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胸口翻湧的怒火與羞恥硬生生吸進肺裡,差點把自己噎成內傷。
「……殿下,我們再繼續吵下去,這封信恐怕會變成《農作物栽培指南》了。」我雙手抱胸,不依不饒地逼視他,眼神犀利得像審判庭首席法官。
利歐納德若無其事地收斂那抹欠揍的淺笑,恢復了平時的面癱模式,但眼底卻還殘留著一絲笑意,顯然剛才把我氣成香菇讓他爽翻天;而那場互嗆之戰,根本被他當成鍛鍊心肺功能的日常娛樂。
「知道了,繼續吧。」他乾咳一聲,拿起羽毛筆,神情回歸認真,難得展現配合的態度。
我翻了個優雅的白眼,臉上寫滿「真拿你沒辦法」,隨即挺直腰桿,重新進入導師模式。
「好吧,回歸正題。不管怎麼說,情書還是要有點浪漫的成分,所以接下來,您必須寫一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話,比如說——」
「……妳在的地方,就是我願意駐守的邊疆。」他突然搶答,語氣平穩卻帶著某種堅定。
「不錯不錯,再來一句快快快!」我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叫好。
「……願為妳斬斷所有閒言碎語,與敵人。」
「YES!可以拿去印在茶杯上了!!」
我直接原地轉圈鼓掌,鼻涕眼淚齊飛,宛如看到家裡傻狗終於學會握手。
「殿下!這封信已經從0分進化到70分了!這是飛躍式的進步啊!」
「……還不到滿分?」利歐納德挑眉的樣子莫名驕傲,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絲探詢。
我深情款款地望著他(其實是怕自己再激動直接升天),語調忽然柔和下來。
「還差最後一句,必需讓她知道您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是冷酷無情的騎士、不是令人畏懼的戰鬼,而是一個會心動、會想靠近她的——利歐納德.薩姆斯。」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彷彿我說出了某個他從未真正思考過的問題。
他凝視著我,良久不語。
我也看著他,不知為何,心跳突然開始加速。
…………空氣莫名變得燥熱。
下一刻,他輕聲說道:
「我寫好了,妳看看。」
我接過那張信紙,視線落在最後一句。
【……若妳願意,我可以,偶爾……不當皇子,不當戰鬼,只當一名,在妳身側的男人。】
我愣住了。
胸口,好像有什麼地方,被這句話重重敲了一下。
我趕緊別過臉,故作鎮定地咳了咳,掩飾心底的悸動說道:
「……好啦,不錯啦,至少比『送柴火』有誠意一百倍。」
他沒回話,只是垂眸盯著那張信紙。低頭撫過信紙的模樣,彷彿在輕觸什麼易碎珍寶。嘴角那抹笑溫柔得能融化整座北極冰山。
「妳說得沒錯,這封信——的確很浪漫。」他語氣滿意得像剛贏了一場戰爭,彷彿終於在這場補習課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勝利。
好吧。
至少他很滿意,而我的辛苦,也算有了代價。
「那麼現在……只要把封世紀浪漫神作重新謄寫一遍,就可以送出去了。」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嶄新的雪白信紙,恭敬地遞給眼前這位餘溫未退的戰鬼情聖。
「……沙沙沙。」羽毛筆在紙上滑動的ASMR清脆又性感(?),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利歐納德意外地順從,認真地抄寫著剛才那封革命性浪漫信件。
我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那埋首書寫的專注側顏。那副輪廓分明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立體——像是一尊藏有溫度的雕像。
(救命!這畫面簡直能當帝國美術館館藏!標題就叫《戰鬼殿下認真起來超犯規》!)
