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在閱讀與文法寫作能力上普遍強過Alpha,這部分就和戰鬥能力一樣,必須投注時間精力自我訓練,Ash,你認為寫作有助於識別寄生蟲嗎?或者再縮小範圍,寫虛構小說是否還能養成識別寄生蟲的額外思辨能力?」總理條理分明地提問,確保徐夜柏能抓住她的問題核心。
「小說」令海因里希露出馬腳,識破大寄生蟲的關鍵到底源於徐夜柏個人特質,還是他的職業慣性?倘若特定職業養成過程蘊含對付寄生蟲需要的能力,意味著能快速複製並改良成功模式,那就是國安會議目前最想要的寄生蟲新戰術。
「我想是有幫助的,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不過,我本身是文字編輯,和作家要求的職業特質依然不太一樣,只能說編輯比作家更看重『捉蟲』(debug)能力。」徐夜柏面對這個大哉問,安靜地思索一陣後回答。
「能具體說說這個『捉蟲能力』嗎?我想知道和律師或檢察官差在哪?」總理饒有興味要求。
「必須快速檢閱劇情合理性和邏輯能否自洽,哪怕故事本身充滿虛構幻想,還有找出人物言行舉止裡的萌點和不足處,好對作家們提出建議。有句古老諺語『小說必須注重合理性,現實則否。』所以我不認為理性邏輯是辨識寄生蟲的優先能力,這兩點反而是寄生蟲最常利用的人類慣性,只要異形表現得比你更理性、更有邏輯,就能輕易贏得信任。」
徐夜柏繼續說下去:「至於律師或檢察官,他們無疑是最具理性邏輯的族群,但他們專業針對性太強,脫離法律、案件甚至常理的情況,他們可能就不在意了,人不可能對每件事都放大檢視,那樣輕重緩急會失去意義。比如說一本特定小說內容劇情邏輯是否一致,不是一個律師會感興趣的事,除非他剛好是讀者。但律師和檢察官們應該在乎所有犯罪案件裡的邏輯和破綻,因為那是專業素養。」
總理點了點頭,其他官員若有所思。
「Ash對作家職業非常熟悉,你覺得作家在寄生蟲問題上又有何優勢?在我看來編輯與作家兩者能力共通。」總理沒輕易放棄自己的問題。
實際上徐夜柏就是寫出兩本小說才釣到大寄生蟲,他當然有資格自稱作家。
「勉強說起來,大概是『誘蟲』吧?偽裝需要想像力,假設寄生蟲想學習如何和人類保持戀愛關係,最快途徑就是看大量愛情小說。哪怕做得不好,別人也會覺得他就是愛情小說看太多的戀愛菜鳥,某種意味上模仿已經成功了。」徐夜柏輕柔的語調此時不知為何格外令人發毛。
「非常新鮮的說法。」總理交錯十指。「能用海因里希舉例嗎?假設你現在剛認識一名退休記者,身為文字編輯與小說作家的Ash用了何種從你工作經驗中學到的技巧發現不對勁?」
問題開始有點刁鑽了,幸虧徐夜柏還在思考時眾Alpha都很有耐心,他們發現這個Beta給出的答案很精確,確實難得。
「當我要寫一部長篇娛樂辣文,主角是記者,可想而知我不會在記者背景部分太深入,否則故事類型就變成社會犯罪,我的目的是讓讀者快速簡單知道主角是記者,這就夠了。除了直接設定外,作家還會針對特定職業取材,讓角色秀幾句從業者才會使用的『行話』和『共同經驗』。」徐夜柏說到這裡停下來,似在回憶。
「自然是因為海因里希的人類身分是退休記者,我才將《仙境》主角設定為記者,但老記者私下不會說『寫報導』,而是『做題目』,因為從記者的角度,他們才是主導輿論的手,並且是已經寫過成功報導文章的人才有資格這麼說,文章要能變成題目,前提是獲得採用。共同經驗則是社會事件或特定八卦,也可能是菜鳥必經的業界陋習。我和海因里希聊天時從沒發現他有這類慣性。」Beta青年聳聳肩。
