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定會保護所有人……縱使必須付出一切的一切。
----------
「真的非常抱歉!」
額頭扣響磁磚地面,迴盪在純白的房間內。
彷彿死物陷進漣漪、彷彿巨鯨吞噬了蝦米、彷彿石子落入無底洞,杳然無聲,沒有回應。
一對皮鞋在遊光眼前佇立,腳尖動都不動一下,如同無生命的雕像。遊光沒有抬頭,因為他不敢直視皮鞋的主人。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畢竟不用看見對方的臉,只要維持這個動作,他對這場僵持反而更有把握——絕對不會讓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綻。
他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打在自己的後腦勺,有點刺刺的。這份注視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而且遲遲未動,久到遊光幾乎要斷定自己眼前只是一座雕像,星首平板生硬的聲音才悠悠地飄下來。
「遊光先生,我必須再次提醒,兩位這次的行為非常危險。」
「是的。」
「兩位都是連結者,戰鬥時的怪獸都是實體化的。貧民區裡更難以掌握周遭的狀況,實體怪獸交戰很有可能波及無關民眾。」
「是的。」
「不只如此,同時也會危及兩位性命。正常情況下,連結儀可以在實體怪獸攻擊時適當保護決鬥者,但你們的連結儀都壞了。如果當時你的攻擊毫不猶豫,若凰小姐在生命值歸零的瞬間已經永遠長眠……就算幸運不死,恐怕也無法再恢復意識。」
「是的。」
「這樣的行動理應遭到懲處,請絕對要避免相似情況的發生。」
「是的,我明白……我們行事莽撞、沒有想到後果,實在萬分抱歉!」
星首頓了幾秒,然後先是一口又長又重的嘆息:「諸如此類的道歉,這幾天我已經聽膩了。連結者的力量事關重大,在給予連結儀之前,我必須反覆向你們重申這些事情。」
「是的,我明白,我未來會絕對遵守指路星的引導與教誨!」
「……說是教誨反而過頭了。」星首的語氣總算是微微放軟,他蹲下身,聲音也更加貼近遊光耳際:「好了,請抬起頭來,遊光先生。這是你的連結儀。」
遵從指示抬起頭,星首鼻樑上的方框眼鏡立即映入遊光的眼簾。在方框眼睛的前面,是同樣眼熟的純黑色手環,在日光燈照射下隱隱反光。
「謝謝你,星首先生!」看見完好無損的連結儀,遊光的心情自然激動不已,迫不及待地接過儀器戴上手腕。
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是特別的——在決鬥為尊的這裡,某些決鬥者可以化身為卡片怪獸,穿梭在卡片世界和現實之間,即是所謂「連結者」。
透過和怪獸建立聯繫,連結者可以召喚出實體的怪獸、能對普通人產生很大的威脅。因此,這樣的身份往往必須隱藏起來、加以管理,星首所領導的「指路星」即是這樣的組織。
而連結者進入卡片世界的媒介,就是這個小小的黑色手環。例如身為連結者的遊光,可以透過連結儀化身作名為「煥之魔妖 • 織子」的怪獸,他甚至用這個身份在「魔妖」與「不知火族」相互對峙的卡片世界「平安京」裡,生活了好一段時間。
然而兩個禮拜前的一場戰鬥,讓他原先持有的連結儀徹底毀壞,碎成了粉末,導致他無法進入卡片世界。
現在有了新的連結儀,也就代表他終於能回去找平安京的夥伴們。
見遊光小孩子氣的笑容,惜如珍寶緊盯著腕上儀器,星首的嘴角微不可見一動,隨即又嚴肅如常。「此外,還有這個必須提前交給你。」他輕聲打斷遊光的雀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來。
卡面上,一隻人型魔妖披著金色外掛,衣物以外的皮膚覆滿了金色羽毛,頭部則是同樣整齊的金羽,突出一個彎彎的鳥喙。
「煥之魔妖 • 以津真天」。
「……咦?」接過卡片,遊光不由地愣在原地。
他知道這是自己,是在平安京城外的那場最終決戰裡,變成了「以津真天」的自己:只是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卡面,一時心上五味雜陳。
明明決戰只是不久前的事情,他卻總覺得已經過了很久。隨著當時的記憶紛紛擠進思緒,立即使用連結儀回去平安京的念頭也就更加強烈。
「如果連結者的肉身或意識在卡片世界發生一定程度的變化,就可能像這樣化身成不同的卡片。普遍來說,這是一種提升,我們稱其為『覺醒』,視為好現象。」星首說話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遊光有沒有聽清:「兩位在幾乎相同的瞬間發生了覺醒,對此我們感到嘖嘖稱奇。若有機會,希望可以了解一些細節。」
「哦,那時候啊……」
