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淵人 〉 - 1 -
「嘩……」
瘋狂的水流聲不停歇,由上而下地,比我的意識更早地鑽竄進我大腦。
「好痛啊。」遍布身體的神經持續著一種奇怪的、電波錯亂的巨痛。就好像神經元在一個接一個地拚命尖叫,為了剛剛那不可名狀的、巨大的損失而恐懼尖叫。
我感覺眼前有光,卻睜不開眼。方向混亂,分不清楚上下左右。想要蜷曲身體、揮個手或蹬個腿,全都辦不到。疼痛麻痺了所有,肢體好像多餘的沙袋,五感都被水流沖走了。
好久好久,像是幾天幾夜那麼久。神經們總算冷靜下來了,尖叫聲漸漸地平息,變成抽抽咽咽的、寡婦式的哭泣。帶給我的就是疼痛後渾身有點刺刺的痠脹。即使痠脹,也比剛剛舒服太多,疲倦迫使我馬上就睡著了。
恍惚間只感到身體還在下沉,沒有碰上一點障礙。熟悉的水呼隆呼隆地在我耳邊響,我只知道自己正毫無招架的被水流玩弄。我腦裡拚命想著要「轉像」--只要讓我變回我的真身,就算地震、海嘯都動不了我分毫——卻怎麼都辦不到了。
最終,恢復意識時,我人向下趴著,臉埋在沙裡。沙裡摻有一些尖銳的碎殼。掙扎著爬起後,卻被身體自主的一陣嘔心嗆得又倒了回去。我邊喘邊想,我人在哪?剛剛發生什麼事?我眼前怎麼什麼都沒有?難道說……
我看向沙地;坐起來,再看看周遭。伸出手,感覺水流拂過我的指縫,一些細小的氣泡穿過、進而撞上我的臉。我眼前的手竟然跟周遭一樣,都是漆黑的。原來如此,這就是黑暗啊。本來貯存在我眼裡的那些神力,無論何地都能照亮,現在神力被剝奪走,我成半瞎子了。我試著再運轉神力,當然沒有用。這裡既沒有光;也沒有聲響。
依照週遭的氣味,那女的把我丟到了北方、距白骨國很遠的、陌生的一片海域。出於習慣,我往我左肩和脖頸處抓去,卻沒有摸到熟悉的觸感。我的披風、連著披風的頸飾、以及穿著的華服,都理所當然地被拿走了。
怔怔放下手,突然間,摸到腳邊有一條粗粗的麻繩。這繩子有點長,我將其餘繩子拉近,大約長寬各有一手臂的布包突兀地出現。抱起來鼓鼓的、挺有重量,應該裝滿了東西。「或許披風會在裡面。」我喃喃自語,把布包的扣子和綁繩解開,隨手抓了個什麼出來,仔細地靠觸覺感受。手感QQ的,有手和腳,圓圓的大頭上用縫線縫了個歪七扭八的臉。啊,我知道了,是小時候那隻破布娃娃。
我一翻手把那包推翻,猛地站起身丟掉娃娃,「可惡的混蛋……」再盡我全力踹那爛包一腳。沙塵暴躁地瀰漫起來。「該死的臭女人!只不過是拍拍海水,曬死幾隻小蟹小蝦的,有必要嗎!」
大聲完後,毫無回應,頹喪感跟一絲恐懼在心底湧出。只是我牙間一咬,心思再轉回那女人把我逼到這般處境的過程。憤恨不平,就乾脆要再踢那布包一腳,卻踩到了某個不明硬物。不明硬物在沙地裡一下滑溜走,我人就此重重一跌,又倒回沙地裡了。
原來,布包裡的東西早就被我踢得滿地都是。其中某個在我的小腿上劃了最深的一口子,血味迅速地在海水裡竄流、蔓延。
我慢慢縮起身體,什麼都不想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