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一夜無話。
床榻上的丁武緩緩睜開雙眼，肌肉繃緊、旋即放鬆，他停止了肩膀的扭轉動作。
「果然，這裡的靈氣已經無法助我淬鍊肉身。」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在空寂的房內迴盪。
原本打算邊修練邊等璇元子上門，如今看來得改改計畫了。
「主人，可否參悟《玄驅經》的奧妙？」孫西寶端著臉盆和毛巾，恭敬地走上前。
丁武搖頭：「雖然第一個符文有逐漸清晰的趨勢，卻始終無法參悟，也許要再增加幾十個徐老之力才行。」
孫西寶輕聲提議：「也許主人應該在妖獸山脈，潛心修練。」
「妖獸山脈是要去，但是不急。」丁武微微一笑，起身洗漱。
「主人在這塵世還有未了之事？」猴子歪著頭問。
「沒有，只是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未好好體驗，就這樣躲進深山修行未免可惜。」
說著，他用力抹了抹臉，把毛巾隨手遞給孫西寶。
孫西寶接過毛巾，愣了愣——「來到這個世界」？
這話，聽起來總有點不對勁。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隨後，是徐寧溫婉的聲音傳來：「丁少俠，可以聊聊嗎？」
「能！」他幾乎是立刻回答。
單身二十五載、未曾與女子獨處一室的他，心頭瞬間燃起莫名的期待與緊張。
「那我在丙號包廂備好酒菜等你到來。」外頭的徐寧說完，步履輕緩地離去。
丁武眨了眨眼。
……不是要進來聊嗎？
一旁的猴子差點憋不住笑，肩膀一抖，默默收拾起臉盆與毛巾，放在房門旁。
片刻後，丁武揹著猴子，來到丙字號包廂。
外頭，灰衣人恭敬行禮，開門請他入內。
他輕輕點頭，腳步沉穩地跨入其中。
包廂內燈火柔和，香氣縈繞，木桌鋪著青紋布巾，幾盞小燈將四周照得溫暖如春。
徐老不在，裡頭只坐著徐寧。
她身著一襲青裙，髮髻間插著白玉簪，見丁武進來，便淺笑起身：「丁少俠，請坐。」
「等等。」丁武眉頭一皺。
雖說是包廂，但眼下這情景——男女獨處一室，燈光又這麼曖昧……
「猴子，去房間等我。」
孫西寶翻了個白眼，心想：「修但幾勒，小猴也想吃飯啊！」
卻撇見丁武眼神兇惡，只好乖乖落地，甩了甩尾巴，轉身離去。
包廂門一闔，氣氛立刻靜了下來。
徐寧掩嘴輕笑：「這隻猴子真有意思，感覺像個孩子」
「若我孩子長這樣，肯定把他送回去投胎。」丁武笑著，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早已擺滿菜餚。
雖然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色香俱全，刀工精細，香氣撲鼻。
以青鳥鎮這樣的偏遠小鎮來說，這已是極盡講究的一桌好菜。
「丁少俠真是有趣，我以前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徐寧笑著，替丁武斟了一杯酒。
「活了二十五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有趣。」丁武搖頭，表情有些黯淡。
他幾乎沒有朋友，因為自己說的話，總是無法讓人理解。
他知道，或許是因為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與旁人略有差異。
但－－他從未打算改變。
即使無人能理解，我還是我。
「少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為什麼這麼問？」
徐寧輕聲說：「傳聞你初來青鳥鎮時，身邊有仙人照拂。但我猜——你也是一名仙人。」
「我是凡人，只是比較特殊而已。」丁武微微一笑。
忽然靈光一閃——既然「爺爺牌神經病步法」能讓他修練，或許別人也能？
「徐姑娘想修練嗎？」他問。
徐寧一怔，旋即露出嚮往的神情：「若是有機會，自然是想……可我聽說要有靈根才能修練。」
「我沒有靈根，但也踏上了修行路。」丁武坦承。
雖沒有講過幾句話，但他能從徐寧的雙眼，看出這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所以他不忌諱把自己的修練方法傳授於她。
「姑娘若是有興趣，我可以教妳。」
「當真？」徐寧驚喜，聽說修仙者都很吝於傳授，眼前機會可得來不易。
很顯然，雖然丁武說自己是凡人，但她已將對方當成修仙者。
丁武點頭，隨即讓外頭的灰衣人拿來紙筆，默寫出《五元心經》。
據璇元子所說，這東西在修仙界是爛大街的玩意，根本沒人願意修練。
就連靈根斑駁的散修，都不想看上一眼。
所以流傳到現在，也只剩一些懂門道的凡人，會去試著修練了。
「這是《五元心經》，修仙界最基本的修練功法，妳可以先試試能不能練。」
