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幕:無所適從的情感
建箴曾無數次想像過這樣的場景。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自己只是普通的青年,也會對異性產生興趣,對於愛與被愛的情感有所憧憬。若不是理性無時無刻提醒他收起不切實際的幻想,又有誰不想聽到喜歡的對象嚅囁輕聲地傳達對於自己的情感呢?
建箴不太瞭解那些事情,雖然和女生相處的機會無論在現實或遊戲中並不算少,然而建箴卻不曾想過那樣的情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遊戲外的自己是個平凡的正常人,儘管不至於難看到讓人退避三舍,卻也遠遠不到能夠靠長相擄獲他人芳心的程度;遊戲裡的自己則是長時間沒有更換的全罩式頭盔,若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建箴很難相信有人會對這樣的外觀傾心。
雖然倒也沒有想著惹人討厭,但建箴一直以來都覺得,應該不會有人會出於外觀的理由喜歡上自己,或許該有一段長時間的認識、抑或者是交心的過程,總之不可能是什麼一見鍾情的發展。
建箴也明白,自己並不具備優渥的外在條件,既然如此,想收穫異性情感最直接的方法就只得是由自己主動與對方進行交流,向自己感興趣的、喜歡類型的女生表現積極的態度。
那麼,下一個問題來了。
自己究竟喜歡什麼樣個性的女生?
這問題並不是在逃避,相反的,建箴相當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在認真思考過後,建箴卻得出了一個鬱悶的結論,那就是自己沒有具體所喜歡,或者是足以成為追尋目標的條件。
他不介意對方的外觀平平無奇,因為自己的模樣也好不到哪去;他也不介意對方一些個性上的小缺陷,因為自己同樣不算是個特別好相處的人。或許在看待事物的價值觀上多少會有些歧異,但真要說的話,建箴覺得那種事隨處可見,從來都不只限於尋找喜歡對象的時候。
籠統來說,建箴會去試著去喜歡、去理解對自己抱有好感的人,也試圖去回應那些情感。但自己並沒有辦法明確表達清楚,想要挑選擁有怎樣條件的人當對象,以及希望對方擁有那些特質。
儘管也不是飢不擇食完全不在意對象,但建箴確實覺得只要對方願意與自己相處,能夠和自己談得來,覺得和自己相處還算愉快,其他的條件自己都能夠適量的去調整和放寬。
當沒有任何主見時,「隨緣」便是個相對安穩的答案。畢竟未來的事情無人知曉,而關於異性情感的問題也確實是勉強不來的事。誰知道會不會哪天因為一些因緣際會的巧合就偶遇了未來將和自己攜手度過下半輩子的對象?會不會因為突然間的某個念頭,原本平凡無奇的生活就產生了新的轉機和改變?
有些事情也就是抱個期望,並不敢真的奢求太多,但建箴的確想像過,如果某天真的有位女生喜歡上了自己,認真地向自己表白,那自己該怎麼辦,要如何去回應那樣的情感。
而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
就算面前只是遊戲中虛擬的角色人物形象,但除去遊戲之外,冷雨冰確實向自己認真表達了「喜歡」的情感。不是朋友之間那種默契相投的喜歡,也不是那種對於公會夥伴之間的合作情誼,而是男女之間獨有,那令人感到難為情、卻又令人感到臉紅心跳的異性情感。
建箴可以篤定,只要是感情觀正常,對異性懷抱憧憬的同年齡男生,不可能有誰能在這種情境下內心還毫無任何波動。原本自己心中就有好感,卻因為顧慮太多所以遲遲不敢主動開口詢問的對象,突然間有一天反過頭來向自己告白的情景,建箴只在某些言情小說的橋段裡看過,也覺得那只是出於劇情需要所編寫出來的故事和台詞互動。
就算遊戲中互相傳遞彼此情感愛意的情侶從來都不少,在眾人面前打情罵俏、你儂我儂的玩家也經常能見到。然而建箴卻難以想像自己也會經歷與故事中主人公相似的表白場景。
建箴沉默了。
冷雨冰並沒有催促自己答案,現在換成她靜靜地等待著。
建箴的內心激動,對於冷雨冰的告白,他甚至感到受寵若驚。
就算曾經想像過,但那依然是一種無所適從的情感。
雙方都是不擅長將內心想法情緒直接表達出來的個性,也正因為如此,建箴明白說出這句話必須經歷怎樣的決意、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所以,建箴同樣想以最認真的態度,去回應冷雨冰的決心。
「可以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思考嗎?」