……不知不覺間,我竟開始莫名地羨慕起莉迪亞來——
能同時被克雷頓哥哥和紅毛獅王這兩位帝國內最極品的男子真心愛著、珍惜著。
不像我,穿越後只能每天在社畜模式與求生模式間辛苦切換。
「莉迪亞小姐,真幸運呢……」我目光穿越燈光,看向無垠的遠方,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
她有溫暖的家庭、愛她的家人,還有願意為她付出真心的男主與男二。
跟我完全不一樣。
我也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被『誰』像這樣……真心地愛著。
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我回神,見利歐納德一動不動,像是思緒被什麼絆住。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
「……如果妳不再繼續為非作歹,應該……也會有很多人喜歡妳。」
是是是,殿下您教訓的是。可是我穿越之後,真的沒再為非作歹了呀……
「我已經改過向善很久了吧,殿下……」我嘟起小嘴,有點委屈地說道,「但您似乎還是不太喜歡我呢……」
那一瞬間,我看到利歐納德的動作驟然停頓,他的眼神明顯震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
但我沒想太多,只是繼續埋頭整理桌上的東西。
一陣壓抑的寂靜後,紅毛獅王卻忽然拿著羽毛筆,瘋狂地「唰唰唰」在信紙上胡亂塗畫一通,那封寫到一半的情書瞬間變成了抽象畫!(野獸派名作:《戰鬼的憤怒》)
「怎麼了?」我嚇了一跳,睜大雙眼。
他在做什麼呀!剛才好不容易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內容全都泡湯了。
「我覺得悶。出去走走。」語畢,他毫不留情地將信紙揉成一團,準確又乾脆地丟到紙簍內。
於是第十顆犧牲者原地誕生。
接著,二話不說推門而出,大步走出辦公室。
「等等……!等等!殿下!給莉迪亞小姐的信呢!?」我慌忙地站起來。
他到底哪裡吃錯藥了?
我又哪裡惹到他了!?
莫名其妙怎麼會突然這樣。
「不寫了!」走廊那頭飄來賭氣般的回答。
「等等!怎麼可以說不寫就不寫啊!?」
他怎麼可以這樣半途而廢——!!??
我幾乎要跺腳。
我含淚望向紙簍裡那顆被揉爛的球型垃圾團, 彷彿看見它在對我哭泣: 「媽媽…我還沒出生就被親爸掐死了……」
啊!而且我們才剛合作不久,這麼快就破局了!?
我的免死金牌才剛到手,這樣還算數嗎?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利歐納德x希蕾妮蒂締結的戀愛同盟,歷時3小時9分38秒,卒。
深夜,皇都。
聖古納斯大神殿的最深處,寂靜如同封印,唯有聖火在高聳的石柱間掙扎般搖曳,投下幢幢扭曲的陰影,像一條條試圖爬出地獄的黑色觸手。
「……至今,仍無新的神諭降臨嗎?」
大神官蓋勒特聲音在穹頂下迴盪,他雙手背於身後,仰望著眼前巨大的神諭之碑。
在那座象徵「創世之母」——高達十丈的古娜薇蕾女神雕像下,承載神意的石碑沉默無聲地佇立著。碑面空白無字,冷冷映照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當神諭降臨,文字便會自行浮現於碑面,由帝國大神官親自解讀——那是神與凡人之間,唯一的對話。
立於他側的一名高階神官恭敬低首,彷彿唯恐驚擾這夜的聖潔。
