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所有人照料著昏迷不醒的章玉婉,又要會同衙役處理後續大小事宜,整個大宅前院亂得像捅了馬蜂窩,後院裡則是闃靜無聲,除了蕭北辰一個人也沒有。
禁足中的蕭北辰是在隔天早上才被蕭福告知這個悲訊。
當蕭福一臉沉重告知他父親遇匪不幸過世的消息時,蕭北辰一瞬間感覺很不真實,像是做了個不切實際的惡夢。
「阿福你在說什麼?」蕭北辰呼吸急促,幾乎快喘不過氣,只能艱難開口:「話怎可隨嘴亂說,爹知道了還不拉你出去痛打一頓?」
「如果老爺真能現在押著我痛打一頓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三少,」蕭福沉痛道:「老爺已經不在了。跟著老爺去的人都沒能倖免,幸而眾人的屍骨縣衙已先幫忙收了,杵作驗過全是刀傷無疑,老爺的遺體過午就會運回蕭家,大廳上正在設置靈堂準備停靈。」
聽蕭福鉅細靡遺講述著後續發展,蕭北辰只覺胸口發緊,全身力氣都像要被抽乾。
他啞著聲,覺得由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那些殺人的賊寇呢?」
「縣衙還在查,也不知何時才有結果。」蕭福黯然道:「夫人昨晚一知道消息就病在床上,到現在水米不進失神落魄,大夫說是憂思過度得了怔忡之症,大堂上的事只能交給大少二少來主持。」
「我也去……我得去、要去見爹……爹……」
蕭北辰紅著眼嘶聲,就要往門外衝,卻聽得門口傳來一個冰冷話聲。
「不用了,我們怎可能讓你去?」那聲音冷道:「一個當著爹爹面就敢不敬兄長、惹他生氣的賤種去靈堂見他,那豈非令他老人家連過世都要魂靈不安麼?我們可不敢做這種不孝的事!」
蕭北辰淚流滿面,顫抖著跪在趾高氣昂的來人眼前:「大哥,那日全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罪,只求你讓我去見爹爹一面,我、我那日惹爹生氣還沒能向爹道歉哪……」
說著他就折腰在地泣不成聲,全身控制不住抖如篩糠,蕭福在一旁都看得於心不忍,才想說點什麼,就被蕭北倫的話聲打斷。
「你現在知道同我賠罪了?」蕭北倫獰笑著:「那日壓著我打的時候,你這賤種可曾想過也有今天?」
蕭北辰哭得發昏,只能握緊拳頭咬著牙:「大哥你怎麼說都沒關係,我願意做任何事,只求讓我也可以到靈堂上見爹最後一面,以盡哀思……」
「跪有跪的樣子,」蕭北倫冷冷譏嘲著:「看你這副沒骨頭的蠢像,我們蕭家有你這樣的窩囊廢麼?」
明明是蕭北倫逼他下跪的,現在卻連下跪姿態也成了任人嘲諷的由頭,但蕭北辰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能讓他見爹一面,就算要他變回以前那個任人喝罵逆來順受的蕭北辰也沒有關係,就算被輕賤踩低到地裡,也不後悔……爹爹,只求能再見到爹一面……
於是蕭北辰果然端正跪姿收斂眼淚,顫抖著匍匐在地:「是我沒用,連跪都跪不好,我一併賠禮,只求大哥息怒。」
看著蕭北辰低到塵埃的姿態,蕭北倫總算揚眉:「你就好好跪在這等著吧,娘現在昏昏沉沉做不了主,我去和老二商量商量,如果他也說好,那我們就讓你跟著進靈堂哭一哭;阿福,你在這兒看好他,我沒回來就不准他起身!」
蕭北倫揚長而去,然後蕭北辰就一個人在地上跪到了傍晚。
過程中蕭福不忍,一直勸說蕭北辰起來,蕭北辰只是不聽,他跪得雙膝發顫頭痛欲裂臉色蒼白,卻一點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在懲罰自己。
為什麼那天自己不能忍一時之氣?為什麼要和大哥齟齬?為什麼不及時對爹爹低頭認錯?
想起爹這一年來對自己的照拂、想起爹為自己那兩畝田所做的一切、想起爹曾要帶自己去向掌櫃客商們拜年的熱切、想起爹笑吟吟幫自己出主意送明禾禮物的面容……現下他多希望能立刻跪在爹面前痛陳自己過失,求爹原諒——可是他已經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了。
再也、再也沒有機會。
只能一直跪著,否則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表達自己的悔恨哀慟。
就這樣一直跪到恍惚、跪到雙膝由疼痛轉為麻木、跪到兩眼酸澀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終於等到房門咿咿呀呀地打開了。
是紅蓮。
居高臨下看著跪倒塵埃的蕭北辰,紅蓮那張嬌媚臉龐卻沒了她過去一貫的溫柔婉約,只有冷漠不屑:「三少還跪著?」
蕭福在一旁直盯著紅蓮,也冷問:「妳來做甚?」
紅蓮揚眉:「我是來傳話的,老爺停靈前廳,現在眾人都在忙著擺設靈堂,還得到各處報喪,陰陽先生已擇定了三日後大斂,夫人病著,兩位少爺說三天後可以讓三少一起進靈堂,不過到時堂上會有許多商號掌櫃、老闆們到場,大少二少要忙著接待,沒工夫照應靈堂上的雜事,就請三少到時跟著小廝們幫忙灑掃、接煞、折紙、送孝帛吧。」
蕭福陡然大喝:「就算現下夫人病著,三少好歹也是老爺血脈,當然該和大少二少一起主持老爺喪禮,怎麼能跟在小廝身邊做這些雜事!」
紅蓮只是睨了蕭福一眼,冷笑道:「現在家裡做主的是大少二少,可不是你蕭福,兩位少爺說了,若是三少自恃身份不想和小廝為伍,那也可以稱病不出,前堂有老爺兩個兒子盡孝就夠了。」
「我去。」蕭北辰啞著聲:「做雜事也無妨,只要能為爹盡一份力。」
「三少真是懂事,」紅蓮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也如針尖般刺人:「不枉老爺生前偏疼,三個兒子都如此孝順,老爺泉下也可以瞑目了。」
蕭北辰聽得淚如雨下——和爹爹相見的最後一面竟是在和爹鬥氣,這算是什麼好兒子?
蕭福實在怒火中燒,但他替蕭北辰忍著:「夠了,話既已帶到,妳大可以回去覆命,這就請吧。」
紅蓮唇邊勾起一個輕薄的微笑,轉向蕭北辰道:「老爺遭此不幸,三少難過也可以想見,不過還是節哀為好,就算三少哭出兩缸眼淚也救不回老爺……啊!」
紅蓮一句話沒完臉上就著了蕭福一巴掌,她捂住自己左頰只覺火辣辣的抽痛,正要相罵,看到蕭福眼中殺氣沸騰,先自餒了,卻又不甘心白挨這一下,便開始撒潑:「怎麼?我難道說錯了?」
「怎麼?左邊不夠右邊也想再來一下?我不管妳是仗著誰的勢,現在……」蕭福陡然大吼:「滾!」
「你這賤奴,給我走著瞧!」紅蓮眼中閃現一絲毒辣的恨意,她一跺腳轉身,扭頭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