他把默寫出來的心經塞到徐寧手裡，隨即期待地看著她。
徐寧接過紙，略顯緊張：「我該怎麼做？」
「閉上眼睛，默念心經內容，若是能感覺到靈氣，就能修練。」丁武淡然說著。
徐寧眨了眨眼，怎麼聽起來好像很容易？
隨即她也不耽擱，連忙開始背誦五元心經的內容。
丁武閒得發慌，便拿起筷子開動。
桌上菜香撲鼻，他吃得滿嘴油光，眉飛色舞。
至於旁邊那酒，他是不會喝的，因為這輩子從未喝過。
時間悄悄過去。
不多時，桌上的菜餚已被消滅大半。
徐寧輕吐一口氣，睫毛微顫，像是進入了某種奇妙的狀態。
「我要開始了。」她緊張地說道。
丁武點頭，擦了擦手和嘴巴，表情認真起來。
徐寧閉上雙眼，開始默念心經。她的聲音輕若呢喃，卻透著一種沉靜。沒多久，她的氣息便漸漸平穩，像是陷入了深層的入定之中。
時間緩緩流逝，包廂內只剩燭火的微微跳動聲。
丁武坐在一旁，五感全開，凝神觀察。
一開始沒什麼異狀，但隨著時間推移，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微妙的震盪。霎時，周圍靈氣竟開始緩緩流動，以徐寧為中心，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緩慢聚攏。
丁武眼神一亮，心頭一喜。
可轉念一想，卻又有些無奈。
「她竟然有靈根，看來沒辦法驗證我的想法了。」他暗暗歎道。
據璇元子所說，千萬人中也不見得有一個會有靈根。
而這樣一個有靈根的女孩，卻剛好從他手中獲得修練功法。
雖說是爛大街的功法，但若是靈根優秀，或許也能踏上仙途。
只能說－－徐寧仙緣不淺。
一個時辰後，徐寧睫毛輕顫，悠悠轉醒。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剛才的經歷，就像一場夢。
她彷彿進入了一個神秘的空間——中央是一汪清澈的水塘，靜謐得不可思議。
而那水塘正不斷向外擴張，流光繞體，靈氣凝聚，她就坐在中央，吸納天地之息。
那種溫潤滲透的感覺，幾乎讓人上癮。若不是怕丁武久等，她大概還不願醒來。
「恭喜，妳有靈根。」
丁武低沉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喚回現實。
徐寧怔了怔，還有些恍神。
過了幾秒，她猛地起身，正要行禮叩謝，卻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攔住。
「我什麼都沒做，這是妳的機緣。」丁武語氣淡然。
但手臂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心神劇震。若不是面皮夠厚，他早就破功。
他立刻放開，扶她坐下，順勢退後半步，裝作若無其事。
徐寧臉頰微紅，抿嘴理了理裙襬，輕柔地說：
「丁……少俠，我這是成為修仙者了嗎？」
「不清楚。」丁武搖頭，「我也是修練小白。不過妳能修練，這點是肯定的。」
聞言，徐寧神思飄遠。她腦海裡，幻想著一幅又一幅畫面——
自己御劍於雲端，風拂長袖，俯瞰紅塵；
歷練途中結識翩翩公子，攜手共登長生之路；
結果畫面一轉，那「翩翩公子」竟變成滿身肌肉、笑聲爽朗的丁武。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喃喃道：「這樣好像也不錯。」
「不錯嗎？但仙人可能沒有這麼風光。」丁武輕嘆。
他雖然是修練小白，卻也能看出，修仙界比凡俗界更可怕。
來這才幾天，弱肉強食的事情就遇到了好幾次，若非自己強，怕已被食。
沒有法律約束的修仙界，人心險惡將會無限放大，恐怕更加兇險。
想到這，他突然有些後悔，讓徐寧修練算是好事嗎？
身為國公之女，帶回救命靈草，之後應該會過上安穩的人生吧？
自己因為好奇心，干擾了這個女孩的人生軌跡，讓他感到一絲愧疚。
徐寧察覺他神情有異，輕聲問：「我不該成為修仙者嗎？」
丁武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修不修，全看妳自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有個建議，姑娘不妨聽聽。」
「少俠請說。」
「根據我的了解，修仙界險惡萬分，稍有不慎就可能身死道消。」丁武手指輕敲桌面，聲音沉穩：「我建議，姑娘先用這《五元心經》加減修練，繼續過妳國公之女的人生。我會想辦法和那位仙人兄弟取得聯繫，到時有他照拂，加入一個大宗門，或許會比較穩妥些。」
「可你不是說，那人短則十年，長則數十年才會來青鳥鎮？」徐寧有些傻眼，隨即又明悟：「所以你讓徐老保全青鳥鎮，是為了和那位仙人見面？」
丁武點頭：「沒錯，如果他知道妳能修練，肯定會願意幫忙引薦。我曾仔細看過他的眼睛，清澈又明朗，是好人才會有的眼睛。」
「那我呢？」徐寧眨眼：「我的眼睛屬於什麼樣的人？」
「妳真想知道？」丁武反問。