「回大神官大人。」高階神官的彙報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怕驚醒某種蟄伏的龐然之物,「我每日親自擦拭聖碑三次,然而碑面……始終毫無動靜。」
「五年了。」蓋勒特垂下眼簾,聲音低沉如祈禱,枯瘦的手指撫過腰間的聖徽,彷彿在撫摸某個古老的秘密,「距今上一道神諭,已是五年前……在這中間,神諭之碑沉默如石,就如沉睡的祭壇,一絲指引都未曾賜予。」
「神不語時,世人便會將重心轉向皇座、刀劍與金幣。」他目光如夜色般沉斂,「……我們的光,不能被質疑。」
高階神官心中微顫,低聲問道:「……大人是擔憂,民心已不如往昔?」
「若聖女遲遲不覺醒,光將黯淡,百姓的信仰將動搖;神殿的威望,終將如風中殘燭,隨之崩塌。」他緩緩嘆了一口氣,語調平靜卻帶著冷意。
高階神官垂首不敢接話,只是更加恭順地低下頭。蓋勒特的目光卻在暗夜中閃爍,像是在衡量獻祭的重量。
「如今帝國竟同時出現兩位聖女候補……這是建國八百年來的首例。」他蒼白的唇瓣緩緩勾起,卻毫無笑意,「像同時出現的雙月,其中必有一輪是幻影。」
他走向碑面,指尖懸停在冰冷的石頭上,彷彿在觸摸一個即將潰爛的真相:「若幻影被識破……你猜,民眾是會繼續仰望夜空,還是索性吹熄所有的燈?」
萬一被民眾發現「假聖女」的存在,神諭的可信度將會大打折扣,神殿支持度肯定一落千丈。
燭芯突然爆出一聲細響,在寂靜中清晰得像骨骼折斷的聲音。
聖火驟然傾斜,拉長的神像影子如蟄伏的獸匍匐至腳邊。
「兩位候補的近況,如何?」他低聲問道,聲音冷靜得可怕。
「回大人,莉迪亞大人一直遵循聖典,定期前來接受『聖氣洗禮』,倒是希蕾妮蒂大人……」高階神官欲言又止,聲音微顫。
「繼續說。」蓋勒特督促他,語氣如審判,讓人不敢違逆。
「她……自從建國舞會後,便未再踏足神殿。」高階神官謹慎地回答。
殿內聖火忽然搖晃,仿佛因這句話而顫動。
「確實有點……奇怪。」他低聲咀嚼這句話,眼中掠過一絲靜謐如刃的幽光。
「離開神殿的迷途羔羊,往往最易墮入深淵。」
照道理說,身為「聖女候補」,本應會一直渴求聖氣的滋養,如乾涸之地渴求甘霖。
……但克特西亞家的那位千金,體內的聖氣從未枯竭……就算不進行洗禮儀式,聖氣仍如永遠被封印的湖泊——滿盈、澄澈、紋絲不動。
靜止,不代表純淨。
不流動的聖氣,終將腐敗。
他緩緩抬眸,凝視著女神雕像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搖曳的燭光中,雕像彷彿也在凝視著他。無聲地質問,或是默許。
「這跟神殿史書上記載的『聖女』、『聖女候補』皆不相同。或許,她並非光的承載者,而是……影的容器。」聲音低沉冷靜,如夜間鐘聲,緩慢而沉遠。
「一個如饑似渴地尋求聖光,」他呢喃道,語氣卻像在品味某種深意,「一個卻自成光源,不需外求。」
蓋勒特再次望向神諭之碑,那片空白的石面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
「有安排『觀察者』了嗎……?」他淡淡問道。
「是的,大人。已經安插了忠誠的眼目,進入阿庫拉侯爵府和克特西亞侯爵府了。只是——」
高階神官的回應恭敬謹慎,卻在尾句停頓。
「希蕾妮蒂大人,如今已經成為皇室祕書官。她長時間待在二皇子宮,我方之目,難以深入,監視到她的一舉一動……」
蓋勒特的指腹緩慢摩挲著聖徽凹凸的紋路,金屬表面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心中暗自感到不妙。
戰鬼宮。
那個連神殿密探踏入都會被剝一層皮的禁地。
──她躲進了獅子的獠牙之下。
莫非……那孩子已察覺到暗處蠕動的視線?