「你的意思是聽海因里希說話覺得他虛有其表?」
「海因里希的學識無疑超越記者範疇,以Omega來說不意外,若要問特梅爾記者的一切細節,相信他都能回答出來,我只是感覺他的採訪經驗不如履歷中記載的那樣豐富,不像老油條記者,但他是Omega,似乎也挺正常。順帶一提,一個作家有無如他聲稱的愛好閱讀並勤奮寫作,從談吐作品看得出來。記者與編輯都算文字工作者,頻率較接近。」
「行話和共同經驗,嗯,倒是個簡單明瞭的標準。」總理玩味。
「我相信在座各位都能輕易判斷出某人自稱曾在某地服役或軍階多少的經歷是否屬實,或者部分誇大造假。」徐夜柏含蓄地讚美在場除了瑞梅克都是將軍退休的高級官員。
「確實……」不少Alpha都發出感慨的聲音。
「海因里希解決進食需求的細節是目前調查重點,擴大來說,當下正潛伏在人群中的寄生蟲進食情況尚未釐清,失蹤人口和異常死亡數字並未顯著上升,顯然寄生蟲不再隨機粗暴獵捕,將受害人數壓低到不被注意的程度。」總理又將開會時遭遇的難題拿來分享。
徐夜柏若有所思:「誰說食人一定是吃肉呢?」
「哦,Ash有何高見?」
吃人方法在寄生蟲論壇是爭論到爛掉的老話題,徐夜柏答得駕輕就熟。
「有種食人方式很難被發現:吸血。人體本來就是水分佔大多數,尤其傷口在體內又不大時,受害者死因很可能被診斷為嚴重貧血的心臟衰竭,拉長進食間隔製造病史時更是毫無疑點。比如說,吸血和性行為同時發生如何?」
在場Alpha們表情頓時變得非常詭異。
「是說陰莖變成觸手嗎?」不愧是總理,身先士卒發問。
「實務上倒也沒那麼硬核。受害者若是自願對寄生蟲獻身或被特殊性愛玩法誤導,我想旁人幾乎不可能發覺體內傷口,啊,傷口也有可能是在嘴裡或嘴唇上,你看見一個小傷口,卻不能確定那個小傷口止血前到底流失多少血液,尤其那血液還是直接被喝下去時。另外,也可以趁目標昏迷或意識不清時用針筒抽血,那樣一般人也能做。」徐夜柏隨隨便便就能列舉許多手法。
「報告總理,網路寄生蟲論壇裡確實討論過寄生蟲偽裝成人類的各種攻擊手法,許多頗具創意。」一名國防官員舉手發言。
「寄生蟲對地外純種和新人類資訊素情有獨鍾,記錄中內臟與血液的吸引力高於人肉,哪怕是數量最多的Beta,血裡也有資訊素,Ash這個意見不錯。」總理若有所思。
猝不及防聽到寄生蟲真實食癖的徐夜柏一時有些發愣,機密情報就這樣大剌剌聊起來,看來是真不把他當外人了。
「我們正在討論是否要公開血液也是寄生蟲攝食選項的資訊,誠然,這會增加人們提防,每個人都會頻繁檢查身上可疑受傷痕跡與是否異常貧血,同時提高寄生蟲附隨組織採集食物以及異形引誘獵物攝食的難度。以前可能只抽血就把獵物放走,現在乾脆直接綁架整個人。結果可能導致人口失蹤率上升,治安惡化,消耗更多國家資源,反過來削弱人類對付寄生蟲的力量。」總理笑著對徐夜柏解釋。
這倒是徐夜柏沒想到的考量,國家政策制定必須慎之又慎,換成他一時還真不知怎麼選。
「兩邊都有優缺點,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徐夜柏忍不住問出口。
「先普查寄生蟲滲透程度以及國內到底能組建多少對寄生蟲有效戰力而定,目前還是有許多國民抵死不相信寄生蟲存在,認為是執政黨為了挽救支持度和增加國防預算自導自演的騙局,也不打算提高個人安全防備,那樣我提早推行防吸血政策效用不大,反而打草驚蛇。」總理說。
徐夜柏愣住了。「事實擺在眼前,就是有寄生蟲啊!法雷那和瑟拉撒家族都被滲透了!這也要說是政治迫害和家族利益鬥爭嗎?」
