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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宗慶感知到一股和煦的日照,雙眼緩緩睜開,看見楊瑞霖和陳祐銓位在左右兩側,滿臉擔憂,穩固的重心不像在遊艇上,空氣中飄來陣陣炭香,這才意識到自己上岸了。
「就說不用送醫院吧。」陳祐銓立刻換了張臉,一派輕鬆地說道。
「這裡是?」曾宗慶挺起上半身,發現自己在一張塑膠躺椅上,鼻孔裡的衛生紙弄得他幾乎不能呼吸,趕緊撥掉。
楊瑞霖指向旁邊的招牌,是一間賣各種飲料和碳烤魷魚的貨車商店,「你那時候幾乎要掉下去,我差一點沒拉住。」
「咦?」曾宗慶滿臉疑惑,小吃攤?從遊艇跑到小吃攤?
「船長本來要送你去醫院,但你在船上還有呼吸,還說夢話,就決定先把你寄放在他朋友的攤子。」陳祐銓知道他想問什麼,直接說道。
老闆從貨車另一側走了出來,發現人已經醒來便上前關心。
「我沒事。」曾宗慶連忙點頭致謝,再三確認身體沒有異樣才和陳楊兩人一起離開攤子,接著掏出錢包看了一眼,決定去找公車站牌。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陳祐銓面對他倒著走,神情嚴肅。
「嗯……」曾宗慶皺起眉頭,不太願意回想剛才那絕望的感覺,那種毫無理由的負面情緒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想法,「我也不是很清楚,從來沒在陸地上遇過這種事情,很難形容。」
「跟瘋狂和尚有關嗎?」楊瑞霖問道。
「我想是這樣沒錯。」曾宗慶捏著下巴,回想過去的見聞,「我想,海洋下方的那個……東西?應該跟人類無關,搞不好跟地球也沒有關係。」
陳楊兩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這個猜想超乎常理。
三人準備轉往聯外道路,經過停車場時竟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他們揮手。
「陳伯伯!」楊瑞霖遠遠認出了放大版的陳祐銓。
「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陳祐銓立刻轉頭瞪向曾宗慶,「你打電話跟他說的?」
「不是呀?」曾宗慶感到一陣困惑,這趟行程他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難道不是你自己說的?在我昏倒的時候?」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凌亂的步伐仍引領他們走向那台新車。陳父將沒抽完的香菸扔到地上,示意他們上車,自己也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並將冷氣開強一些。
陳祐銓依依不捨地轉頭望向大海,本來還想多停留一段時間,搞清楚海底的怪物到底是什麼,他在車門旁站了好幾秒才願意上車。
「看你們三個出來耍,真趣味。」陳父面帶笑容,轉動方向盤離開停車場。
楊瑞霖在後座好奇地環顧車子內裝,同時察覺陳祐銓在一旁有些悶悶不樂,窗外景色逐漸遠離大海,他知道返家代表著冒險的結束,得回到學校面對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數字和排名。
「我好像沒什麼來過這裡。」陳父喃喃自語。
車子開上大園交流道,舒適的氣溫讓三人漸漸陷入疲倦的夢鄉,整個空間完全安靜下來,只剩外頭的引擎聲。
過了不知多久,楊瑞霖被輕微的反作用力搖醒,睜開眼看到陳父開門下車,外頭似乎是一間加油站,沒幾秒又陷入昏睡。
接著劇烈的剎車聲從外頭傳來,楊瑞霖這次更快睜開眼睛,看見有一輛黑車橫擋在前面,四名穿著黑衫的男子下車,手上還拿著球棒和鐵棍。
他驚恐地搖醒陳祐銓,還來不及伸手到前方,四人就已經來到車門外,伸手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陳父正好從加油站回來,楊瑞霖看著他上前怒罵,和那些黑衫混混對峙。
突然其中一人出拳將陳父打倒在地,並將剛醒來的曾宗慶套上皮套,拽他下車。
陳祐銓氣急敗壞地想推開車門,卻有另一個黑衫人在門外頂住,自己在車內根本推不贏外面的傢伙。
