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大密林原本就晦暗不明的能見度再度降低,幸好有些發光蕈類、苔癬,配合從枝葉縫隙灑落的月光,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李少鋒跟著維洛妮卡一口氣飛掠了將近整個小時,徹底甩掉馬歇爾才停在幾塊巨岩後方的空地。李少鋒暗自慶幸真氣尚未耗竭,低頭說:「感謝維洛妮卡小姐相救。」
「那傢伙為了引我過去才抓你。既然被小瞧了,當然要把面子討回來。」維洛妮卡冷淡地說,迅速巡視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才吩咐說:「今晚在這裡露宿。你明天回去找樓月,她很有手段,說不定已經領導其他玩家收集到大半的藥草了。讓她想辦法拖延至少三天。」
「到時候要怎麼會合?」李少鋒問。
「你當然就跟著樓月那組行動。」維洛妮卡冷哼說。
李少鋒暗忖還有一整晚的時間死纏爛打,倒也沒有堅持,主動整理環境。砍掉周邊適合藏身的草木,避免被偷襲,同時清開枯枝落葉,在乾燥處弄出兩個睡覺位置。
維洛妮卡雙手交環抱在胸前,旁觀片刻確定李少鋒的做法沒問題,順手將戰斧砍在地面,從懷中取出一個礦石晶體,擱在握柄底部。灰色礦石的中央很快就發出充當照明的光芒。
「師父以前跟我提過螢石加熱後會發光,紅色系的修練者經常隨身攜帶,不過螢石是這種顏色嗎?」李少鋒好奇詢問。
「這個是『煨石』……也有人稱為灰燼石,特性是自行吸收周遭的熱量發出微光。」維洛妮卡簡單地說。
「那樣豈不是會隨時亮著嗎?」李少鋒又問。
「用隔絕熱量的布疋包著就沒事,那是地球也有的技術。」維洛妮卡解釋完就揉著頭髮,無奈嘆息:「總覺得想起剛撿到千帆的時候。她也是一直問問題,刻意擺出冷淡的態度也不以為意。」
「弟子會像師父也在情理當中。」李少鋒笑著說。
「千帆可愛多了,你小子敢再拿自己跟她比就試試看。」維洛妮卡冷然說。
「是的。」李少鋒乾笑幾聲,暗忖沒有當場揍人應該就算好的,默默地整理環境。
維洛妮卡在附近摘了些莓果,又從貼身小包取出雜糧棒,混合捏碎成球狀後大口咬著。李少鋒見狀也取出事前準備好的硬麵包。
「……那不是瞭望塔工房準備的乾糧吧?」維洛妮卡問。
「我們從南極教團的工房參加遊戲,臨時張羅到他們的儲備糧食。我也是第一次吃。」李少鋒解釋說。
「最後那句多餘的,沒在問你的感想。沒問題就行。」維洛妮卡說。
李少鋒應了聲,忽然意識到阿妮絲應該沒餘力在短時間內烤出麵包,如果這是南極教團撤離時剩下的,說不定放了超過一年,不過既然樓月學姊也帶著幾個應該沒問題,繼續咬著硬度媲美石頭的硬麵包。
方才全速飛掠沒有餘力注意,李少鋒現在才發現大密林的夜晚仍舊極為熱鬧。樹影颯然搖曳,獸吼蟲鳴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時也會聽見野獸移動的窸窣聲響。
維洛妮卡表示沃米人在夜間會返回居住的洞窟,只要提防野獸即可。
並沒有升起火推,在晦暗當中,只有擱在戰斧底部的煨石發出淺淺光亮。
等到各自填飽肚子,李少鋒碰了好幾次軟釘子,儘管提出的問題都被維洛妮卡冷淡敷衍過去還是鍥而不捨地搭話。維洛妮卡半晌就無奈嘆息,主動問:「那孩子還好吧?」
「師父有在好好享受高中生活,擔任神秘武術社的副社長,指導學弟妹們防身術,同時也是工房王牌。平時經常跟我提到維洛妮卡小姐的話題,每天都會詢問老爺子是否有收到您寄來的明信片。」李少鋒如實說。
「真是的。」維洛妮卡淺淺勾起嘴角,像是能夠清楚想像出那些畫面。
「為什麼沒有聯繫呢?」李少鋒忍不住問。
「千帆的心法迴路是東拼西湊的成果,沒有走火入魔已經是奇蹟,招式更與賭命無異。最初見到那孩子,想說放著不管肯定會死在遊戲場所,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沒想到她在破關後會用盡辦法找到我,希望拜師。」維洛妮卡嘆息著說。
「師父倒是沒有跟我提過這些過往。」李少鋒低聲說。
「那是『予海以餌』,建議難度三十,並沒有特別高,不過對於那孩子當時的實力來講等同於送死吧。在偏僻的鄰海村落存在以活人獻祭的傳統,只要那麼做,接下來的數個月都會捕到豐碩漁獲,村民們則是深潛者的信徒,破關條件是『委託』或『殲滅』──帶著被選為下一個祭品的少年離開村子,抑或是殺光所有村民。」維洛妮卡娓娓地說,隨手用短刀刻著樹枝。