「沒有親身體驗前,就是信者恆信的問題。」瑞梅克環住黑褐髮青年肩膀。「你自個兒都強調過,不合邏輯或再多違和感都無法直接斷定對方是否是寄生蟲偽裝。看來除非把長出觸手的寄生蟲剝光吊起來遊街,總會有人抵死不信或者原則上姑且信一下,實則不怎麼提防。」
瑞梅克忍不住想要徐夜柏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他不喜歡小鳥兒一直和自己以外的Alpha說話,而他們都對懷孕Beta很感興趣。
「和虛偽的人保持距離沒有損失,要嘛對方不是好貨,要嘛對方有苦衷但與我無關。」身為一個純正的Beta,徐夜柏答得理直氣壯。
「所以Ash之前覺得海因里希有苦衷?」瑞梅克彎腰低頭湊近小Beta。
「差不多吧?所以我才寫故事測試他的反應,若他連興趣和畢生志業都不願意坦誠,那就算了,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但我可能放棄與他繼續來往。」交朋友不就是這麼回事?合則來不合則去。徐夜柏難以信任海因里希的主因,則是感覺出海因里希明明不信任徐夜柏卻企圖得到他的信任,不尋常的親近示好反而顯得別有用心。
通常徐夜柏會猜測對自己好的陌生人看上他通往瑞梅克的人脈,反正生完孩子就和情報局長沒關係了,徐夜柏能閃則閃。若對方坦蕩蕩表態,又真心想認識徐夜柏這個人,不吝展現人格魅力和善意打動他,如佩兒女士,徐夜柏依然能投桃報李。事到如今才知道造成他與海因里希隔閡的不是性別階級而是種族,徐夜柏仍有許多疑惑怨氣。
為輝鵲家繼承人代孕的Beta發言斬釘截鐵,眾Alpha投向瑞梅克的目光紛紛多出看戲意味。
黑褐髮青年若有所思地補充:「海因里希表現最真誠的一些地方,往往是我們在聊寄生蟲話題時,他的快樂情緒不是造假,我也很高興遇到同好。我覺得他喜歡我。」
站在角落的一名鐵灰西裝Alpha驀然出聲,語氣不甚友善。「徐夜柏,你對海因里希‧特梅爾的真面目當真毫不知情?」
「馬爾斯,你在懷疑我的報告作假?」瑞梅克代答,示意徐夜柏不必開口。
「輝鵲局長,你變造甚至拒絕透露這名Beta多項真實資料,這讓證詞信度下降。」兩人平級,國安局長稱呼瑞梅克時比起禮貌更接近諷刺。
「容我提醒,今日並非正式聽證會,Ash自願前來令他不適的案發現場,你質疑他就是質疑我。關於我的後代一切醫療紀錄保密,這不是廢話嗎?等你有孩子了想公開細節我沒意見。」瑞梅克說完環顧四周冷笑。「何況這麼多高層在場,還看不出我的Beta是否說實話,共和國未來就危險了。」
「這關係到中央政府是否同意讓一個身分不明者參與大寄生蟲審訊工作!」
所以他真的從平凡無奇的邊境小島移民第二代變成「身分不明者」了,徐夜柏有點委屈。
「要是你投反對票,不讓Ash再和大寄生蟲有接觸,我會送你一瓶好酒,這對懷孕者可不是什麼健康活動!」瑞梅克回嘴。
「好了好了,禁止妨礙國安會議成員獨立決策思考!馬爾斯,瑞克,你們兩個都是!」總理及時喊停。
「他倆沒事就愛吵兩句,別放在心上,我們聊點別的,Ash……!?」總理正要勸慰幾句打圓場,赫見豆大淚珠從黑褐髮青年頰上滾落。
方才還風平浪靜的黑眸一瞬暴雨狂傾,淚水不斷溢出眼眶,徐夜柏數度用力閉眼仍擋不了破堤的情緒。他雙手護著孕肚,試圖開口解釋卻泣不成聲,半响才想起用袖子擦淚。
Beta毫無意識到他被裹在颱風眼裡,四周Alpha乍看雲淡風輕,實則正在被瑞梅克的資訊素痛毆,同時努力固定桌椅和書櫃不被吹倒。
「兇懷孕者太沒品了!」Alpha們不只竊竊私語,還會錄音和家人分享。
