住果樹,可惜效果不怎麼樣。」帕茉說。
「原來如此。」李少鋒環顧結實累累的果樹與可食用的數種外星作物,很快就找到位於角落的百合區域,快步走過去。
「請不要直接碰觸!手會爛掉!」帕茉急忙喊。
那麼危險的東西不能和作物種在一起吧!李少鋒急忙縮手,全權交給帕茉處理。帕茉折下旁邊的寬樹葉,墊著熟練摘下幾片金絨百合的花瓣,包好收妥。
「非常感謝您的協助!」帕茉難掩喜悅地說。
「下次不要再單獨行動了。」李少鋒無奈地問:「昨晚待在哪裡?」
「距離村子有些距離的獵師小屋,其他的薩薩彌卡大人也待在那裡。」帕茉說。
「請帶路。」李少鋒擺手說。
「啊……我只會從村子走,所以要先回去。」帕茉苦笑著說。
李少鋒見怪不怪地跟著帕茉先飛掠回村子,遲來注意到每隔十多公尺就有作為路標的工藝品。石子塗成黃色、紅色與紫色,用網子包著垂掛在高處樹幹。在林木迅速生長,經過數天就有可能讓景色變得徹底不同的大密林,將路標放在高處確實相較明智。
「那是什麼意思?」李少鋒喊問。
「嗯?」帕茉抬頭瞥了眼,繼續飛掠說:「路標是職業的不傳之密,而且獵師、採蜜師、捕蟲師、靈魂導師使用的符號都不同,我是靠著大樹認路的。」
所以是各自佈置的嗎?有辦法輕易攀到數十公尺的高度,修為應該有超過第四重。李少鋒暗自計算村子的戰力,很快就返回村子。
帕茉似乎想要進入村子確定母親的情況,不過在最後關頭忍住了,沿著邊緣走了半圈就再度提氣飛掠。
莫約過了半小時,李少鋒和帕茉總算抵達獵師小屋。
那是一間將巨木根部挖空的半穴居小屋。周邊有好幾棵灌木,更有爬藤植物從巨木樹幹垂落門口作為掩護,徹底融入環境當中。枝幹也掛著好幾個驅逐野獸用的曬乾腐蒲果。
李少鋒在靠近前就散出感知真氣,沒有發現秦樓月、殷示爵的真氣源,只有多露耶絲三人,暗忖沒有樓月學姊在場,貿然現身只怕打起來,吩咐說:「妳自己回去,不要提到我的事情。」
「咦?為什麼?」帕茉問。
「就說妳獨自去農田摘到金絨百合的花瓣,細節盡量省略,被追問就裝傻──」李少鋒講到一半就注意到不對,忽然伸手摀住帕茉的嘴,沉聲說:「斂氣,不要被發現。」
帕茉發出「嗚嗚呀」的低呼,卻也急忙照做。
片刻,多露耶絲率先現身,反持玻璃匕首,環顧一圈後偏頭罵:「那女孩還是沒有回來。」
「先去找吧,委託人的重要程度很高。」企隆納結社較矮那人沉聲說。
「是的。」企隆納結社的高壯大漢扛著一個人,木訥地問:「這個怎麼辦?」
「反正也跑不掉了,找個角落扔著。」較矮男子不悅地說。
高壯大漢點點頭,洩憤似的將肩膀男子狠狠摔到樹根處。那人穿著教團聯合的紅黑長袍,正是托爾本。他鼻青臉腫,狠狠撞在地面也沒有反應,雙手被藤蔓反綁在身後,看起來昏了過去。
沒想到托爾本居然被抓了……沒有立刻被殺,應該打算逼問情報吧?李少鋒不曉得樓月學姊會如何處置,然而要是托爾本講出維洛妮卡小姐的情報只怕徒增麻煩,畢竟維洛妮卡讓愛徒楊千帆待在瞭望塔工房的事情並非秘密,很有可能導致合作出現嫌隙。
不久前在村子逼問多露耶絲時也有順便問出企隆納結社的情報。
留著落腮鬍的矮壯玩家是薛夫,在結社是幹部階級,同時也是實績豐富的高階玩家,擅長禁錮對手行動力的「泥沼」魔法,配合風格霸道的烏茲砍刀,在歐美圈小有盛名。
臉部有著燙傷痕跡的大漢玩家是德克蘭,剛毅老實、沉默寡言,擅長「護壁」、「魔力鎧甲」等防禦為主的魔法,發揮體格優勢,戰鬥時擔任吸引火力的肉盾。
薛夫與德克蘭在解鎖隨行者限制之後就經常搭檔參加遊戲。
李少鋒心念電轉,抱起帕茉原路後撤,拉開數百公尺的距離後將她放在茂盛草叢當中,吩咐說:「三分鐘後開始大聲求救,假裝在這裡迷路,盡可能纏住那三人,依然不許提到任何關於我的事情。」
「有什麼不能見面的理由嗎?」帕茉不解地問。
「情況會變得很麻煩,難保耽誤了收集藥草。」李少鋒直接說。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說的!」帕茉立刻保證。
「那麼就麻煩了。」李少鋒斂氣回到獵師小屋旁邊,片刻見到多露耶絲三人注意到帕茉的呼喊,在他們離開後迅速前往察看托爾本的情況。
托爾本沒有戴著牢戒,只是單純被撼昏,不過雙腳被扭到反方向,腳踝更是紫黑充血,並非脫臼,而是直接被連骨頭扭斷,即使是玩家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復原。
「可惡,這樣沒辦法自行逃脫。」李少鋒單手摀住托爾本的嘴巴,同時輸出些許真氣刺激,想辦法弄醒。
「唔!」托爾本發出悶哼,片刻才意識不清地問:「你是……誰?」
「時間不多,請盡快恢復行動能力。」李少鋒迅速割開綁住手腕的藤蔓,追問:「腳踝的傷勢很嚴重,有辦法處理嗎?」
托爾本運起魔力試圖起身,不過稍微移動到雙腳就疼得咬牙忍住悲鳴,再度問:「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先想辦法處理傷勢。」李少鋒催促說。
托爾本皺眉瞪著李少鋒,伸手從長袍內側的暗袋取出幾顆灰黑藥丸,全數咬碎吞下,低聲說:「這藥可以暫時阻斷痛覺,但是對於療傷沒用處。麻煩帶著我離開這裡,必定會回報。」
「那之後呢?」李少鋒問。
「大密林隨處都是可藏身的場所,藥草更是俯拾即是。躲著療傷並非難事,說不定在我足以行動前就破關了。」托爾本說。
看來也是頗有經驗的玩家。李少鋒稍微安心,扛著托爾本遠離獵師小屋後就全速在樹林內飛掠,朝著村落的反方向盡可能拉開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