在極短的時間裡幾經考量,最後他提出了這樣極度煞風景的答案。
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更不是在試圖婉拒。
其實他心裡明白,這樣的機會大概不可能會有第二次了,只要點點頭簡單的回答一聲:「好」,他們馬上就能夠成為名義上的遊戲情侶。但為了認真回應冷雨冰的心情,他需要更多時間去沉澱屬於他們彼此之間的答案,而不只是用一句草率的回答便帶過冷雨冰的心意。
建箴所想的不單只是遊戲中的事,至少他不認為冷雨冰此處表達的情感只是流於表面對於遊戲角色的喜歡,而是牽涉到更多關於現實中對於自己的情感。
網路遊戲的世界只是一種連結、一種讓他們能夠更快找到彼此的媒介。遊戲中所創建的角色,也只是屬於玩家本身一小部分的投影。
他希望能認真面對這個情感,所以他無法給出乾脆的答覆。冷雨冰的心情自己已經知曉,但就算心裡從最開始就已經有了答案,但建箴依然決定先不要過於貿然地答覆,而是先讓冷靜下來沉澱自己的想法,也讓冷雨冰再認真想清楚,她是否依然決定將那樣的情感託付給自己。
思緒,試圖朝自己所無法確認的未來延伸。
「我……」冷雨冰欲言又止似乎還想講些什麼,但支吾了幾句以後,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說不定在冷雨冰的心裡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可能她曾想過成功的可能性,也做過被狠狠拒絕的心理準備,唯獨沒有想到最後會冒出必須一周後才會揭曉的答覆。
等待是件糾結的事,明知只要時間一到答案就會揭曉,但內心卻仍會隨著等待時間的拉長而躁動不安,腦中會開始產生各種奇怪的臆測和聯想。
在此時不給出明確的答案,實際上對於雙方都是一種折磨。
時間不等人,有些答案卻只能藉由時間去回答。
文字中的自己,從頭到尾的態度都表現得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無情,但建箴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剛才那瞬間的究竟有多麼浮躁,情緒有多麼混亂。
懷疑、驚奇、不安、喜悅、興奮、猶豫、期待,所有的情緒隨著心搏地加速一股腦地全部灌進胸口。建箴從未經歷過這種事,從來沒有女生向自己講過這種話,對他來說那就是在這世界上活過了二十歲第一次體會到的情緒。
他呼出一口氣,佯裝鎮定,超量負荷的情緒使他的呼吸急促、緊張地發顫。他嘴角上揚,若不是殘存的理性始終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然他都可能會從椅子上彈起來,做出一些令室友難以理解的行為。
建箴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處理這樣的情緒,那並不是在自己的理解範圍能夠瞭解的事情,建箴愣愣地看著螢幕,意識卻並沒有在畫面上停留。
「不過我還是很想問一句,為什麼是我?」
自己不是木頭,也能夠從和冷雨冰的長時間相處過程中隱約感覺到她對於自己的異樣情愫,所以建箴多少也預想過總有一天發生這樣的事情,只不過這一天來得實在太快,比自己預想地突然太多。
他本就不是一個自信的人,雖然冷雨冰的告白讓他感到高興,但他並不會就此被喜悅的情緒給完全沖昏頭腦。就算冷雨冰所說的內容再怎麼荒唐,建箴還是想聽聽看她會打定主意向自己表白,訴諸感情的理由。究竟是出於本心的想法,又或是由於其他理由而一時衝動所做出的情緒發洩。
如果她真的是出於一時衝動所做出的決定,這一個星期的時間也足夠讓她冷靜下來重新思考和評估,是否真的要和自己這樣的人結為伴侶。
建箴本以為冷雨冰會因為自己提出的問題而愣住,又或者是和剛才同樣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結果聽到這個問題時,冷雨冰卻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地給出了回答,就像是在考試時剛好遇到了前一晚從參考書上複習了許久的題目,她的態度坦然,彷彿就此鬆了一口氣地,輕笑著用略帶揶揄的口吻反問:
「那麼,為什麼當初阿風會找到我?」
同樣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然而這個反問,建箴同樣無法回答。
是和紅沐學壞了嗎?