國安局長發現闖下大禍,趕緊走到徐夜柏面前單膝下跪。「是我無禮,對不起。」
都怪這名Beta太過冷靜,又與情報局長配合默契,連國安局長都忘記徐夜柏只是一介平民,將他和瑞梅克當成一丘之貉。
道歉話音剛落,國安局長眼前一花,瑞梅克直接將載著徐夜柏的單人沙發轉了九十度,不想跪輝鵲繼承人的國安局長立刻站起怒瞪對方。
徐夜柏起身想調停,卻被瑞梅克摟進懷裡,Beta猛踩瑞梅克的皮鞋好幾下,才勉強從金髮Alpha懷抱裡探出頭朝國安局長說:「沒事,我實在是太累了,一時控制不住……」
「我不是針對你,徐夜柏,是代孕實驗……」再說下去又是冒犯的話,國安局長罕見地踟躕。
當代孕實驗牽扯到寄生蟲,許多恐怖想像應之而生。
「坦白也是尊重的一種,馬爾斯,你不想透過瑞梅克了解Ash,就該禮貌地直接詢問他。是我先起的頭,Ash,配戴野玫瑰勳章的你確實是我們的陣營夥伴了,Alpha對新進者總是忍不住想考驗一下,馬爾斯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只是說話不過腦子。」總理之前努力哄人就是怕發生現在的情況,日防夜防,白目難防。
「我明白,關於代孕實驗,說不定我和馬爾斯局長有類似懷疑,若能攤開來交換意見求之不得。」徐夜柏的話語仍帶著濃濃鼻音,止不住哽咽,但他不願放棄表達機會。
「我不相信那篇《寄生蟲入侵對懷孕胚胎之影響與治療考究》,佩兒‧傑林斯基的案例證明寄生蟲企圖入侵孕體。」國安局長說。
「那你應該知道那宗襲擊事件不是以取代胎兒而是讓佩兒女士流產為目的,寄生蟲想取代的目標是佩兒女士。」徐夜柏不甘示弱。
「這是你們的解讀。」國安局長冷漠道。「倘若『同時寄生孕體與胎兒』可成立,佩兒‧傑林斯基被迫成為協力者的可能性無法排除,又上述情況最終導致『胎兒被取代』,獨名者菲尼克斯是否真的是人類尚有疑義。」
沒想到紅毛都長那麼大隻了,還是有多疑的國家高層想把他關進寄生蟲檢測機構,政府和家族都靠不住,難怪佩兒女士那樣偏執又不願求助。徐夜柏同感唏噓。
「代孕實驗可能對胚胎和孕體進行改造,增加他們對寄生蟲的耐受性,也可能只植入蟲卵,等待適合時機再想辦法催生孵化。」國安局長如實說出擔憂內容。
「哦,所以你懷疑海因里希接近我,有可能是進行『孵化』行為?讓我體內的蟲卵感應到親蟲的力量。」徐夜柏反問。
國安局長閉唇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
「如果我們在聊科幻驚悚小說,劇情這樣安排是很有趣。」對方將話說開之後,徐夜柏反而迅速平靜下來。身為當事者,他清楚自己身體變化,不相信肚子裡藏了條小寄生蟲哪怕只是蟲卵卻沒感覺,小租戶不僅沒被改造成對寄生蟲遲鈍,甚至非常敏感。
不幸的是,海因里希的觸手攻擊以及徐夜柏在報告中自承的寄生疑慮無法不啟人疑竇,即便情報局長第一時間就為他檢查記錄做好自清準備,懷疑聲音還是出現了。
「你的懷孕過程異常耗損。」儘管拿不到徐夜柏的醫療紀錄,從外表和安產資訊素就能直觀感覺出他不是個健康的懷孕者。
「第一,我只是代孕,自體資訊素系統無法完全適應外來胚胎;第二,我懷的是輝鵲後代。」懷孕青年忍住不翻白眼。光其中一個理由就打死全部了,何況徐夜柏的情況同時命中兩個。
「協力者不需要通知你,只需把你當成培養皿,抱歉,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特殊血脈的新人類胚胎說不定真能承受被植入蟲卵或幼蟲。」徐夜柏是第一個能就寄生蟲問題對等直白討論代孕實驗的稀罕當事人,國安局長明知不妥還是忍不住質問。