徐寧點頭：「真想知道。」
丁武順了順頭髮，微笑道：「美人的眼睛。」
噗哧！
丁武的模樣太油條，徐寧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決定裝做這件事沒發生過。
等她笑夠了，才收斂神情道：「雖然你說的方法很好，但幾十年也太久了。」
「這也沒辦法。」丁武攤手，「與其亂闖，不如等一個靠譜的前輩領路。」
靜默片刻，徐寧才小聲問：「那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等嗎？」
「我會在此地與妖獸山脈之間往返，修練不能落下。」
「那……」徐寧指尖糾結，咬了咬唇，終於鼓起勇氣說：「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嗎？」
空氣靜止了半秒。
丁武大腦瞬間當機，這難道是所謂的告白！？
單身二十五年，第一次收到愛的告白，竟然是在異世界！
不！等等，她只說一起，沒有說「在」！
也就是說，這並非告白，而是在表達想一起修練的意思！
他迅速穩住呼吸，正色開口：「徐姑娘，妳能拋棄親朋好友、拋棄國公之女的身分，和我一起到山裡過著野人般的生活嗎？先不說這種生活連狗都不願意過，光是妖獸山脈本身的凶險，就不是一般人能適應的。妳一個千金萬金大小姐，突然過上這樣的生活，肯定沒幾天就會受不了！」
說白了，就是嫌徐寧弱小、礙事！
女人，只會影響我修練的速度！
丁，直男，武。
這段話語，直擊靈魂。
徐寧愣住，臉上的光彩逐漸暗淡。
她咬緊下唇，眼角泛紅。
丁武這才反應過來——完了，太直了。
他摸摸鼻子，不敢再多說，只能老老實實站在旁邊坐著，
良久，徐寧抬頭，眼神不再糾結，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聽你的，回去做國公之女，繼續走上未完的人生軌跡。」
丁武鬆了口氣，如此甚好，至少短時間內應該不必擔心這女孩遇險了。
「那妳要注意，修練沒關係，但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他提醒。
「『才』不露白，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徐寧笑道，「倒是少俠，前往妖獸山脈修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我不希望聽到有關於你的噩耗傳來。」
丁武點頭，笑道：「放心吧，我很謹慎的。」
話說到這，徐寧也不再多說，舉杯道：「十年後，我來找你。」
猶豫幾秒，丁武也舉起酒杯，與之碰撞。
清脆的聲音，在包廂內迴盪。
「好，我等妳。」他笑著，將杯中酒飲盡。
然後，差點吐出來。
果然不該隨便嘗試，這東西根本是毒藥！
為避免被發現自己沒喝過酒，丁武咳道：
「咳咳！對了，不知姑娘找我來原本所為何事？」
放下空杯，徐寧美目眨了眨，卻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原本，她打算在臨走前，試著招募丁武加入國公府。
卻不料三言兩語間，自己竟然成了修仙者，真可謂造化弄人。
按照原本的人生軌跡，在她救治父親之後，或許能過上幾年平靜生活。
然後，按照家族需要，嫁給某個素未謀面的權貴子弟。
但，既然自己能修練，那她就絕不可能再輕易嫁人。
以前沒能力，只能聽從家族安排，但丁武給了她改變的力量。
雖然答應丁武不輕易洩漏自己能修練的事。
但她已決定，要用這份得來不易的機緣，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看著他，目光柔和，眼波如水。
謝謝，雖然只是你的無意，卻是我的造化。
傳道之恩重如山，救父之恩更難以回報。
十年後，青鳥鎮再見，徐寧此生必勢死追隨。
這些話，她放在心中，沒有說出來。
最後，只輕吐一句：「那些，都已不重要。」
午後，徐寧搭上馬車，和徐老一起離開了青鳥鎮。
丁武靠在客棧窗邊，目送他們離去，心裡有種莫名的惆悵。
「今日一別，也不知會不會再見。」
「主人不是和徐姑娘相約十年後再見嗎？」旁邊的孫西寶不解。
「十年太久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也是，說不定小猴我一個不小心，頓悟成仙。」猴子挺起胸膛，洋洋得意。
「你哪來的自信？」丁武無言，「若你成仙，我豈不成神了？」
「那主人可要帶著我縱橫星海、吃香喝辣！」牠嘿嘿笑著。
丁武搖頭，拍了拍牠的紅屁股笑道：
「別做白日夢了，去準備行李，我們要回妖獸山脈了。」
「小猴領命！」
孫西寶跳進房間，蹦蹦跳跳地開始張羅。
丁武看著徐寧的馬車，直到車子消失在道路盡頭，才默默地收回目光。
他微微閉眼，再次張開後，充滿了決心與力量。
這次，我要修練到一百個徐老之力再回來！