「現在先好好休息吧。」星首伸手將遊光嘴邊的長篇大論推回喉嚨裡,然後又摸出另一張卡片來:「另外,這個請你找機會交給若凰小姐。」
不出所料,那是「軍神 • 不知火」。
不過竟然需要由自己轉交,遊光喜悅的心情染上一角淡淡的淺灰色:「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將新的連結儀交給若凰小姐後,她就閉門不出,始終不願意和我們交談。」星首的聲音平淡地恐怖,彷彿這件事根本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可遊光沒辦法如此事不關己,這對他來說不是好消息。
在當天決戰的最後,若凰對自己表達出貨真價實的善意,後續兩人被捕、送回指路星的途中,她也和自己相同,沒有反抗。
遊光已經下定決心要加入指路星,但若凰似乎並沒有表態。聽見了她拒絕交流的消息,遊光也就免不了有些擔心。
「今天必須交代的事情大致如此,」星首沒有理會遊光雲霄飛車一般的表情變化,徑直走向門邊:「對於遊光先生加入指路星的意願,我們非常開心,如果若凰小姐也有加入意願,那就再好不過了。希望遊光先生可以和她談談。」
為什麼這個任務交給自己,遊光大致也心裡有底。
反正這正好也是他接下來預備的行動。遊光想著,收斂思緒,彎腰又是一鞠躬:「星首先生,我們真的非常抱歉!」
「……這又是做什麼?」
「這是暫時代替若凰的道歉。我想她應該沒有表達歉意,但肯定也明白自己造成了困擾。」
這一次,遊光同樣沒有馬上抬頭。
星首的身影明顯愣了一下,才伸手開門:「期待在入隊測驗看見你的表現。」他的聲音隨著門板關閉,戛然而止。
最後的那陣停頓是怎麼回事呢?
房間裡頓時靜了下來,遊光微微聳起的肩頭總算完全放鬆。他如釋重負地站直身子、躺上床墊、瞪著天花板大吸好幾口氣,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
這次指路星沒有把他安置在上次像是病房的地方,更像是正常的房間:有床、有桌椅、有書櫃、有窗子,但就是雪白的四壁多少有點鬱悶。
不過他現在也不在乎那些了。方才淺淺的憂心緩緩沒入在更多的喜悅裡,遊光猛然想到了些什麼,倏忽坐直身體,從牌組中挑出一張卡片放在展開的決鬥盤上。
淡藍色光輝在房間中央盤捲而起,挾帶著一絲理應屬於冬天的清寒。冰之魔妖 • 雪女在旋風中現身,靈動的淡藍色雙目定格在遊光身上。
「公主殿下,我已經拿到新的連結儀了!」
遊光不等雪女開口,立即抬起左手在對方面前擺弄,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點霧霾都沒有。
雪女清澈的目光跟著他的左手擺晃,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口:「那接下來可以回平安京來?」
「對,就是這個意思!這段時間和大家聊天都需要一個一個來,我快憋死了……對了,平安京最近還好嗎?」
「嗯,很平靜……只有昨晚不知火的師範藉著演戲差點卸掉我的左手,那一刀一定懷有私人情緒。」雪女說起這話毫無波瀾,一如既往聽不出話中之意,像是報告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和剛才的星首先生有點像啊……遊光忍不住會心一笑:「我最近應該會回去,到時候再看看情況。不知火的參謀在平安京嗎?」
那是遊光的「宿命之敵」:與他同為連結者、卡片世界的「家」同樣是平安京,而且還身處對立的「魔妖」與「不知火」兩個陣營——她的本名正是若凰。
星首說若凰拿到連結儀後便閉門不出,大概是躲進平安京去了。
雪女歪著頭思考半晌:「嗯,她在,不過幾乎不露面。」
「好吧,我有事情需要找她,應該等等就會去平安京一趟……不過這次先和星首先生報備一下好了,可能會稍微晚一點。」
「嗯,沒關係,那就等你到了再開會。」雪女說著,又把頭傾向另一邊:「織……遊光,你現在很開心的樣子。」
「叫織子就好了啦……怎麼了嗎?」遊光也知道自己的嘴角正無法壓抑的揚起。
畢竟星首沒有追究當時的混亂、拿到了新的連結儀、同時也得到參加入隊測驗的許可,一切的一切都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連結者遊光,同時也是煥之魔妖 • 織子,正邁開步伐,前往屬於他的未來!
「沒什麼。」雪女小幅度地搖頭:「感覺你就連在這裡也很努力。我覺得這樣很好。」
完全沒有想到雪女會說出這樣的話,遊光足足愣了幾秒鐘,苦笑著撓撓頭:「不,我未來還得借用大家的力量……在平安京,或是在這裡……」
「不用擔心。不管在哪一邊,我們都會和你並肩作戰。」
嘴角微微勾起,雪女終於露出一抹單純的、真誠的淺笑。
「就像大家依靠你一樣,儘管依靠我們吧,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