情報局長父母雙方血統皆極度強悍,讓人懷疑瑞梅克被幾條異形寄生都死不了,來自瑞梅克精子的胚胎可能在剛形成或第一次產檢時就被動過手腳。
徐夜柏環顧所有在場Alpha,每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偉大家族,或所屬家族因他而偉大,然而,大家族之間的鬥爭歷史意味著國安會議成員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你們懷疑寄生蟲和胚胎一起作為公民出生的陰謀論破綻百出,反而像是有人想藉此銷毀所有實驗胚胎,他們已經是被各大家族重要人物認領的預備後代,因此出現政治操作空間。假設真的有蟲卵和胚胎一起被植入孕體,失敗代孕個案在解剖檢驗時難道沒發現任何可疑證據?」徐夜柏覺得國安局長的猜測挺異想天開。
「所以你想替自己以及胎兒開脫?」國安局長又問。
當代寄生蟲研究困境是,兩百年知識斷層太大了,各種怪異疑慮都被當作可能真實發生的陰謀。
徐夜柏答道:「不,我認為異形寄生危機確實存在,你們的懷疑有道理,但應該連胚胎親源一起查,因為Beta對監護他們的Alpha不熟,更聞不出資訊素是否異常,我怎麼知道瑞梅克有沒有問題?」
沒想到徐夜柏黑鍋扣得比誰都狠,國安局長傻眼,總理忍不住笑出聲。
「我可以用超能力揍你一頓,證明我是本尊,如果你有需求的話,馬爾斯。」瑞梅克不懷好意地提議。
國安局長冷哼一聲沒接話。
「原代孕計畫萬一成功,Beta孕體根本不會接觸精子提供者,馬爾斯才會有『培養皿』一說,『把人類胚胎加上蟲卵或幼蟲改造一下,放進孕囊裡,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既然我們都能想到這種可能,實驗方豈會不拿手上胚胎和孕體滿足好奇心?」總理勾起一個莫可奈何的苦笑。「我認為敵人捨不得用輝鵲血脈作共生實驗,總得先成功生出幾個獨名者等級的孩子,才有底氣拿孕體和胚胎當耗材不是嗎?」
假設代孕實驗到輝鵲血脈層級的成功模式已建立,徐夜柏一開始就不是被放養在自己的出租公寓裡代孕,而是被刻意誘導進入為他量身打造的實驗計劃;或許是一個完美Beta情人與溫馨幸福的小家庭,藉由各種手段讓徐夜柏不知是代孕,以為懷上愛人的孩子,心甘情願孕育胎兒,直到成功生產。
過往各種違法生育實驗中有些被銷毀的曖昧痕跡指向人蟲融合共存意圖,國安局長的猜測並非完全空穴來風,但指涉這次連輝鵲繼承人都被扯下水的代孕實驗仍太過牽強,光是代孕這些傳奇血脈就夠困難了,實驗方沒傻到再把寄生蟲加進去。
哪怕是泯滅人性的實驗也得循序漸進,人蟲共存實驗當然先找懷著親生子的Omega孕體,以最高成功機率對沖毀滅性的寄生蟲影響。
「我和瑞梅克談論過寄生蟲對實驗胚胎的利用方式,以下做法最合理:確定胎兒出生,任其成長,需要時再取代,等蟲子掌控幼童生態再找機會通知親屬,或者繼續潛伏,不如說現在局面想寄生本國要人反而增加難度了。假設兩百年間寄生蟲也進化了或研發讓人類宿主更加適應寄生蟲的方法,操作空間可以無限大。」徐夜柏字正腔圓地說:「若要用孕體疑被寄生的理由檢查胎兒人類資格,那就統一標準所有接觸過代孕實驗孕體的人都查。」
「你的意思是連輝鵲局長也要接受寄生蟲檢查?」這句狂言換成在場其他人光說出來都會動搖國本,眾人先前還以為徐夜柏是開玩笑,沒想到他再次強調,語氣還很認真。