楊瑞霖看著那些壞蛋用球棒攻擊曾宗慶的腰和腿,使他吃痛無法反抗,只能被夾在兩個人的中間往前拖,一推一塞就進到黑車裡頭。
他們陸續上車,頂住車門的混混最後才加入,陳祐銓即使立刻跳下車往前衝,也只能看著黑衫人在他面前關上車門。車子急速倒退,停頓一拍換檔,車輪急轉,在白煙跟焦味的掩護下消失在道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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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涵坐在山間林路旁的欄杆上,望著底下的城市景觀,感嘆這個世界如此之大,靈魂如此之多,卻沒有一個人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他們偷來的汽車停在廢棄民宅前的空地,有些人換了衣服便離開隊伍,提早去港口準備;有些人徒步去較遠的村里,購買食物和淨水。
水涵已經在這帶躲藏一整天,期望其他人能給他們帶來一些好消息。
接近傍晚時分,口袋的電話終於響了。她立刻接起。
「得手了,照計畫走。」另一頭的聲音說完立刻掛掉電話。
水涵翻身衝向民宅,一屁股坐上駕駛座,不等其他人開口便發動引擎,踩下油門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後座的兩位師姐沒有發問,大概猜到怎麼回事。
和尚在副座閉眼休息,即使經過一個晚上,腦袋仍相當脹痛,神通的副作用似乎一次比一次劇烈,無法言語的空間在極短的時間完全拓展開來,力量在指間流轉,隨心所欲。
但這股力量與大腦始終有股隔閡,彷彿群山的回音,宏亮卻聽不清楚,即使用力吶喊,聲音也傳不過去,意識始終迷失在雲霧裡,看不見真正的宇宙。
唯有靈感力極高之人,能與神通背後的意識交流。和尚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見過有人能直接跟靈魂溝通,保安宮的這名助手是第一個,恐怕也是這幾世紀以來第一人。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另一座山上的鐵皮工廠,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門口。
水涵跟和尚下車推開鐵門,裡頭昏暗的燈光照映出數道身影,四名黑衫男子圍著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男子。
「你們可以走了。」水涵向那群小混混說道,「明天找主委的聯絡人拿錢。」
四人沒有多話,直接轉身離開工廠。
曾宗慶的嘴巴被貼上膠帶,神色驚恐地望著四周,開門聲響也讓他立刻轉頭,只見黑暗中的消瘦身影逐漸被光線壟罩,皺褶冷硬的臉龐逼近到眼前,同時一股異樣的共鳴傳來,與過去的通靈體驗完全不一樣。
「你去過了。」和尚聞到一絲海味,睜大了眼睛,「它跟你說了什麼?」
水涵撕下曾宗慶嘴上的膠帶,但他沒有說話,只是以相當純粹的直覺神情瞪著和尚,彷彿已經看透他的軀殼,找到隱藏在皮肉下的秘密。
「是什麼?你聽到什麼?」和尚出手揪住他的衣領,情緒突然高漲,「海平面下的不可描述之物,你知道多少?祂跟你說了什麼?」
曾宗慶的注意力漸漸轉移到空氣中,眼神也不再與和尚對上,彷彿腦內的意識被其他東西帶到別的地方,只剩軀體留在原地。
和尚靜默,心底漸漸有了答案,不管是有意被排除在外,或不可描述之物讓他無法言語,找靈感人合作的方案終究行不通,他給了水涵一個眼神暗示,接著轉身離去。
水涵知道聖師的意思,立刻抽出腰間短刀,朝曾宗慶的脖子俐落抹去,下一秒鮮血如湧泉般噴灑。
兩人離開工廠,上車朝山下奔馳疾去,前往此行的最終目的地。
失去意識的曾宗慶癱軟在椅子上,地板的血灘越來越大,血流卻越來越小,脖子傷口的邊緣開始以相當緩慢的速度密合,那些氣管也自動自發找到位置,緊密地相互纏繞,過沒幾秒便不再流血。
和尚在後座閉上眼睛,本來以為能入眠一會,沒想到胸口的槍擊傷口越來越痛,彷彿一團火球在臟器深處燃燒,他不得不睜開眼睛,僵著臉望向窗外,心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命運的決定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