「殲滅目標不是深潛者嗎?而是村民?」李少鋒訝異地問。
「建議難度三十,出現外星種族的機率原本就低,連海底是否存在深潛者的群落也是未知數。村民們盲目遵照著數年前流傳下來的習俗,以人命獻祭,實際並不在意漁獲究竟從何而來,也不在意是否真的存在深潛者。」維洛妮卡停頓片刻,淡然說:「所以殲滅的破關條件是殺光所有村民。」
李少鋒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久違切身理解到遊戲住民們秉持著不同於地球的價值觀、文化與傳統。
維洛妮卡繼續說著那場遊戲的細節。李少鋒專注聆聽,好幾次忍住詢問細節的衝動,直到聽完才嘆息著說:「所以師父後背的那道傷疤就是在『予海以餌』被發狂村民砍傷的……」
「嗯?你看過千帆的傷疤?」維洛妮卡挑眉問。
「是的。」李少鋒說完才意識到那樣不啻於看過自家師父的裸體,急忙揮手澄清說:「只、只有後背而已!當時我意外戴上戒指,為了證明克蘇魯遊戲確實存在,師父才會那麼做!我和師父的關係清清白白!」
緊接著,一聲咆哮忽然響徹夜空。
來自大密林深處,距離很遠卻又彷彿響在耳畔,餘音的震動更是持續殘留在耳膜深處,激烈撼動著心臟,刺激生物原始的求生本能。
李少鋒回過神來已經握緊那徹亞斯,面向聲音來源擺出備戰姿勢,彷彿激烈戰鬥似的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遲來地問:「那個就是這場遊戲名稱的『鳴吼』嗎?」
「通常在破關前都不會聽到,更別說在第一晚……不過馬歇爾直接衝去屠殺沃米人,又幹掉克蘇魯的殘影,或許意外達成了某些條件。」維洛妮卡平靜地繼續用短刀刻著樹枝,隨口說。
「原來如此。」李少鋒再度想起奈亞提過的內容。至今為止已經遇到許多天文數字般的巧合,卻依然不曉得哪項才是他暗指的「獎勵」,接著遲來注意到原本喧鬧不已的蟲鳴獸吼都消失了,植物也將藤蔓、葉片都蜷縮成團,畏懼著那聲鳴吼。
大密林陷入近乎死寂的靜謐。
「我以前聽過那聲咆哮,多少有辦法抵抗,不過你沒有匍匐在地,這個也是睿智使徒的關係嗎?」維洛妮卡斜眼問。
「我的精神狀態相較安定,以前也見過至高存在──」李少鋒講到一半就見到維洛妮卡的神色劇變,補充說:「我在『神眠村』的時候見過『步行的死亡』伊塔庫亞,雖然嚴格講起來算是千百年前的過往畫面,或許因此有些耐性。」
「把每個細節都講出來。」維洛妮卡嚴肅催促。
李少鋒不敢隱瞞,將前因後果與神賜能力的內容都據實以告。維洛妮卡沉思許久,難以按耐焦躁地起身繞圈走動,片刻才淺淺嘆息。
「那孩子什麼都沒跟你說?」維洛妮卡問。
「是的,師父非常尊敬您,因此也不會擅自提起私人事情。」李少鋒說。
「我曾經有一個未婚夫……出身英國的魔法世家,名稱挺好聽,實際就是坎特伯雷的鄉下家族,有座小莊園和不怎樣的家系魔法,資產被前幾代敗得差不多了。他主要在做外星植物學的研究,在我的建議之下賣掉家產,成為玩家親自到遊戲場所收集素材,在他沉迷於這些花花草草的時候,我會在旁邊護衛。」維洛妮卡用短刀刀尖撥弄著腳邊雜草,低聲說。
「聽起來各司其職。」李少鋒順著說,注意到維洛妮卡已經將在掌心把玩的樹枝刻出動物雛形。看起來像是熊或狼。
「直接講結論吧。那傢伙某次沒有破關,只有我倖存,最初戴上戒指的理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這個就是我繼續參加遊戲的『理由』。」維洛妮卡平靜地說。
「……為了復仇嗎?」李少鋒問。
「在廣闊無垠的宇宙當中,人類渺小、脆弱且無力,然而不代表我們就該任憑宰割。不管是舊日支配者、三柱神或魔神之首,我都會殺,當然也包含這場遊戲的至高存在。」維洛妮卡平靜地說。
李少鋒知道維洛妮卡的目標是記載著殺死舊日支配者方法的《賽拉伊諾石板》,因此才會和研究十書的秦樓月產生交集,不過講得如此肯定又讓人疑惑,怔然問:「難道您已經得到《賽拉伊諾石板》了?」
維洛妮卡沒有回答,轉而說「去休息」就將刻好的動物小木雕隨手扔進草叢,逕自扛起戰斧,輕巧跳到不遠處的樹幹,準備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