「既然國安局長懷疑我肚子裡的胎兒,那我要求無死角的驗證方式。」同理可證,所有參與代孕實驗的大家族Alpha都關一關,引發內亂,順便滅國了。
「Ash說得沒錯,只查孕體和胎兒就是政治攻擊。寄生蟲剛出現時,所有謀殺都用『懷疑某人被寄生取代』當藉口,黑白不分。再者,寄生蟲的目標可以是任何年齡性別身分,代孕實驗只是其中一種研究並滲透人類的手段。」總理朝鐵灰西裝Alpha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不好意思呀!你來叫他們閉嘴比我下令更有效。」總理朝眼睫還掛著淚居然就開始嗆人的Beta聳肩。
國安局長敢站出來當面質疑瑞梅克的代孕者,意味著背後和他持相同懷疑的不會只有一個人,徐夜柏必須站穩立場為自己說話,而非等瑞梅克辯護。
身為寄生蟲發燒狂的徐夜柏更不容許自己被亂潑髒水。
「我和瑞梅克同居超過半年了,馬爾斯局長,你真相信若我有問題他感覺不出來?如果你認為可以揣著一條寄生蟲和他一起上班不被發現,要不睡在一起試試?」小Beta語氣裡充滿「你行你上」的怨念。
國安局長表情顯示徐夜柏的比喻對他造成強烈生理性不適。「再次慎重抱歉,是我思慮不周。」
黑褐髮青年微微頷首,表示接受道歉,冷淡的姿態卻是警告沒有下次。
「目前不覺得肚子裡有異形,本人也未受操控,當然更沒有傳染怪東西給輝鵲局長。話說你們應該審過原代孕實驗團隊成員了?至少得有一條半條寄生蟲幼體殘骸作證據才來指控代孕者感染寄生蟲吧?」哪怕徐夜柏相信代孕實驗幕後黑手是寄生蟲勢力,和代孕實驗有寄生蟲是兩種概念。
沒獲得肯定回答,徐夜柏就知道是證據性不足的假設,還不是看代孕Beta好欺負,隨意指控不用負責。
一直按兵不動任徐夜柏發揮的瑞梅克此時忽然開口:「我的Beta自從代孕起吃了許多苦,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場面一度沉默,氣氛比徐夜柏剛剛受勳時更嚴肅。
瑞梅克想起兩人同居時一些隱密的細節。
小Beta受不了時會哭,卻不喜歡被人發現,他總是在浴室打開蓮蓬頭小聲哽咽流淚,過一會兒達到發洩效果就停止了。
瑞梅克知道徐夜柏不只心裡難受,身體更是不舒服,那並非努力就能消除的問題,而是為情報局長代孕必然遭遇的險峻現實,只好佯作不知情,改在其他地方加倍對他好。
誠然溫柔體貼全盤包容是瑞梅克為照顧代孕者擬定的策略,但他心甘情願為徐夜柏付出更多,讓小鳥兒想哭就哭,愛笑就笑,盡情發洩別隱忍,可惜徐夜柏迄今不曾完全解除防備。
「Ash真的將海因里希當朋友,我想他至少證明,用真心折服大寄生蟲並非不可能之事,海因里希栽得不虧,我想今天你們應該有點感覺了。」瑞梅克說。
情報局長很欣慰,徐夜柏這一哭中招的不是只有他,簡直橫掃千軍。
瑞梅克攔腰抱起徐夜柏,表示會面到此為止,總理歎了口氣同意放行,徐夜柏懨懨地躲在金髮Alpha懷裡。
「Ash,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親自審問海因里希嗎?」總理問。
「是。」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合作。」
情報局長吻了吻Beta有些蓬亂的頭髮,半是感慨道:「Ash笨的時候是真的笨,最可怕的是聰明起來陰人毫不手軟,而且沒自覺。」
在場Alpha紛紛認同。
換成平常徐夜柏肯定馬上回嘴,可惜哭完以後他的情緒和能量也一起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