建箴笑了笑,冷雨冰的反問,其實也算是間接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我應該講過用問題回答問題不是個好習慣。」
「呵呵,那也是跟某個笨蛋會長學的。」
冷雨冰似乎又變回了自己所熟悉的模樣,不是強顏歡笑,也不是為了將自己的情緒阻絕在外,她表現的相當輕鬆,就像是平靜的日常,彷彿突然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談起一些無關緊要的玩笑話。
認真地說,那的確是建箴最希望在她身上見到,安心且純粹的那一面。
儘管明白這樣的想法摻雜著部份私心,但建箴確實很喜歡她高興時的模樣。尤其是在看過她將一切阻絕在外,封閉自身內心的那面之後,想要為她做些什麼的念頭就始終縈繞在心中然而建箴也始終擔心,自己到底能不能夠待在她的身邊,自己有沒有能力讓她敞開心扉。
說來慚愧,大部分和她現實相關的麻煩,以及她在現實裡造成的情緒低落的主因,建箴都無力解決。自己能夠為她所做的,就只有最基礎的陪伴和傾聽,但那種事情並不能完全從根源上解決冷雨冰的問題,只能夠在她願意和自己交談、向自己傾訴的時候,給予她心靈上暫時的避風港。
現實中自己並不能幫到她什麼,如果冷雨冰不打算接受自己的話,自己同樣也無能為力。
正因為如此,當冷雨冰願意給予自己聯絡方式,願意和自己談心的時候,建箴毫無疑問是開心的。因為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夠一點一點地瞭解她的想法、才能夠緩慢緩解她那陰鬱的情緒。
建箴始終不敢過於深入冷雨冰的內心,他擔心如果貿然接近冷雨冰的內心,冷雨冰只會將他視為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而反射性地離的更遠,更或者直接消失在自己面前。
然而當自己還在煩惱應該要怎麼辦才好時,卻是冷雨冰先向他伸出了手。
本來那個一時興起而認識的路邊小小遊戲新人,他們的相遇只是場偶然的意外。就算自己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是為了尋找公會的新人才和冷雨冰,但如果當時他們其中有一人當時只把對方當作奇怪的傢伙掉頭就走,或許屬於他們的未來,只是一場萍水相逢的歧路。
為什麼自己會找到冷雨冰?沒有為什麼,沒有原因,也沒有理由。
是機遇、是巧合,也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緣分,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和相處就是這麼奇妙,你永遠不知道在生命中會遇到怎樣的人,自然也說不明白,你究竟會為怎樣的人而傾心,會喜歡更甚至愛上某個你原先根本不熟悉或者不認識的人。
搞不好冷雨冰也不清楚,她究竟從何時開始對自己產生了別樣的情愫,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喜歡上了這樣一個在感情上既笨拙又遲鈍的傻子。
「……好吧,一周後我會給妳答覆,所以妳還有一周的時間可以後悔。」
建箴提起了需要再次考量的事,這似乎像在用糟糕且溫吞的態度給冷雨冰打預防針,勸她知難而退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這一次,冷雨冰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聲回了一聲「嗯。」隨後跟上了一句:「我等你。」便平靜地登出系統下了線。和驚慌失措的自己完全不同,她離去前的態度充滿了決意。
當晚,建箴再次感受到了失眠的困擾。
只不過這一回,就和他的好室友們沒有任何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