若有戰鬼殿下的庇護,要「操控」她會更加困難。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撫過聖徽,像是在撫摸某個即將成型的計畫。
「……如果『聖女』遲遲無法覺醒的話——」蓋勒特深吸一口氣,語氣如宣告神諭般莊嚴,卻字字透著寒意,「那便由我們……親自雕鑄神的意志。」
聖火在他瞳孔中跳動成兩簇冰冷的火種。
「我們來『塑造』一個聖女。光明需要引導,信仰需要確認。而我們……」他的聲音在殿堂中迴盪,如同某種古老的詛咒。
「我們是神意的執行者,也是書寫者。」
阿庫拉家的那孩子,難動其半分羽翼,父親是朝廷要臣,護女心切如鐵。至於另外一位,克特西亞家的千金——
「就很難說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個不被疼愛的容器,一個可以塑形的軀殼。
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名號。
「那位克特西亞侯爵……金錢是他的信仰。只要祭上足夠的金幣,他便會親手把女兒綁起來,像獻上一頭最溫順的羔羊。」蓋勒特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民心躁動已久,信眾們已經按捺不住了,大人。」高階神官順勢接話,「百姓們渴望聖女的降臨,如同乾涸的土地渴望雨水。」
「正因如此,」蓋勒特轉過身,背對著神像,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該為乾裂的土地……降下一場量身打造的甘霖。」
「首要之務,是維繫神殿的光輝與威望。信仰不可動搖,權柄不可旁落。」他的語氣宛如祈禱,卻帶著殘酷的冷意。
「……尋個合適的時機,」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如同在祭壇上宣讀神諭,「將克特西亞家的千金,塑造成『覺醒的聖女』。」
「您的意思是——」高階神官試探性地問道。
「若她將來覺醒,自然萬事皆順。」蓋勒特低聲說道,聲音如吟誦般緩慢,「但若阿庫拉家的千金才是真正的聖女……」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光芒。
「便將所有罪責,推予克特西亞之女便是。將虛假的神意歸於她的詭計,將信眾的怒火,引至她的身軀。」
「我們將宣稱:她為了奪取聖女之位,不擇手段。」蓋勒特瞇起眼,聲音低沉冷靜,彷彿在陳述某個既定的命運,「她用了禁忌的黑魔法,不惜偽造神諭,褻瀆神明。」
他展開蒼白的手掌,彷彿虛托著兩枚看不見的棋子:
「一人成為冠冕,一人成為薪柴。神殿的聖火總需要燃料……不是嗎?」
「……大人所言極是。」高階神官舉了個躬,退入陰影之中,逐漸消失在黑暗裡。
大神官蓋勒特獨自佇立於神諭之碑前,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他的心中已經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棋局——
若此事處理得當,未來的「聖女」,將成為他手中最順從的魁儡,為神殿的權柄與榮光服務。
而另一位少女,則會成為棄子,被推入火焰,承接所有的罪責與民眾的怒火。
神殿依然會屹立不搖。
信仰依然會光輝燦爛。
而他,將繼續以神的代理人之名,掌控這一切。
「聖女……是棋盤上的王后。」他抬頭,嘴唇幾乎貼上碑面,像在親吻,又像在耳邊威脅。
「而我,才是操縱棋局的手。只要王后能被我掌控,整個帝國的信仰,便是我的祭壇。」
蓋勒特轉過身,長袍在地面上劃過,發出細微的聲響,如蛇麟摩擦地面。那道藏在聖袍陰影下的冷笑,如同石像的裂縫,不帶血色。
「所以,我將以她們為祭品,維繫神殿的權威。這是女神的旨意……或者說,是我賦予女神的旨意。」
陰影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只有眼中閃爍著詭異而冰冷的光芒——那是算計者的光芒,是執棋者的光芒。
「願創世女神的祝福……與我們同在。」
「願光明照耀大地,願黑暗……吞噬真相。」
那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迴盪,如同某種詛咒,又如同某種預言。
而在他身後,女神的雕像依然靜靜佇立,目光空洞,彷彿什麼都看見了,又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燭光搖曳。
陰影蔓延。
在這神聖的殿堂深處,一場關於光與影、真相與謊言、權力與犧牲的棋局——
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作者浮出:神官們假惺惺又裝模作樣的台詞難寫到爆!
好想把神官們的戲份都刪光!(那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